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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实秋传 佚名 5336 字 4个月前

国家而死,为正义而死的那种精神。”

据说,《大江》季刊在国内发行后,梁实秋主笔的这篇发刊词“大有影

响”。“友人亲见北大校役抄写,问之则曰‘好极!好极!’又有人粘贴壁

间奉为科桌者。民国大学学生课艺中竟有全段剽袭者。”

与此同时,梁实秋又与闻一多策划创办另一文化刊物《河图》。这又是

由国家主义派生出来的。按照他们的理解,国家主义是一个包容极富极广的

概念,其中有政治的、经济的、思想的内容,同时也该有文化的内容,“我

国前途之危险不独政治、经济有被人征服之虑,且有文化被人征服之祸患。

文化之征服甚于他方面之征服百千倍之。”出于这层考虑,他们拟定了一个

计划,在《大江》季刊中倡导全面的国家主义;而在《河图》中,则集中地

宣扬“中华文化的国家主义”。《河图》者何?“河马负图,伏羲得之演为

八卦,作为文字,更进而为绘画等等,所以代表中华文化之所由始也。”此

前,他们尚考虑过以“雕虫”作刊名,但终因“嫌其偏”而放弃。那时,他

们两个人都极其努力,自己积极创作外,还到处组织稿件。到1925 年春,至

少已把四期的稿子全都集齐编定。极为可惜的是,这份内容洋洋洒洒、集中

了各方面精苹的文化刊物却因多种原因未能问世。

1926 年之后,随着大江会不少重要成员在美学习期满相继回国,活动中

心也由国外转移到了国内。

这正是中国社会政治关系最为错综复杂的时期。现实向他们提出的问题

是严峻的。如果说,从前他们的活动主要是停留于或文字或口头的宣传倡导;

那么,现在社会现实便要逼迫他们涉足于实际的斗争了。而这种完全迥异于

既往的新的形势要求,显然是这般基本只具有一副擅长形象或逻辑思维大脑

的书生所难以胜任的。

比如,在国内诸种政治力量的纵横捭閤间,要求得一线生存之地,对于

他们来说,就是极为艰难的。大江会一批同人回国之初,仅是在粗知皮毛的

情况下,就轻率地选择了李璜、左舜生等为主要成员的醒狮社作为自己的盟

友。这样,就非常自然地己摆到了与共产主义思潮为敌的可悲地位上。而李

璜等人全系书生之辈,其实际能力甚至连大江会中的罗隆基等人都比不上。

大江会同人很快发现,他们在北京实际处于左右支绌、十分窘迫的境地里。

闻一多回国后写给梁实秋的一封信中,口气虽仍如以住一样坚定,但那种惶

剧矛盾心态殆暴露无遗:

国内赤祸猖獗,我辈国家主义者际此责任尤其重大,进行益加团难。国

家主义与共产主义势将在最近时期内有剧烈的战斗。我不但希望你赶快回

来,并且希望多数同志赶快回来。我辈已与醒狮诸团体携手组织了一个北京

国家主义团体联合会,声势一天浩大一天。若没有大批生力军回来作实际的

活动,恐怕要使民众失望。醒狮杜的人如李璜乃一书生,只能鼓吹主义,恐

怕国家主义的实践还待大江。

大约一个多月后,闻一多又写信给梁实秋,报告了一次与共产主义者发

生对抗的“趣闻”:

“前者国家主义团体联合会发起反日俄进兵东省大会,开会时有多数赤

魔涵入,大肆其捣乱之伎俩,提议案件竟一无成立者。结果国家主义者与伪

共产主义者隔案相骂,如两军之对垒然。骂至夜深,遂椅凳交加,短兵相接。

有女同志者排众高呼,痛口大骂,有如项王之叱咤一声商万众皆暗。于是兵

荒马乱之际,一椅飞来,运斤成风,仅鼻端而已? .此亦趣闻,不能不与

同志言之浮一大白也。”

前一信中,闻一多嘲笑李璜“乃一书生”,他大概没有想到,他和梁实

秋同样不过一介书生,恐怕还要更不中用些。后一信里,一场尖锐的冲突,

在他的眼睛里也只显得有趣,他那“书生”的眼光根本不可能对冲突作出更

深刻的洞察。因之,大江会的活动转移到国内之日,也就是大江事业由兴盛

转趋衰落消亡之时。在闻一多发出这封信几个月后,梁实秋倒是从美国回来

了。但区区梁实秋,又有何能耐,能够挽大江事业于不坠。事实上,没有用

多久,他们自己都已清楚地意识到了事情的真实形态,懂得了弱水三千只可

取饮一飘的道理,一个个都放弃了从事社会政治实践的奢望,本本分分地转

回到自己熟悉的环境、擅长的领域里去了。

五、“白璧德的门徒”

二十年代末到三十年代,梁实秋在同鲁迅等左翼作家之间进行的激烈论

战中,曾屡次被讥嘲为“白璧德的门徒”。其意若曰,梁实秋不过是挟洋人

以自重,以“洋偶象”“洋权威”装点门面而已。

梁实秋自己对这顶“帽子”是怎么看待的呢?

