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邪恶小径。”
可以说,几乎就在五四高潮过后;梁实秋就开始了对五四运动、对自己
思想行为的反思。自然,反思并不等于否定,而是用一种新的价值尺度重新
加以评估和衡量。就在这种新的价值尺度的最后确立过程中,白璧德的思想
学说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正是由于听了白璧德的讲课,并进而读了他的主要著作后,粱实秋对自
己以前的信念发生了彻底的动摇。对此,他直言不讳地说过:“自从听过白
璧德的演讲,对于整个的近代文学批评的大势约略有了一点了解,就不再对
于过度浪漫以至于颓废的主张象从前那样心悦诚服了,”“觉得他很有见解,
不但有我们前所未闻的见解,而且是和我自己的见解背道而驰”。
139 他把怀疑的触角伸延到了刚刚经历过的新文化运动,说:“我平夙
心中蕴结的一些浪漫情操几为之一扫而空。我开始省悟,五四以来的文艺思
潮应该根据历史的透视而加以重估。”综合地看,梁实秋从白壁德学说中受
用最大的不外两点。首先,在人生观上,梁实秋最感兴趣的,是那种以自我
克制为特征的理性人生,也就是所谓的“新人文主义。”他倡扬白壁德的主
张说:“他重视的不是elamrital(柏格森所谓的‘创造力’)而是elanfrein
(克制力)。一个人的道德价值,不在于做了多少事,而是在于有多少事他
没有做。白壁德并不说教,他没有教条,他只是坚持一个态度——健康与尊
严的态度。”品评一个人,不看他做了什么,做了多少;而主要是看他没做
什么,粱实秋的这个说法真是新鲜之至!由此可以看出他把“理性”和“克
制”推到了多么尊崇的地位。其实,他的理想说穿了也简单,不过就是中国
一部分自由知识分子梦寐以求的那种法规严明、秩序健全的民主社会。在这
种社会里,人人享有自由,人人可以充分发挥个性,同时又人人都有文明教
养,文质彬彬,行为合度。于是,社会发展进步,个人自由幸福,皆大圆满,
两蒙共休。
其次,在文艺观上,梁实秋公开申明不赞同“浪漫”,主张智慧、理念、
典雅,也就是所谓的“新古典主义”。由于反对文艺上的浪漫主义,所以势
必触及浪漫主义的祖师卢梭。在美国,据说白壁德反对卢梭是出了名的。他
不管针贬批评什么思想,最后总是偏颇的记到卢梭的账上,似乎卢梭成了世
间一切罪恶的总根似的。美国有家报纸曾据此专门刊登过一幅漫画,画面上
是自壁德匍匐在地,揭开床单朝床底下惊恐地窥探,看是否卢梭藏在下面。
在这一点上,梁实秋正好与白壁德同调,同样是一个狂热的卢梭反对者。
一般地讲,他写文章是挺平和、挺理智的,就是一讲到卢梭,便不免立即尖
酸刻薄起来,幽默、俏皮、挖苦,讽刺? .应有尽有。譬如,他甚至说过这
样有失理智的话:“一个最无行的文人说过:‘我不一定比别人好,但是我
和别人不同’
(按这两句话出自卢梭《忏悔录》)。简单说,这就是立异。处心积虑
的要和别人不同,只有倒行逆施的一个方法:别人用两腿行走,我用两手来
爬;别人要美德,我要的是缺德;别人的头发一月剪一次,我三年也不剪一
次;别人终身娶一次,我见一个爱一个,爱一个娶一个;别人生了孩子,自
己养育,我生了孩子送进孤儿院去;别人做事有所忌惮,我做事无法无
天? .”
