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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实秋传 佚名 5332 字 4个月前

迅,他过去一直是很敬重的。

而现在,他不得不拿起笔来应战了,尽管他十二分的不情愿。

毫无疑问,如单就卢梭问题看,鲁迅是正确的。无论是作为一个个体生

命,还是对人类思想文化所作出的贡献,伟大的卢梭都是永远值得后人景仰

的。梁实秋出于一己的偏见,一而再、再而三地攻击斥责卢梭,终致引起鲁

迅的愤慨,正是理有固然。鲁迅说:“做过《民约论》的卢梭,自从他还未

死掉的时候起,便受人们的责备和迫害,直到现在,责备终于没有完。”显

然,鲁迅不仅钦佩卢梭,而且表现出一种感同身受般的深厚同情。对比之下,

梁实秋把卢梭说得一无是处,显而易见的是难以让人首肯的偏见。

但是,使梁实秋隐隐感到不安并且很不服气的,是鲁迅进行争论时的“态

度”。确实,在上列三篇杂文里,鲁迅的文笔是有些不大客气,其中“对人”

而不是“对事”的“刺”的确过多了些,象“梁实秋教授”“上海的教授”

“美国开演《玉堂春》影片,白璧德教授评为决非卢梭所及”一类语言,确

乎会使人感到极大的不舒服。

因此,梁实秋在回敬鲁迅时,不可避免地也带上了意气用事的成份。不

过,我们须得承认,梁实秋的眼力和文笔真也不凡。老辣如鲁迅,似乎也悚

然而惊,予以了高度重视。

梁实秋反击鲁迅时所抓到的问题,正是鲁迅先生相当敏感的一个问题。

他说:“有一种人,只是一味的‘不满于现状’,今天说这里有毛病,明天

说那里有毛病,于是也有无穷无尽的杂感,等到有些个人开了药方,他格外

的不满:这一副药太冷,那一副药太热,这一副药太猛,那一副药太慢。把

所有药方都褒贬得一文不值,都挖苦得不留余地,好象惟恐一旦现状令他满

意起来,他就没有杂感所作的样子。”

多年以来,鲁迅在文坛上以一支笔横扫千军,所向披靡,一直慨叹碰不

上一个象样的对手,常常为“水战火战,日战夜战敌手都消灭了”而感到孤

寂无聊。现在,凭借直感,他明自终于碰上了一个理想的“敌手”。如同看

到了红布衫的斗牛一般,先生的情绪立即亢奋起来。他在不太长的时间内,

写出了一大批火药味更浓的文章,象集束手榴弹般朝对方掷了过去。

这里面有专门针对梁实秋“不满于现状”之说的。象——

“新月社中的批评家,是很憎恶嘲骂的,但只嘲骂一种人,是做嘲骂文

章者。新月社中的批评家,是很不以不满于现状的人为然的,但只不满于一

种现状,是现在竟有不满于现状者。

“梁实秋先生这回在《新月》的‘零星’上,也赞成‘不满于现状’了,

但他以为‘现在有知识的人(尤其是夙来有‘前驱者’‘权威’‘先进’的

徽号的人),他们的责任不仅仅是冷讥热嘲地发表一点‘不满于现状’的杂

感而已,他们应该更进一步的诚诚恳恳地去求一个积极医治‘现状’的药方。”

有针对梁实秋确实存在的精神“贵族化”倾向的,象——

“梁实秋先生们虽然很讨厌多数,但多数的力量是伟大,要紧的,有志

于改革者倘不深知民众的心,设法利导,改进,则无论怎样的高文宏议,浪

漫古典,都和他们无干,仅止于几个人在书房中互相叹赏,得些自己的满足。”

也有并不针对什么具体问题,只是行文中兴之所至顺便捎带上的。譬如,

1928 年5 月22 日鲁迅北上省亲时在燕京大学国文学会所作的题为“现今的

新文学的概观”的讲演中,在对文坛进行“全景扫瞄”式的鸟瞰中,即以漫

不经心似的方式把包括梁实秋在内的“新月派”大大挖苦了一下。鲁迅的原

话是:“在文学界也一样,我们知道得太不多,而帮助我们知识的材料也太

少。梁实秋有一个白璧德,徐志摩有一个泰戈尔,胡适之有一个杜威,—一

是的,徐志摩还有一个曼殊斐儿,他到她坟上去哭过。”