首先,他绝对不承认“门徒”之说。他经常以能保持人格独立自诩:“别

人说的话,是者是之,非者非之,”“心目中不存有偶象”。他衷心佩服胡

适说过的一句话:“上帝尚且可以批评,什么人什么事不可批评?”即使对

于他极其尊重的老师白璧德,他以为也是坚持了这一原则的。因之,对于左

翼作家的讥评,他一概视之为人身攻击,以非常高做的态度反讽说:“左倾

仁兄们鲁迅及其他溢我为‘白璧德的门徒’,虽只是一顶帽子,实也当之有

愧,因为白璧德的书并不容易读,他的理想很高也很难身体力行,称为门徒

谈何容易!”与此同时,他还象鲁迅在历史小说《起死》中塑造的倡扬无是

非观而又亟亟于是非之辩的晓舌的庄周老先生一样,再三洗白自己从不曾迷

信盲从过白璧德,说是除了辑合《学衡》上的几篇文字为一册印行,名为《白

璧德与人文主义》外,从“不曾大规模的宣扬他的作品”,“我并未大力宣

扬他的主张,也不曾援引他的文字视为权威;”“有人说我‘奉白璧德为现

代圣人’,这是没有的事,我就人论人就事论事,我反对‘个人崇拜’,我

不喜欢‘权威’,我在批评文字里不愿假任何人的名义以自重。”在这个问

题上,他成见尤深的是鲁迅,有一次指名道姓的辩白说:“鲁迅从来没有正

面和我辩论过,他总是旁敲侧击,枝枝节节的作文章,并且时而称人为‘正

人君子’,时而称人为‘白璧德的门徒’,好象是帽子一经戴上便休想摘去,

只好静待游街示众,这种作风大概也是属于绍兴师爷的刀笔一类。”要之,

梁实秋的态度很干脆,对“门徒”一说坚决予以否认。

其次,他又老老实实的承认自己确实在思想和做人上深受白壁德的“影

响”:“我受他的影响不小,他使我踏上平实稳健的道路,”“我读了他的

书,上了他的课,突然感到他的见解平正通达而且切中时弊,”“我在学生

时代写的第一篇批评文字《中国现代文学之浪漫的趋势》? .《文学的纪律》、

《文人有行》,以至于较后对于辛克莱《拜金艺术》的评论,都可以说是受

了白璧德的影响。”直到八十年代,他犹不能忘情于半个多世纪前结识的这

位老师。在回答记者提出的“影响我的几部书”的问题时,把白璧德著《卢

梭与浪漫主义》一书,列为自己受影响最大的八部书之一。梁实秋以上所说

的话非常明确,不仅坦然承认受白璧德“影响”,而且概括地道出了所受影

响的内容:平实稳健、平正通达。这八个字,可以说是此后梁实秋终生服膺

的人生格言。

现在,有必要对白璧德其人及其影响于梁实秋的具体情况作一较为详细

的说明了。

白璧德是哈佛大学的著名教授,他的父亲生长于中国的浙江宁波,这使

他有可能较之一般外国学者对中国有更多的感性认识。事实上,他也的确“对

中国有一份偏爱。”他对中国的传统文化有深入了解,并有着深厚的感情和

浓厚的兴趣。据梁实秋说,“他对东方思想颇有渊源,他通晓梵文经典及儒

家与老庄的著作。”单就学识而言,在哈佛学者群中,不能不说他是极出色

的一位。

他的不少著作在美国思想文化界有很大影响,其中较重要的有《文学与

美国大学》、《新拉奥孔》、《卢梭与浪漫主义》、《法国近代文学批评大

师》、《民主与领袖》、《论创作精神》等。他是一个典型的学院派,不写

则已,一写就尽是高头讲章,“引经据典,脚注甚多,文笔虽然刚劲,读来

却很吃力。”严肃有余,活泼不足。

在思想上,他是“一位与时代潮流不合的保守主义学者”。毕生宣扬并

奉行所谓的“新人文主义”。在文学上则以“新古典主义”为旗帜。梁实秋

说“他的主张可以一言以蔽之,察人物之别,严人禽之辨。他强调西哲理性

自制的精神,孔氏克己复礼的教训,释氏内照反省的妙谛,”“他强调人生

三境界,而人之所以为人在于他有内心的理性控制,不令感情横决。这就是

他念念不忘的人性二元论。《中庸》所谓‘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

