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秋飞快地瞄了新娘一眼后,居然又想起
什么外国诗人做的诗歌来了。他说:“我觉得好象有人在我耳边吟唱着彭士
(robtrtburns)的几行诗”:
她是一个媚人的小东西,
她是一个漂亮的小东西,
她是一个可爱的小东西,
我这亲爱的小娇妻。
婚礼很顺利。但到了晚间,梁实秋忽然发觉手指上的订婚戒指不知什么
时候被挤掉了。当他沮丧地告诉爱人时,季淑温存地劝慰他说:“没关系,
我们不需要这个。”
婚后梁实秋的蜜月也就是刚刚开了个头,忽然时局大变,一路势如破竹
的国民革命军这时已逼近南京,引起了全国政局的震动。饱受战乱之苦的中
国人从经验中知道,不管是什么性质的战争,不管战争的结局如何,只要是
战争,遭罪最大的,就只能是与战争最不相干、相距最远的平民百姓。老百
姓最大的奢望,是安安稳稳的过太平日子,但一场战争,能把他们从精神到
物质一切赖以存活的基础摧毁。
同那个时代的一切人们一样,战乱逼近的消息传来后,梁家也陷入一片
恐惧之中。尤其在东南大学服务的梁实秋,应该何去何从,更是一个十分现
实的问题。他们谁也吃不透时局将会如何发展,又会如何了结。在这种情况
下,他们也就难以做出稳妥的决断,以应付愈益紧急的形势。胆小的母亲关
心儿子的安危,坚持要梁实秋留在家里,“暂且观望不要急急南下。”老人
家的意思很清楚,无非是一家人生死都在一起。
在关键时刻,还是父亲眼光更为远大,他经过深思熟虑,断然为儿子做
出了抉择。有一天,他把梁实秋叫到自己的书房,温和而又认真地说:“你
现在已经结了婚,赶快带着季淑走,机会放过,以后再想离开这个家庭就不
容易了。不要糊涂,别误解我的意思。立刻动身,不可迟疑。如果遭遇困难,
随时可以回来。我观察这几天,季淑很贤慧而能干,她必定会成为你的贤内
助,你运气好,能娶到这样一个女子。男儿志在四方,你去吧!”梁实秋诧
异地发现,父亲在说这些话时,“眼圈红了”。
应该说,直到好多年后,对父亲在书房里说的这番话,梁实秋都没完全
弄明白。父亲的有些话若即若离,若含深意,究系何所指呢?他曾经认真地
思考过、揣度过,但最终还是难以准确的猜测到。不过,父亲说这些话的心
情,他在当时就立即完全领会了,而且,他也从中分明感受到了一种一个睿
智老人特有的那种智慧。
因此,他没有犹疑,和父亲谈过话后,他就同妻子整装南下了。在兵荒
马乱之中,继续度他们别有风味的“蜜月”。
战乱中的南京已是风声鹤唳,“散兵游勇满街跑,遇到马车就征用。”
梁实秋与爱人缩在巷的小房间里,整天提心吊胆,支着耳朵听城外日渐逼
近的炮声。可笑的是,熬到第五天头上,这个苦心经营了数月之久的小小“安
乐窝”,就实在住不下去了。于是,和朋友商量了一下,只好同余上沅夫妇
共雇了一辆马车去上海逃难。路上,还遇上两个持枪的丘八,非要搭上他们
的车。结果倒是亏了这两个大兵,在车上一边一个象是“卫兵”,一路顺畅
直抵下关。
到达上海后,梁实秋在爱文义路找到了一个住所。随后,在光华大学和
中国公学两处找到了一个教书匠的位置;与之同时,经朋友介绍,还当了《时
事新报》副刊《青光》的主编。工作是辛苦的,每天要坐野鸡汽车和四等火
车连赶真茹、徐家汇、吴淞三个地方。但生活有了着落,人生的最基本条件
得到了满足,对于要求不高、适应性又很强的梁实秋来说,也就感到很不错
了。从此,可以心安理得、有滋有味的居家过日子了。特别是直到如今,他
才有可能细细地体味新婚后的愉悦与甜蜜,这愈发使他在平凡灰暗的生活中
寻觅到了无限乐趣。
程季淑很快就以她的实际行动证实父亲的眼光的确不错。她温存、贤良、
能干,教养好,有容人的雅量,心地灵透,又善于理家,很快就博得了亲友
的喜爱。
这是一个令人羡慕的充满温馨和厚爱的小家庭。每天一大早,梁实秋要
赶车。厨工虽早已为主人预备好可口的早点,但程季淑还是不放心,她要亲
自“起来监督”。梁实秋饶有深情地说:她每天都坚持“陪我坐着用早点,
要我吃得饱饱的,然后伴我走到巷口看我搭上电车才肯回去。”晚间,梁实
秋要到报馆去上班,直到发完稿后才能回来。不管天多晚,妻子总要耐心地
等丈夫回来才肯休息。梁实秋不久从家庭生活得到一个结论:“世界上没有
一个地方比自己的家更舒适。”
或许是他把“家”看得太重了,终于有一天妻子含笑问他:
“你上楼的时候,是不是一步跨上两级楼梯?”