使得鲁迅与梁实秋的矛盾更为深化、几乎具有了对抗性质的另一个分

歧,是由对翻译的不同看法产生的。

为了丰富中国文字的表现能力,进一步与世界文化认同,同时,也是为

了尽量保持原来文字的面貌,鲁迅从在日本留学时代开始,就坚定不移地坚

持了一种他称之为“直译”的翻译原则。但梁实秋从读者接受立场出发,则

认为翻译的第一要着应该是“看得懂”。在《论鲁迅先生的(硬译)》一文

中,他一方面肯定“鲁迅先生的小说和杂感的文笔是何等的简炼流利,没有

人能说鲁迅先生的文笔不济”,另一方面对鲁迅的翻译则予以尖锐的批评:

“曲译诚然要不得,因为对于原文太不忠实,把精华译成了糟粕,但是一部

书断断不会从头至尾的完全曲译,一页上就是发现几处曲译的地方,究竟还

有没有曲译的地方;并且部分的曲译即使是错误,究竟也还给你一个错误,

这个错误也许真是害人无穷的,而你读的时候究竟还落个爽快。死译就不同

了:死译一定是从头至尾的死译,读了等于不读,枉费时间精力。况且犯曲

译的毛病的同时决不会犯死译的毛病,而死译者却有时正不妨同时是曲译。

所以我以为,曲译固然是我们深恶痛绝的,然而死译之风也断不可长。”

又是“硬译”,又是“死译”,可以肯定,梁实秋这种毫不留情的冒犯,

一定大大伤害了鲁迅先生的感情,因而,他在予以回击时,也表现出更大的

愤怒。他不仅奋笔写出了那篇题为《“硬译”与“文学的阶级性”》的力作,

围绕翻译问题系统全面地阐述了自己的一贯主张,是鲁迅杂文中理论色彩很

浓的少见作品;而且,这以后,只要抓住机会,他也准会努力把文章做得很

透很足。有时,为了加强文章的力量,他甚至不惜冒“人身攻击”之嫌。譬

如,他在一篇文章里就这样说过:“在这一个多年之中,拼死命攻击‘硬译,

的名人,已经有了三代。首先是祖师梁实秋教授,其次是徒弟赵景深教授,

最近就来了徒孙杨晋豪大学生。”字里行间,切齿之声可闻。直到1935 年,

早已经事过境迁,鲁迅先生犹耿耿于怀,在《非有复译不可》一文里旧话重

提说:“可怜得很? .译了一点文学理论到中国来,但‘批评家’幽默家之

流又出现了,说是‘硬译’,‘死译’,好象看地图? .于是乎翻译的脸上

就被他们画上了一条粉。”

如果论争被严格地限定在以上的范围,那么,双方虽然都动了肝火,使

论战意气用事的色彩不免过浓了些,但总的说来,论战还是文艺家在文艺范

畴之内进行的,前者属于个人间事,后者则更象是纯学术之争。但是,由于

这场论争是在范围更广阔、也更复杂的“无产阶级革命文学运动”背景下展

开的,随着论争的深入,不仅范围在逐步扩大,而且性质也在微妙地发生演

变。最后,不同文学思想的争论终于披赋予强烈的政治色彩,从而变得愈加

复杂难辨。作为个人,鲁迅与梁实秋相互的感情也都受到了难以愈合的创伤。

使得矛盾更加激化的,是关于文学阶级性的争论。梁实秋从人性论出发,

认定“人性是测量文学的唯一的标准”,而一切外在的社会运动“如革命运

动复辟运动都不能藉用做量衡文学的标准”。对于当时创造社、太阳社等一

班左翼作家提出的“无产阶级革命文学”口号,从一开始,他便持强烈的怀

疑态度。一方面,他承认“含有革命思想的文学是文学,因为它本身是文学,

它宣示了一个时期中的苦恼与情思”,但是,另一方面,他更为强调“文学

家的创造并不受着什么外在的拘束,文学家的心目当中并不含有固定的阶级

观念,更不含有为某一阶级谋利益的成见。文学家永远不失掉他的独立。”

