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相当容忍的器量,主张归主张,友谊
归友谊。”所以,1926 年梁实秋归国后,忽于某一日接到邀他于旧历7 月7
日参加徐志摩与陆小曼婚礼的请柬,一点不以为奇。那次在北海公园举行的
婚礼实际气氛很紧张,带有强烈的火药味,证婚人学界耆宿梁启超使酒骂座,
指着新郎新娘的鼻子严厉斥责,使举座惊诧。但梁实秋因为自己的心情特好,
所以对那场别致的婚礼也看得轻松裕如,以为十分美满。虽然席间对徐志摩、
陆小曼的婚事有不少“窃窃私语”,但他一概置之耳后,慨然宣称:“结婚
离婚都仅是当事男女双方之事,与第三者何干?”
1927 年,在梁实秋、余上沅逃难到上海定居之后,象胡适、徐志摩、闻
一多、潘光旦、丁西林、饶孟侃、刘英士、张禹九等一于人,由于同样的原
因,也都先后来到了上海。此时的徐志摩与陆小曼有情人终成眷属,兴致正
高,浑身有使不完的精力。他重新鼓起了振兴一度中落的“新月”事业的劲
头。
提起新月社,说来话长。
人所周知,新月社最初成立是在1923 年。当时,刚从英国回来的徐志摩
串联起一班朋友,模仿欧洲文艺沙龙,由他父亲徐申如和黄子美出资,在北
京石虎胡同七号办起了一个名为“新月社”的团体。就徐志摩个人而言,他
当初事业心很强烈,一心要把新月社办成纯文艺社团。他说:“我们当初想
望的是什么呢?当然只是书呆子们的梦想!我们想做戏,我们想集合几个人
的力量,自编戏自演,要得的请人来看,要不得的反正自己好玩。”他坚信
自己的事业会成功:“几个爱做梦的人,一点子创作的能力,一点子不服输
的傻气,合在一起,什么朝代推不翻,什么事业做不成?当初罗刹蒂一家几
个兄妹合起莫利思朋琼司几个朋友在艺术界里就打开了一条新路,肖伯纳卫
伯夫妇合在一起在政治思想界里也就开辟了一条新道。新月新月,难道我们
这新月便是用纸版剪的不成?”
从后来的实际发展看,说文艺界这初上的一弯新月是纸板剪的固然不
妥,不过,与其创办人的原始初衷确也大相迳庭。徐志摩视为名山事业的新
戏剧没能如他预期的那般有声有色的开展起来不说,更要命的,是团体本身
的文艺色彩日渐消褪,而俱乐部的性质却大为加强突出出来。到1925 年年初
时,已有些灰心丧气的徐志摩在一封信里抱怨说:“? .有舒服的沙发躺,
有可口的饭菜吃,有相当的书报看,也就不坏;但这躺沙发决不是我们结社
的宗旨,吃好菜也不是我们的目的。不错,我们曾经开过会来,新年有年会,
元宵有灯会,还有什么古琴会书画会读书会,但这许多会也只能算是时令的
点缀,社友偶而的兴致,决不是真正新月的清光,决不是我们想象中的棱角。
假如我们的设备只是书画琴棋外加茶酒,假如我们举措的目标,是有产有业
阶级的先生太太们的娱乐消遣,那我们新月社岂不变了一个古式的新世界或
是新式的旧世界了吗?这pettybourgeois(小资产阶级)的味儿我第一个就
受不了。”
然而,还有比这令人更为难堪的。新月社开办之初,由于大重朋友义气,
文艺家可以进,文艺家之外的社会三教九流也全都来者不拒。比如,象官僚
政客林长民、丁文江、银行家、企业家张君励、黄子美就都是新月社的发起
人,真正从事新文艺的不过胡适、徐志摩、陈西滢、凌淑华等区区可数的几
个人。这种奇怪现象难免招致物议,连徐志摩本人后来也未免心虚,不得不
出来辩解:“因为我们社友里有在银行里做事的就有人说我们是资本家的机
关。因为我们社友有一两位出名的政客就有人说我们是某党某系的机关。因
为我们社友里有不少北大的同事就有人说我们是北大学阀的机关。因为我们
社友里有男有女就有人说我们是过激派。这类的闲话多着哩;但这类的脑筋
正仿佛那位躺在床上喊救命的先生,他睡梦中见一只车轮大的怪物张着血盆
大的口要来吃他,其实只是他夫人那里的一个跳蚤爬上了他的腹部!”
诚所谓此地无银三百两。徐志摩把别人的议论一律斥之为“闲话”。但
那种种所谓“闲话”,不都是最基本的事实吗?既是事实,那么悠悠之口,
又如何防堵!