“是的,你怎么知道?”
“我听着你的通通响的脚步声,我数着那响声的次数,和楼梯的级数不
相符。”
对此,梁实秋一点也不觉得不好意思。在别人看来,他也许有点过分地
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了吧,可他却坦然宣称:“我根本不想离开我的房屋。
吾爱吾庐。”
有那么一件事,对于说明这对夫妻关系也是很有意思的。那是他们又搬
到爱多亚路一○一四弄,同罗隆基、丁西林、时昭涵等结邻而居的时候。有
一天,一位朋友风风火火地跑来,对梁实秋附耳说:“胡大哥请吃花酒,要
我邀你去捧捧场。你能不能去,先去和尊夫人商量一下,若不准你去就算了。”
梁实秋猛一听这事,心里还真地有些犯难。他自然十分了解自己的妻子,但
干这种事毕竟有些不同一般。当他吞吞吐吐、忐忑不安地向季淑表明意思后,
意外的是,妻子竟“笑嘻嘻的一口答应”。程季淑的原话是:“你去嘛,见
识见识。”
那天,因为梁实秋在买笑场中是个十足的雏,别人都有自己相好的姑娘,
唯独他付之阙如,所以“大窘”。只好由主人胡适先生代约了一位站在身后。
吃了一顿饭,连姑娘是什么模样都没敢看一眼,梁实秋就赶快逃之夭夭了。
回家后,妻子笑问他个中滋味如何?他答曰:“买笑是痛苦的经验,因为侮
辱女性,亦即是侮辱人性,亦即是侮辱自己。男女之事若没有真的情感在内,
是丑恶的。”
请注意,他在文章中卖力地倡扬并在日后引起了轩然大波的“人性”二
字,现在在他的生活里、口头上经常出现了。
二、海上生“新月”(上)
截止到目前,有一个人,我们一直有意识地小心的回避开了。梁实秋的
朋辈中,除了闻一多,恐怕就要数这个人重要了;而且在此之前很久,这个
人事实上已经进入了梁实秋的生活范围。然而现在我们就要谈起梁实秋在新
月社里的活动,无论如何这个人是再也不能回避的了。在新月社中,他的作
用比起包括胡适、闻一多在内的任何人都更重要。
我们要说的这个人,是现代著名的抒情诗人徐志摩。
在现代文学史上,徐志摩虽说享寿不永,仅活了三十五岁,可也算得上
是个复杂的历史人物。自他逝世后的半个多世纪里,关于他,人们见仁见智,
发表了许多纷纭歧异甚至完全对立的相反看法。
不过,一谈起他的个人禀性,那些与他相熟的朋友就会众口一辞,表现
出空前的统一性。
胡适说他“为人整个的只是一团同情心,只是一团爱。”“他的人生观
真是一种‘单纯信仰’,这里面只有三个大字,一个是爱,一个是自由,一
个是美。他梦想这三个理想的条件能够会合在一个人生里,这是他的单纯信
仰。”
叶公超说:“他对于任何事,从未有过绝对的怨恨,甚至于无意中没有
表示过一些憎嫉的神气。”
与鲁迅进行过大战的“闲话”作家陈西滢说:“尤其朋友里缺不了他。
他是我们的连索,他是粘着性的、发酵性的,在这七、八年中,国内文艺界
里起了不少的风波,吵了不少的架,许多很熟的朋友往往弄得不能见面。但
我没有听见有人怨恨过志摩,谁也不能抵抗志摩的同情心,谁也不能避开他
的粘着性。他才是和事的无穷的同情,他总是朋友中间的‘连索’。他从没
有疑心,他从不会妒忌。”
以写作小品文著称的林语堂也以他独特的“幽默”文体写道:“志摩,
情才,亦一奇才也,以诗著,更以散文著,吾于白话诗念不下去,独于志摩
念得下去。其散文尤奇,运句描辞,得力于传奇,而参任西洋语句,了无痕
迹。然知之者皆谓其人尤奇。志摩与余善,亦与人无不善,其说话爽,多出
于狂叫暴跳之间,乍愁乍喜,愁则天崩地裂,喜则叱咤风云,自为天地自如。
不但目之所痛,且耳之所过,皆非真物之状,而志摩心中之所幻想之状而已。
故此人尚游、疑神、疑鬼,尝闻黄莺惊跳起来,曰:‘此雪莱之夜莺也’。”
一向以观察准确细密著称的梁实秋,更能从具体的琐屑现象里察见真
