,岂能半途而废。梁实秋急忙陪着笑脸,
千方百计地开导这位丁先生,他始则声称自己也是“国家主义者”、“爱国
心决不后人”,继则拿起剧本送给丁绪宝,指点着上面的“闲藤野蔓休缠也,
俺自有正免丝、亲瓜葛”“纵有花容月貌,怎如我自家骨血”“几回梦里,
忽闻鸡唱,忙惊觉,错呼旧妇,同问寝堂上。待朦胧觉来,依然新人鸳帏凤
衾和象床。怎不怨香愁玉无心绪?更思想,被他拦当,教我怎不悲伤”等词
句,告诉丁绪宝说,剧本并“没有把蔡伯喈形容成为负心人”。做了一大通
的说服教育工作,也没有把丁绪宝说通,临走,他扔下了硬梆梆的一句话:
“我们走着瞧!晚上见!”
事已至此,梁实秋他们也豁出去了,一切都按原计划正常进行。许多美
国大学教授及文化界人士都前来观看,观众达千人以上。一声锣响后,大幕
拉开,演出开场;“台上的人没有忘掉戏词,也没有添加戏词,台下的人也
没有开闸,也没有往台上抛掷鸡蛋和番茄。最后幕落,掌声雷动,几乎把屋
顶震塌下来。”
演出成功了!参加这次活动的中国学生都异常兴奋,皆大欢喜。
不过,梁实秋还算清醒,他深知这里的“成功”意味着什么,“要知道
外国人看中国人演戏,不管是谁来演,不管演的是什么,他们大部都只是由
于好奇。剧本如何,剧情如何,演技如何,舞台艺术如何,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那红红绿绿的服装,几根朱红色的大圆柱,正冠捻须甩袖迈步等
等奇怪的姿态。”尤其是有一处他自己想起来都要发笑的,是剧中赵五娘有
怀抱琵琶自弹自唱的一个情节。演员选了贺知章的“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
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一诗作唱词,已属不伦不
类;所唱曲调是“四季相思小调”,这就更加可笑。尤其显著的一个错误是:
剧中人蔡伯喈是东汉时人,而贺知章则是唐朝诗人。尽管错误如此明显,但
“事后也没有人讲话”。
曲终人散,演员卸装完毕,心情仍然激动不已。他们一齐拥到一个叫杏
花楼的地方去宵夜,以庆祝演出成功。正在大家放肆的大声调笑时分,忽然,
“楼梯咚咚响,跑上了一个人”,原来又是那位丁绪宝先生。大家不由大吃
一惊。但万分出人意料的是,这次丁先生表现得很友好,他主动地和大家一
一握手,又诚恳他说:“你们演得真好,没有伤害国家的名誉,是我误会了,
我道歉!”言罢及时识趣地退场。
这次演出影响很大,翌日,当地的《基督教箴言报》专门报道了中国留
学生的这一盛事,还刊出了扮演主角的梁实秋的照片。
演出后的流风余韵也极富有情韵。闻一多事后作《实秋饰蔡中郎演琵琶
记戏作柬之》一诗寄给梁实秋,道:
一代风流薄幸哉!钟情何处不优俳?
琵琶要作诛心论,骂死他年蔡伯喈!与梁实秋同时粉墨登场饰演丞相之
女的谢冰心,因饰演赵五娘的谢文秋女士后来与一位姓朱的同学订了婚,也
写诗调侃梁实秋说:“朱门一入深似海,从此秋郎是路人。”日后,“秋郎”
便成为梁实秋最喜欢使用的笔名之一。
四、“大江”事业
梁实秋平生自谓是始终如一的爱国主义者,并非过甚其词。对我们这个
伟大民族的历史传统和文化传统,对我们这块广袤壮美的黄色土地,他的确
怀有一种本能般的赤热感情。在美留学期间,受民族歧视的刺激,他的爱国
热情不是被削弱,而是更进一步被激活、焕发起来,并且迅速由感性上升为
理性的自觉,成为他人生观念中明确意识到的重要一项。
他永远忘却不了在科泉大学毕业时遇到的那场难堪。科泉大学有个传统
做法,毕业典礼时,毕业生一男一女排成纵队上台领取毕业文凭。就在排队
时出现了难题:美国的女学生没有一个愿意和中国学生成双作对的排在一
起。学校当局煞费苦心,大力调停,但美国女学生说什么也不肯依从。幸好
那年在科泉大学的中国毕业生恰好是六个,最后达成协议,让六个黑眼睛黄
皮肤的中国人“自行排成三对走在行列的前端完事”。若是碰上单数,那局
面必定要更加尴尬难堪了。梁实秋亲临其境,深感那样的滋味“不好受”,