正是因为存有这种先天性的不可克服的弊端,随着1925 年徐志摩的再度
游欧,早期新月社实际上即不可避免的武微了。
1927 年国内局势的动荡,使得闻一多、梁实秋、潘光旦等这些新知旧友
难得的会聚到了上海。现在可以说是天时地利人和,各方面条件无不俱备。
生性好动的徐志摩不由又技痒起来,倡议大家联络起来,继续早期新月社的
未竟事业。
按照梁实秋的说法,新月社的重新开张是比较顺利的。这是因为它反映
了大家共同的要求:“与其群居终日言不及义,倒不如大家拼拼凑凑来办一
个刊物。”所以这才能一呼百应,计日程功。
这次出力最多的,除徐志摩外,还有戏剧家余上沅。他们两人不仅负担
联络朋友互通声气的组织任务,还具体负责寻找地点筹办刊物的工作。他们
在法租界环龙路环龙别墅四号租了一幢小小房屋,做为开办书店与刊物的办
公地方。徐志摩倾心热爱印度诗圣泰戈尔,创办早期新月社时,即以泰翁的
一部诗集为名。如今,他犹不能忘情于此,提议仍沿用“新月”旧名。对此
大家均无异议,唯有闻一多稍有不同的想法,以为“绅士趣味”太重一些。
事情更深一步进展的时候,出了一点小小的不愉快。那是有一天梁实秋、
闻一多、饶孟侃等人正在潘公旦家里聚会,忽由余上沅传来了消息,说是拟
议由胡适之任未来新月社的社长,徐志摩担任《新月》月刊的主编。梁、闻、
潘、饶等人立即提出了异议,认为“事情不应该这样的由一二人独断独行,
应该更民主化。”这个意见获得了同人们广泛赞同。徐志摩“何等明达”,
马上接受了大家的建议,主张“改为集体编辑”,而实际发挥领袖作用的“胡
大哥”,则根本不再“列名其间”。
至少就梁实秋个人说来,对新月社进行的情况是非常满意的。他最为欣
赏团体内部的那种互不干预、互相独立的宽容气氛,虽为一体,但又“各有
各的思想路数,各有各的研究范围,各有各的生活方式,各有各的职业技能。
彼此不需标榜,更没有依赖,办刊物不为谋利,更没有别的用心,只是一时
兴之所至。”那时及以后,他最乐于引用胡适的一句隐有所指的自负语:“狮
子老虎永远是独来独往的,只有狐狸和狗才成群结队!”他以此律己,同时,
也以此为骄傲。
对于新月社新组成的阵容,梁实秋也非常自负,他对其中的主要人物一
一品评说:“胡先生声名蚤立,而且在我们这一辈中齿德俱隆,不奉他为魁
首,也自然是领袖。志摩风流蕴藉,才华冠世;一多热烈衷肠,学养深厚;
光旦见识卓绝,外圆内方;其他各人亦无不凤骨凛然,都是所谓特立独行之
士,”说到他自己,虽自谦为“忝附骥尾,最少建树”,但也以“于当世纷
纭左右夹攻之间,亦未敢不勉”自期。言语之间,隐隐流露出些微的骄傲与
自豪。
正是中国的一个多事之秋,在上海的黄浦江畔,一轮新月冉冉升起了。
它存在了不过短短的三四年时间,然而,围绕着它,在以后的岁月里却发生
了许多复杂而有趣的文坛纠纷,成为新文学史上最热闹也最引人注目的篇页
之一。其间的是是非非、曲直恩怨,迄今仍为人们聚讼不休,仍是现代文学
史家们最感头疼的问题之一。
三、海上生“新月”(下)
1928 年3 月10 日,装帧设计十分别致的《新月》月刊在上海由新月书
店出版发行了,这意味着后期新月社的正式开始。刊物的设计出自闻一多的
匠心,“版型是方方的,蓝面贴黄签,签上横书古宋体‘新月’二字。面上
浮贴一张白纸条,上面印着要目。”梁实秋说这是参考了英国十九世纪著名
文艺杂志yellowbook(按意为《黄皮书》)的外观形式。《黄皮书》者乃是
一种季刊,主要收诗、小说、散文及美术作品,作者多为当时文坛著名人士,
在英国甚至整个欧洲都大大有名。
梁实秋认为,不说别的,单是《新月》的版式形式,在当时就足以使人
耳目一新。他甚至说“国内很少人看到过这《黄皮书》。假使左派仁兄们也
知道有所谓《黄皮书》者,恐怕他们绝不会放过这一个可以大肆抨击的题目。”
后期新月社确实是极一时人才之盛,所以刊物的内容也足以同新颖醒目