也就是说,他所强调的,仍然是他一贯坚持的知识分子相对于整个社会关系

的独立地位。所以,在如何认识文学的社会效能问题上,他便和左翼作家、

同时也和鲁迅产生了严重的对立。在无产阶级革命文学运动中,鲁迅与左翼

作家是极为重视文学在革命运动中的实际作用的。鲁迅曾明确地指出过:“在

阶级社会中,文学家虽自以为‘自由’,自以为超了阶级,而无意识底地,

也终受本阶级的阶级意识所支配,那些创作,并非别阶级的文化罢了。”由

此出发,他又相当尖刻他说:“梁先生最痛恨的是无产阶级文学理论家以文

艺为斗争的武器,就是当作宣传品。他‘不反对任何人利用文学来达到另外

的目的’,但‘不能承认宣传式的文字便是文学’。”虽然他在另外的场合,

说过革命之所以需要文艺,就因为它是文艺,而不是教科书之类的著名论断,

但那是在矫正极左思潮时阐发的思想。在同梁实秋的论争中,鲁迅更着重强

调的,是“凡文艺必有所宣传”的一面。

在这一点上,遭鲁迅痛斥的梁实秋又是如何持论呢?对于基本事实,他

是承认的,“在革命期中,实际的运动也许要把文学当作工具用,当作宣传

的工具以达到他的目的。对于这种的文学的利用,我们没有理由与愿望去表

示反对。没有一样东西不被人利用的,岂但革命家要利用文学,商业中人也

许利用文学做广告,牧师也许利用文学做宣讲。真的革命家用文学的武器以

为达到理想之一助,对于这种手段我们不但是应该不反对,并且我们还要承

认,真的革命家的炽烧的热情渗入于文学里面,往往无意的形成极能感人的

作品。”但是,梁实秋有一个极为执着的信念,即认为文学的根基乃在于“固

定的普遍的人性”,他认为文学作品不应简单地成为某种观念的传声筒,“三

民主义的文学是官方的御用品,无产阶级革命文学也只是些概念的凑集”。

在他看来,真正的文学应该拥有远比“革命文学”要广阔得多的空间。

“创作的材料是个人特殊的经验抑是一般人的共同生活,没有关系,只

要你写得深刻,写得是人性,便是文学”。所以,他斩钉截铁地断言:“‘革

命的文学’这个名词根本的就不能成主。在文学上,只有‘革命时期中的文

学’,并无所谓‘革命的文学’。”

梁实秋不愧是新月社中的首席批评家,在论战中,他一方面努力建设自

己的理论系统,一方面还瞅准左翼作家确实存在的某些弊端,反复地大叫“拿

货色来”。他的这一着在当时确实有些厉害,从另一方面对许多认真的左翼

作家起到了一个提醒的作用。直到日后,他还很不无得意的说:“空嚷口号,

没有货色,表面上热闹一阵,不久就烟消火灭。连鲁迅都承认,‘拿货色来’

是合理的要求。”

论战进入最高潮的标志,是鲁迅那篇著名杂文《“丧家的”“资本家的

乏走狗”》的发表。在这之前,创造社的冯乃超曾著文称:“然而,梁实秋

却来说教? .对于这样的说教人,我们要送‘资本家的走狗’这样的称号的。”

“走狗”云云,显然说明论战的性质更加复杂化了。老辣的梁实秋马上回敬

了一枪:“《拓荒者》说我是资本家的走狗,是那一个资本家,还是所有的

资本家,?我还不知道我的主子是谁,我若知道,我一定要带着几份杂志去

到主子面前表功,或者还许得到几个金镑或卢布的赏费呢。”话说得俏皮,

而且包含了用心甚深的余意。

据说,鲁迅先生读到此文后的反应是,先是冷冷一笑,随后道:乃超还

嫩一些,这回还得我来。于是,写下了以上那篇影响深远、多年来被奉为典

范之作的名文。

在这篇文章中,鲁迅先生充分调动起他作为杂文圣手的一切潜能,以形

象化的,又是逻辑推理式时方式,把“丧家的”用“乏”了的资本家“走狗”

的套子,稳稳地戴到了梁实秋的脖颈上。应该说,从纯创作角度考虑,这是

一篇无可挑剔的杰作。

文中的精彩言论几乎能使人过目成诵:

凡走狗,虽或为一个资本家所豢养,其实是属于所有的资本家的,所以

它遇见所有的阔人都驯良,遇见所有的穷人都狂吠。不知道谁是它的主子,

正是它遇见所有阔人都驯良的原因,也就是属于所有的资本家的证据。即使

无人豢养,饿的精瘦,变成野狗了,但还是遇见所有的阔人都驯良,遇见所

有的穷人都狂吠的,不过这时它就愈不明白谁是主子了。

但是,话说到这种分寸,就说不上是思想分歧,更谈不上是什么不同文

艺思想的冲突了。因而,高潮实际也即意味着结束。此后,双方你来我往的

交手虽仍然时有发生,但那只能看作是一场激烈大战后的余波了。

和鲁迅的这场论战,给梁实秋的心灵留下了终生难以平复的伤痛。他这

个人,一贯主张宽容,主张中庸;他决没想到,一下子竟卷入如此复杂激烈

的人事纠葛之中去。论战的结局,使梁实秋感到了寒心。

以下是他进入八十多岁高龄后说过的一些话:

“《新月》没有具体组织,没有政治野心,不想对庄何人作战。我挺身

说几句话,主要的是想维护文学的尊严与健康,有人拿文艺当武器,这也未

尝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