因而这才深切体会到“一个人或一个国家,在失掉自由的时候才最能知道自
由之可贵,在得不到平等待遇的时候才最能体会到平等之重要”的道理。
正是基于共同的经验和共同的感受,梁实秋和他的伙伴们日渐觉悟、感
奋起来。他们同属于五四一代,思想深处早埋下反叛的种子。那些时,散处
于美国各地的中国留学生,如科泉的梁实秋、闻一多,威斯康辛的罗隆基、
何浩若,明尼苏塔的吴景超、时昭瀛等,接触特别频繁,或者鱼雁往还,或
者小规模聚会,认真而且热情地“讨论世界国家大势”。经过一段时间的酝
酿后,本就意气相投的一批同学现在更趋向一致。他们迫切地感觉到育把全
体集结起来“详细研讨甚而至于组织起来的必要。”几番磋商后,意见取得
了统一,决定聚会成立团体,时间定于当年暑假,地点在芝加哥。
正好在科泉毕业的梁实秋,与闻一多一路结伴东行,途中在芝加哥下车,
以发起人的身份参加了这次盛会。
在芝加哥大学附近一条叫做drexestreet 街上的小旅馆里,一批从各地
赶来的中国留学生聚到了一起。那家旅馆“房子很陈旧,设备很简陋,规模
很狭小”,但意气风发的青年学子们一个个精神状态极佳。他们在一起住了
十多天,连日连夜的交换意见,有时心平气和的谈心,有时又脸红脖子粗的
争吵,真是各有高见,宏论迭起,大有“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的气概。
会议的议程不同一般,先是无拘无束的充分讨论,充分的发抒个人见解,
在纷坛歧异中求得统一。这是会议的主要内容,而且完全符合预料地顺利完
成了。讨论的结果,他们在以下三项重大原则上取得了统一:
第一,鉴于当时国家的危急的处境,不愿侈谈世界大同或国际主义的崇
高理想,而宜积极提倡国家主义(nationa-1ism)。
第二,鉴于国内军阀之专横恣肆,应厉行自由民主之体制,拥护人权。
第三,鉴于国内经济落后,人民贫困,主张由国家倡导从农业社会进而
为工业社会。
思想基本统一后,这才进入成立团体的问题。建立起能把大家维系为一
体的组织,对此大家没有异议;但在为团体定名上却大伤脑筋。看似小事一
桩,大家却都异乎寻常的严肃认真,一个个脸色凝重、凝思苦想。据说“你
一言我一语喧嚷了好几天,”最后才勉强确定下来:大江会。梁实秋解释这
个名称的含义说“也没有什么特殊意义,不过是利用中国现成专名象征中国
之伟大悠久。”
接下来,最后一个会议议程也是最隆重、最神圣、最富于刺激的一幕开
始了。就在这个小旅馆的一个小房间内,“大江会”举行了“成立典礼”。
会员们努力抑制着激动心情,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温习着大会誓词。梁实秋
从国内带来的那一面一丈开外的五色国旗,第一次被派上了用场。“悬在正
中央,壮观无比。”会议显得更加隆重严肃。会议进行列高潮,使许多会员
激动得热泪夺眶而出的一项是宣誓。全体成员齐刷刷地举起拳头,跟着会议
主持者一字一句地齐声念道:
余以至诚宣誓,信仰大江的国家主义,遵守大江会章,服从多数,如有
违反愿受最严厉之处分。
热血奔涌,青春飞扬,从此,“国家主义”成为“大江会”活动的根本
原则。
那一年,恰逢英国哲学家罗素到美国讲学,道经威斯康辛,梁实秋特邀
了三五好友专程去拜访他。罗素当年在一般青年学生心目中,无异于一尊新
的偶象,具有莫大的权威性。在社会政治上,他反对狭隘的爱国主义,主张
泯除国界的世界大同主义。梁实秋他们是怀着类似于朝圣般的心情,请他对
“大江会”的国家主义发表看法指点迷津的。这次会面从总的情况看也还比
较愉快。罗素丝毫不摆大学者架子,以平等态度接待了这批年轻人,特别可
贵的是,经梁实秋他们再三陈述过自己的观点后,罗素“沉吟一阵,终于承
认在中国的现况之下只能有推行国家主义之一途,否则无以自存。”罗索的
肯定,对“大江”事业的推进具有现实意义,梁实秋说:他的“论断给了我
们很大的鼓励。从此,我们就是宣过誓的国家主义者了。”
按照梁实秋的说法,大江会“不是政党,更不是革命党,亦不是利害结