之谓教,’孔子所说的‘克已复礼’,正是白璧德所乐于引证的道理。”但

从梁实秋对他业师思想学说的这些阐发里,实在不能不令人产生一个绝大的

疑问:难道所谓的“新人文主义”就“新”在这些地方吗?又是孔子的“克

己复礼”,又是释家的“内照反省”,还有《中庸》的命、性之论,此外再

掺和一点“西哲”的“理性自制”,于是便做成了一味名叫“新人文主义”

的高汤,也未免太滑稽了。难怪白璧德的思想在美国文化界影响尽有,但却

终其一生恓恓惶惶无论怎样卖力气推销却总也找不到一点市场,徒落个“保

守”的结论告终。

然而,使这位“新人文主义者”大可告慰的是,他在西方落落寡合,在

东方古国却觅到了知音。不愿被人称为“白璧德的门徒”的梁实秋,成为他

思想学说的忠实继承者,成为“白璧德学说中国学派”的“掌门人”。

梁实秋正式同白璧德结识是在1924 年进入哈佛大学读书后。

他所功读的课程中,有白璧德主讲的“十六世纪以后之文艺批评”一科。

中国留学生中,给白璧德做过学生的,还有此后成为“学衡派”主将的吴宓,

梅光迪以及张欣海等。梁实秋自谦他与白璧德“只从游一年,实在是未窥堂

奥”。

但是,就在这短短的一年里,梁实秋的思想认识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在

这之前,同那个时代的一切觉醒青年一样,他所拥有的,也主要只是一颗炽

热的心灵和无尽的热情。他怀抱着天真纯洁的憧憬与追求,积极奋发地投身

于伟大的五四青年运动,意气风发地参与了新文化运动。他曾象饥饿的人扑

向面包一样,热烈地向“德先生”和“赛先生”欢呼致意;他也曾努力创作

过充满着无限情热的新文学作品。在那个永远难以忘却、永远值得后人珍视

向往的时代里,他也留下了虽然不算突出却也相当鲜明的风姿。

然而,我们必须看到,梁实秋在五四运动和新文化运动中的一切活动,

又始终是在他独特的家庭教养和个性气质的具体背景下展开的。这使他在社

会一旦出现转折时便立即回到自己固有的生活逻辑中来。

我们常说五四时代精神,不错,那个时代确实表现出一种旷古未有的精

神特征。不过,正如我们已从后来历史发展看到的那样,这种时代精神的爆

发只是一个极短的历史瞬间。一时间,历史似乎集中起了无数人的意志和信

念,象电光石火一般,爆发出了耀眼的光辉。一待这“一瞬间”消失,那体

现了时代精神的集中意志也不复存在;当历史再度恢复到常态的时候,那曾

经非常统一、曾经振臂高呼过同一口号的“无数人”,也都纷纷如大梦初醒

一般,逐渐回复到自己的生活轨道,开始了方向不同甚至完全相反的人生追

求了。这以后,整个社会分化成无数集团和单位更小的“实体”,很多人以

集团的意志为意志,自觉地将自己统一于集团的利益之中;还有些人,始终

坚持以自己的意志为意志,同样认真地思索着、探求着、行进着。

梁实秋在五四时代之后的一切行为,正是按照这个历史逻辑演进的。

他极其珍重独立人格,因而,他没有参加任何政治集团,所以他后来同

五四精神发生疏离也就不是社会政治的原因。在他的天性中,似乎有一种对

“秩序”“理性”“稳健”的天然偏爱。他当然更喜欢尽善尽美的“合理”

和“美满”,但当“尽善尽美”不会成为可能时,就宁愿退而求其次:可以

不那么“尽善尽美”,却绝对不能彻底的破坏殆尽。本书前面谈到的一个细

节,对认识梁实秋的这种性格是不可忽略的:五四中,一部分学生冲进他的

宿舍,要和同宿舍的章宗祥的儿子算帐,毫不讲理的捣毁了章宗祥儿子的床

铺。对此他说“我回来看到很有反感,觉得不该这样做。”以后不久,他讲

到自己的另几句话同样值得注意:“那时候学力未充,鉴别无力,自己并无

坚定的见地? .幸而,由于我的天生的性格,由于我的家庭的管教,我尚能

分辨出什么是稳健的康庄大道,什么是行险徼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