白壁德反对浪漫主义,止于卢梭;梁实秋反对浪漫主义,又大大地有所
发挥,创造社的郁达夫便不幸成为他批判浪漫主义文艺思潮时的祭品。1926
年初,梁实秋写了一篇文章(请注意,此时他与创造社尚无丝毫抵牾,至少
表面的友谊关系尚未破裂),不待明眼人也会知道,他文中来势不善的一段
话便是针对郁达夫的:“近来小说之用第一位代名词——我——的,几成惯
例。浪漫主义者对于自己的生活往往要不必要的伤感,愈把自己的过去的生
活说得悲惨,自己心里愈觉得痛快舒畅。离家不到百里,便可描写自己如何
如何的流浪;割破一块手指,便可叙述自己如何如何的自刹未遂;晚饭迟到
半小时,便可记录自己如何如何的绝粒? .。”不久之后,这种含沙射影的
含含混混索性也不要了,变成了直接了当的公开攻讦:“譬如郁达夫先生一
类的文人,报酬并不太薄,终日花天酒地,过的是中级的颓废生活,而提起
笔来,辄拈酸叫苦,一似遭了社会的最不公的待遇,不得已才沦落似的。这
是最令人看不起的地方。”就事论事,并没招惹梁实秋的郁达夫遭此非议,
其曲在梁。然而我们又不能不看到,一向宽厚温和待人的梁实秋确也不是“人
身攻击”,他是从自己的价值尺度出发,揭示一种文学现象和社会现象。而
且从或一角度看,他所描述的郁达夫种种,也真的是难以否认的事实。
1926 年7 月间,在美国学习了整整三年的梁实秋,正是以这种迥异于去
国时的新的精神状态回到中国的。当他乘坐的“麦金莱总统号”徐徐抵达上
海吴淞口时,不禁感慨万千。同三年前相比,眼前的祖国固已物是人非;再
想想自己,也迥非往日之我。身当此际,他想到的应该是古人这样的诗句吧: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长风万里送秋雁,
对此可以酣高楼。
第四章“新月”云烟
(1926—1930)
一、“吾爱吾庐”
梁实秋从海外归来了。
他首先自上海赶到南京,手持学友梅光迪写的一封介绍信,找到了南京
国立东南大学的胡先先生。信很灵,他立即取得了东南大学的一纸聘书。
随后,他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故土北京,回到了他幼年生长的地方——
内务部街20 号。
老父亲无恙。虽然三年不见略显苍老,但仍步履轻健、身体健壮。
老母亲无恙。贤惠善良的母亲盼回了日夜想念的心爱的儿子,心花怒放,
倍加神采奕奕。
兄弟姊妹俱都无恙。只是随着岁月的流逝,一个个都长高了许多,初见
面之际,彼此间都感觉对方增添了些陌生的因素。
经过无数变乱,夙称殷实的梁家,这时逐渐中落下来,虽不至如下层普
通人民常怀衣食之虞,但经济上左右支绌的情形却也日渐显明起来。梁实秋
永远也难以忘记初回到家给父亲请安时,老人家哽咽着说的一句话:“若我
们是富有人家,我一定让你关在家里再读十年书,然后再出去做事。”读书、
读书,在老人家心目中,一个人一生的问世立身之道该都从这里寻求吧!“知
子莫若父,知己也莫若自己。父母的训导与身教,使我? .终身不敢逾”。
这是梁实秋听了父亲的话后心头涌起的感想。
尤使梁实秋心喜的是,他心爱的恋人无恙。
比起三年前离别时,程季淑更丰满、更光彩照人了。三年之中,他们远
离重洋,经历了无限的相思之苦。一旦重逢,那份喜悦与激动,真非言语可
以形容。由于“名分未定,行为不可不检。”他们不敢热烈地拥抱亲吻,但
两只手却不由自主地紧紧握到了一起。梁实秋说,这时节他记起了邓约翰的
一首诗《出神》,诗中有两节说:
我们的手牢牢的握着,
手心里冒出粘粘的汗,
我们的视线交缠,
拧成双股线穿入我们的眼;
而手交接是我们当时,
唯一途径使我们融为一体,
眼中倩影是我们
所有的产生出来的成绩。
活见鬼!这肯定不是真的。情人相见,正是人生最激切动情的时刻,哪
里还会有闲心思去想一个外国佬做的什么诗啊!他们在一起,有着说不完的
话。程季淑心疼地说:“华,你好象瘦了一些。”梁实秋微笑着点点头,好
象是说:“当然,怎能不瘦?”他们谈三年离别的苦思苦恋,谈程季淑在家
庭里同她的顽固叔叔们的周旋对抗,谈对以后生活的设计安排,自然,也会
谈一些青年恋人都谈而永远不会为外人所知的内容。他们还怀着浓厚的兴
趣,重温了梁实秋去国前写的一篇小说。那篇小说名叫《凄风苦雨》,发表
在1923 年的《创造周报》上。那是一篇记实作品,写的是姑娘陈淑送她的恋
人到美国留学时两人难分难舍的情景。他们最喜欢其中的这么一节:
雨住了。园里的景象异常清新,玳瑁的树枝缀着翡翠的树叶,荷池的水
象油似的静止,雪氅黄喙的鸭子成群的叫。我们缓步走出水榭,一阵土湿的
香气扑鼻;沿着池边小径走上两旁的甬道。园里还是冷清清的,天上的乌云
还在互相追逐着。
“我们到影剧院去吧,天雨人稀,必定还有趣? .”她这样的提议。我
们便走进影戏院。里面观众果似晨星般稀少,我们便在僻处紧靠着坐下。铃
声一响,屋里昏黑起来,影片象逸马一般在我眼前飞游过去,我的情思也跟
着象机轮旋转起来。我们紧紧的握着手,没有一句话说。影片忽的一卷演讫,
屋里光线放亮了一些,我看见她的乌黑眼珠正在不瞬的注视着我。
“你看影戏了没有?”