的形式相副。在创作上,他们很努力,也很执着,扎扎实实地致力于文艺事
业自身的发展。在他们看来,“谈文学,一切主义俱属空谈。重要的是作品。”
梁实秋说过的一段话,可以代表他们共同的思想倾向:“就文艺而论,《新
月》走的是正常的文艺发展的道路? .利用文艺为工具也未尝不可,不过不
能认为那就是文艺的唯一的正当用途,更不能喧宾夺主的排斥正常文艺的作
用。不要误信什么‘为人生而艺术’‘为艺术而艺术’的两分法,这是晚近
的硬制造出的一种衡量的标准。所谓‘为艺术而艺术’原是指十九世纪末的
颓废派的主张而言;所谓‘为人生而艺术’则文学史上根本没有这么一个说
法。凡是文学都与人生有关。没有人生还谈什么文学?不过人生范围很广,
除了政治经济等要素之外还有别的美好的境界。《新月》没有偏执,没有‘为
艺术而艺术’的倾向,同时也不赞同以文学为政治宣传工具的说法。”
后来,梁实秋在攻击左翼文学运动时,也总是由此立论:“普罗文学运
动,象其他的许多运动一样,只是空嚷嚷一阵,既未开花,亦未结果,因为
根本没有生根? .没有货色,嚷嚷什么运动?而货色又绝不是嚷嚷就出得来
的。”
许多年后,胡适之在谈到自己的文化活动时,引用了佛典中的一句话,
叫做“功不唐捐”,意思是说“努力必不白费,有耕耘即有收获”。如果单
就后期新月社而言,应该说,胡适的这后是反映了某些基本事实的。《新月》
月刊自1928 年创刊,到1933 年6 月停刊,其间始终未曾间断,共出了四卷
四十三期。这四十多大本刊物中,主要收载了诗、小说、散文、戏剧、评论
等各体创作,可谓洋洋大观。与此同时,新月书店的生意也堪称红火,胡适
出版了畅销一时的《白话文学史》上卷,闻一多出版了同样畅销的诗集《死
水》;徐志摩出书最多、也拥有更多的读者,象诗集《翡冷翠的一夜》、《猛
虎集》、《云游》、散文集《巴黎的鳞爪》、《自剖》等,都是一纸风行使
洛阳纸贵的著名作品。优生学家潘光旦出版了《冯小青》、《家庭问题论丛》、
《人文主物学论丛》,陈西滢出版了《西滢闲话》,凌淑华出版有《花之寺》,
陈衡哲出版有《小雨点》,沈从文出版有长篇小说《阿丽思中国游记》及短
篇小说集《密柑》与《好管闲事的人》等。另外,丁西林的《西林独幕剧》、
陈梦家的《梦家诗集》、《新月诗选》,曹葆华的诗集《落日颂》、余上沅
的《国剧运动》、以及徐志摩、沈性仁译《玛丽玛丽》、伍光建译《造谣学
校》、《诡因缘》、顾中彝译《威尼斯商人》、刘英士译《欧洲的向外发展》、
陈西滢译《少年歌德之创造》等,都在新月书店先后出版。
至于梁实秋,也不肯后人,他在新月书店出版的著作有《浪漫的与古典
的》、《文学的纪律》、翻译有《阿伯拉与哀绿绮思的情书》、《潘彼得》、
《织工马南传》及《白璧德与人文主义》等多种。
据近人统计,新月书店开办的几年间,共出版各类图书近百种。
新月书店后来迁往望平街,是“黑黝黝的一间屋子”,可是货架上内容
充实,光怪陆离。正如梁实秋所说:“生意不恶”。他们之所以敢于有恃无
恐地向左翼作家伸出手掌大叫:拿出货色来!大概其所“恃”就在这里吧。
后期新月社在文艺上的努力是很全面的,但若论实际成就与发生影响之
大,还要推诗歌与评论。
谁都承认,徐志摩与闻一多是新月社诗歌创作的两巨擘。梁实秋对这两
位浪漫气质浓厚的诗人都推崇有加,但就诗论诗,他又似乎略有轩轾,他好
象更倾心于徐志摩一些。他评徐志摩,主要是攫住了一个情字,以为徐志摩
的一生是“唯情”的一生。论及徐志摩其人,他是有保留的,认为诗人终生
都生活在一种对“爱、自由与美”的不切实际的幻梦憧憬之中,因为“人生
是现实的,现实的人生还需要现实的方法去处理。偶然作个白昼梦,想入非
非,任想象去驰骋,获得一时的慰安,当然亦无不可”,“但是这究竟只是
一时有效的镇定剂,可以暂时止痛,但不根本治疗。人生的路途,多少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