谛。他对人物的品评极得时人折服:“胡先生也是一个生龙活虎一般的人,
但于和蔼中寓有严肃,真正一团和气使四座并欢的是志摩。他有时迟到,举
座奄奄无生气,他一赶到,象一阵旋风卷来,横扫四座,又象是一团火炬把
每个人的心都点燃,他有说,有笑,有表现,有动作,至不济也要在这个的
肩上拍一下,那一个的脸上摸一把,不是腋下夹着一卷有趣的书报,便是袋
里藏着一札有趣的信札,传示四座,弄得大家都欢喜不置? .志摩有六朝人
的潇洒,而无其怪诞。”梁实秋的结论是:“我数十年来奔走四方,遇见的
人也不算少,但是还没见到一个人比徐志摩更讨人欢喜。讨人欢喜不是一件
容易事,须要出之自然,不是勉强造作出来的。必其人本身充实,有丰富的
情感,有活泼的头脑,有敏锐的机智,有广泛的兴趣,有洋溢的生气,然后
才能容光焕发,脚步矫健,然后才能引起别人的一团高兴。志摩在这一方面
可以说是得天独厚。”
为了加强自己论点的说服力,梁实秋还举了他亲自见到的两件事做徐志
摩天性活泼、风趣横生的例证。一是有一次夜晚十一点多,徐志摩乘兴去看
望梁实秋,见门外的百叶长窗虚掩着,灯光自隙间外露。他想吓梁实秋一跳,
突然把门打开。但眼前的景象吓得他大叫一声,拔腿便跑。原来看到一对不
认识的青年男女正赤裸着惊惶地从沙发上跃起。他受惊后,信步走到另一位
单身朋友家,一看屋里黑黝黝,心想这家伙睡了,来吓他一下,便顺手把门
框上的电灯开关打开,不觉又是一声大叫,原来床上睡的也是男女两个人。
他一口气踉跄下楼,跑回自己屋乖乖地睡了。只在事后对梁实秋说:“以后
我再也不敢在黑夜闯进人家去了。”
二是有一次在胡适家里集会,徐志摩迟到,一进门他就从袖里掏出一件
东西给别人看,“原来是一具小小的木制的棺材,长约四五寸,红漆烁然”。
打开棺盖,里面装有香烟数十枝,乃拿出来一一举以敬客。由此举动,梁实
秋说大家马上想到了“浪漫诗人拜伦还有一个人头骷髅制造的酒杯,真乃无
独有偶,也算是一种‘死的提醒物’。”
我们以上不厌其烦地引录了那么多人的言论,目的很简单,旨在使我们
的读者由此可以对在新文学史上产生过极大影响的“新月派”一班人有一个
初步印象。实际上,他们的情况远不象我们从前所估计的那样奥妙复杂。所
谓“新月派”,只不过是一帮自由知识分子的自愿结合,既无思想纲领,也
没有奋斗目标。大家聚在一起,无非是凭着兴趣写点文章,谈笑作乐而已。
在中国,说他们不识相、不合时宜则可;要说他们有什么鸿猷远图、想实现
什么理想或目标,则实在是对他们的过份抬举。
梁实秋同徐志摩的交游可以追溯到1922 年在清华学校读书时代。那时,
徐志摩刚从欧洲游学回来,诗名满京都。有一次清华文学社想请他来做讲演。
由于徐志摩与梁启超有师生之谊,梁实秋就委托同班好友、梁启超的大儿子
梁思成代邀徐志摩。那时正当秋令,正是水木清华风物灿然的绝好时光,梁
实秋第一次见到了这位当世才子,留下了再好不过的印象:“? .飘然而至,
白白的面孔,长长的脸,鼻子很大,而下巴特长,穿着一件绸夹袍,加上一
件小背心,缀着几颗闪闪发光的纽扣,足登一双黑缎皂鞋,风神潇散,旁若
无人,”活脱就是一个六朝中人。
此后,梁实秋去了美国,徐志摩则在北京热心于“新月社”俱乐部活动,
并且由于同陆小曼的恋爱闹得沸沸扬扬。彼此再没发生直接交谊。但有一件
事给梁实秋留下了极大好感。其时,他受白璧德影响,一连写了好几篇抨击
浪漫主义的论文,他虽明知“和志摩的文学作风不是同调”,但还是都直接
投寄给了他所主编的《晨报副刊》,而徐志摩不以为忤,居然一一都给刊登
了出来。对比当时另一些人的文风,梁实秋深有感慨,说:“志摩及其一伙
究竟是自由主义者,胸襟相当开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