合的帮会集团,所以并没有坚固组织,亦没有活动纲领”,似乎是个纯粹的
松散“群众团体”。不过,在三二年内,由于罗隆基、闻一多、梁实秋、何
浩若等骨干分子的努力,以国家主义为宗旨的大江事业还是得以蓬勃发展。
很快,大江会的成员增加到“三五十人”,在海外,就一个单纯的学生团体
来说,不能不说是一个相当惊人的数字。
因此,大江会成立后的第二年,就有联合另一学生团体“大神洲”举行
年会的动议。“大神洲”是继大江会之后成立的又一组织,主要成员有邱椿、
刘师舜等清华留美学生,提出的口号同样是基于爱国思想的国家主义。两个
团体旨趣相近,且其成员又都是清华毕业生,因而联手举行活动就是很自然
的了。但是,如同当时许多各种类型各种性质的社团一样,大的思想原则问
题能够统一,小的具体枝节问题却往往撕掠不清。“大江会”与“大神洲”
亦未能免俗,在诸如排座次、定席位等一些“小事”上,联合一度陷入僵局。
1925 年3 月份闻一多写给梁实秋的一封信上谈及这类事,读来很有意思:
大江前途之发展,有赖于本年中之活动者甚多。本年东部年会中之活动
不但可以宣传国家主义,而且可以宣传大江会。大概添加会员,在年会前,
很有限。年会中大江政策若能实现,定有同志的愿来参加我们的阵列。然后
会员增加了,声势浩大了,大江的根基便算稳固了。祖同(按即熊祖同,清
华毕业生)有希望得到年会主席,只怕fraternities 的人出来同他抢。所以
我们应该有一番预备。我们预备的方法有两种:一、发表大政方针以引人注
意。二、在counci-men 方面从事疏通,因为年会主席是要他们同意的。沈濂
翁(按指沈克非,清华毕业生)同老浦(按指浦薛凤,清华毕业生)不知也
是否候选员。若是,则从大江看来,应该集中精力,推出一个人来。诸人中
祖同自是较为合宜,因一,他是清华同学会长,二,又是大神洲底重要职员,
恐怕能得多方面的赞助。努生(按即罗隆基)却不以为然,他说大江的人都
可以,不必倚轻倚重。不知你们的意见如何,此事无论如何,暂时只要浦、
沈是否候选员,他事不必提及。
请冰心当女代表想无不可。这种反正是出风头的事。至于加入大江事,
只好等年会后再讲。请一樵有机会多和她谈谈大江。
努生到纽约来, 颇哄动一时。现已被选为intercollegiatecosmopolitanclub
底lnternationaiassemb1y 底中国代表之一。代表共
二人,其余一人为光旦。这种要在国际替中国人争面子的职务,竟都落江宾
(按即大江会)人的手里了,确乎是江宾底荣耀。
与大神洲合并恐不能成事实。因彼等政策太消极,且至如今国家主义的
定义还未决定。不过同他们合作总是有益无损的。
从以上一番披肝沥胆的陈述来看,当年那般年轻学子一方面是多么意气
风发、执着于事业;另一方面又是那么天真冲动、稚嫩可笑!
更具体、更实际地标志着大江会活动成绩的,恐怕还要算《大江》季刊
的创刊发行了。一向不喜欢出风头、总以多做些实际工作为满足的梁实秋,
在这方面发挥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他是这个刊物的主编。从与国内联系出版发行事宜,到组稿编稿发排校
对等各道工序,他无不尽力去做,而且完成得十分出色。
在第一期上,他精心结撰了一篇情词并茂、言简意赅的发刊词,对大江
会的思想原则作了最准确的说明。比起最初集会时讨论的那三条准则,梁实
秋对“国家主义”内涵的阐释更加切实有力,理论概括也更为准确鲜明。他
的第一句话首先揭橥大江会与《大江》季刊的根本旨归:“我们是一个绝对
信仰国家主义的一个结合,发行本刊的主旨即在图谋国家主义在我国之宣传
与实施。”那么,究竟该怎样来定义国家主义呢?他的说法是:国家主义“乃
中国人民谋中华政治的自由发展,中国人民谋中华经济的自由抉择,中国人
民谋中华文化的自由演进。”简要而详实,全面而深刻,发刊词的最后还对
自身行为作了严格规范:“我们所最要提倡的一件事,便是气节。我们所谓
的气节是为主义而死,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