她摇摇头说:“我一点也没有看进去,不知是些什么东西在我眼前飞
过? .你呢?”
我笑着说,“和你一样。”
我们便这样的在黑暗的影戏院里度过两个小时。
我们从影戏院出来的时候,蒙蒙细雨又在落着,园里的电灯全亮起来了,
照得雨湿的地上闪闪发光。远远的听到钟楼的当当的声音,似断似续的波送
过来,只觉得凄凉黯淡? .。我扶着她缓缓的步入餐馆。疏细的雨点,——
是天公的泪滴,洒在我们身上。
她平时是不饮酒的,这天晚上却斟满一盏红葡萄酒,举起杯来低声的说:
“祝你一帆风顺,请尽这一杯!”
我已经泪珠盈睫了,无言的举起我的一杯,相对一饮而尽。餐馆的侍者
捧着盘子在旁边诧异的望着我们。
这极象电影镜头一般的往事已过去整整三年了。如今,他们重读昔日的
作品,宛如又回到了当年那似梦似幻的情景中。程季淑夸奖这节描写出神入
化,既真实确切,又饶有诗意;梁实秋也自以为是神来之笔,击节叹赏。可
以说,他们是这篇小说的两个最热情的读者。
情人在一起时,时间总是显得过得那么快。一次,他们去游玉泉山,一
进园门,被一群穷孩子包围了起来,争着为他们当向导,嘴里还不住的高声
嚷嚷着:“你们要喝泉水,我有干净杯子;你们要登玉峰塔,我给你们领取
钥匙? .。”他们本来不需要导游,但到了这分寸,只好拣了一个老实孩子,
并且共饮了人家舀来的一杯清洌的泉水。登玉峰塔时,他们嘱咐孩子在下面
等候。在塔顶上,他们惬意的极目远眺,携手乘凉,好象一对优游自在的活
神仙。可是,“好象不大的工夫”,那孩子忽然“通通通的蹿上来了”,问
他为什么不在下面等,答以“等了好久好久不见人下来,所以上来看看。”
梁实秋顿然醒悟,笑对季淑说:“你不记得我们描过的红模子么?‘王子去
求仙,丹成上九天,洞中方七日,人世几千年’。塔上面和塔下面时间过得
快慢原不相同。”亏他吃得透这层道理,懂得幸福的恋人和焦燥的小向导之
间心理世界的差异。
梁实秋这次在家里没有住多久,他和程季淑商定了婚期之后,就匆匆赶
往南京,到东南大学报到上课去了。他在学校对面一条叫做巷的小巷子里
找到一栋出租的房屋,与新婚的戏剧家余上沅、陈衡粹夫妇及另一对新婚夫
妇合租了下来。他的心情很好,利用课余时间,花费了很大精力购置家俱,
布置房间,搞得美仑美焕十分整洁。“足足忙了几个月”,他才心满意足地
写信告诉程季淑:“新房布置一切俱全,只欠新娘。”
1927 年2 月11 日,是梁实秋同程季淑举行婚礼的吉日。他们选择了北
京南河沿欧美同学会做为行礼的地点。那天来了许多庆贺的亲友,整个气氛
隆重而热烈。婚礼仪程不折不扣的是中西合壁式。一般地说,只要关涉到女
家,即一切悉按旧规。比如,事前,梁家依照传统习俗送去不少礼品,一般
人都称之为“过礼”,又叫“放定”。送去的礼物中,有一具玉如意、本是
梁家的传家之宝,“平常高高的放在上房条案上的中央,左金钟、右玉磐,
永远没人碰的。”“过礼”那天,梁实秋见不少人瞅着这具玉如意神色诡秘
的发笑,中间还夹杂着一些窃窃私语。留神一打听,才知道这玉如意在我们
传统文化中,还含有深意,“有人说象灵芝,取其吉祥之意”,而有人则说
得“很难听”,把它和男女之事联系了起来。
到新娘被接来后,礼仪就变得“洋”起来了。象西方人在教堂里举行婚
礼一般,有主婚人,还有证婚人,新娘缓缓步入礼堂时,后面还专门有两个
小女孩牵纱。
就在新娘迈步进入礼堂时,前来贺喜的朋友张禹九用胳膊肘捣了一下梁
实秋,趴在耳边小声说:“实秋,嘿嘿,娇小玲珑。”
叫人难以置信的是,这时的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