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起切菜刀杀人也是常有的事,不足为奇,不过一定要说文艺只有
武器的作用,切菜刀只有杀人的效能,那就离谱太远。
“鲁迅从来没有正面和我辨论过,他总是旁敲侧击,枝枝节节的作文章,
并且时而称人为‘正人君子’,时而称人为‘白壁德的门徒’,好象是帽子
一经戴上便休想摘去。
“我与鲁迅的论战,实际上不成为论战,因为论战要有个题目,要有个
范围,鲁迅没有文学的主张,他没有写过一篇文章陈述他的文学思想。
“鲁迅的文章实在是写得好,所谓‘辣手著文章’庶几近之,但是距‘铁
肩担道义’则甚远。讲道理他是不能服人的,他避免正面辩论,他采迂回战
术,绕着圈子旁敲侧击,作人身攻击。不过他文章写得好,遂赢得许多人欣
赏,老实讲,在左派阵营中还很难再找出第二个象他这样的人才。”
1986 年时他讲到的一段话,更带有总结的性质:“回顾数十年来所谓文
坛上的风风雨雨,实际上是以政治企图控制文艺所引起来的骚扰。野心家可
以声势浩大的暄腾于一时,文学终归是文学,空嚷无益。没有文学家肯被长
久的拘囿于一个狭隘的政治性的框框之内。文学家要自由,自由发挥人的基
本人性。”他不仅重申了坚持了终生的文学思想观念,而且可以看出,对于
早成过眼云烟的那段历史纠葛,他始终耿耿在怀,未能忽然置之。
六、关于“人权”官司
梁实秋晚年回顾后期新月社的活动时,常隐隐然以在中国最早倡导了人
权运动而自豪。他历数新月社的功绩,第一项便是“思想自由的提倡”。谈
起他最为尊重的胡适之的功业,他将之概括为两点:一是领导了白话文运动,
二是新文化运动中最有力的先驱者:是“倡导思想自由、宏扬人权思想”。
胡适之平生以“但开风气不为师”自期,梁实秋认为他的这两点历史贡献便
都是开一代风气之先的杰出业绩。唐朝诗人杜审言病重时,宋之问等去探视,
杜审言说:“甚为造物小儿相苦。然吾在,久压公等,今且死,固大慰,但
恨不见替人!”梁实秋以为,“但恨不见替人”一语出诸杜审言之口,实在
名不副实。而胡适于1962 年去世后,有人问梁实秋的感触,他脱口而出说:
“死者己矣,但恨不见替人!”他反躬自问说:“胡先生所毕生倡导的民主
自由的精神,科学怀诞的态度,现在是不是还是需要,我们自己在这一方面
是不是也有一点点贡献?”
为梁实秋所如此看重的“人权”与“思想自由”问题,确是后期新月社
整个活动中的重要一项内容。
触发他们要在中国倡导人权运动的直接原因是中国的社会现实。据梁实
秋回忆,当时有两桩事实使他们受到了刺激。一是某报上报道的“华北唐山
某一老百姓被地方官吏殴辱的故事”。他们明白,在中国,“这不是偶发事
件”,而是“全国到处皆然的”。这种社会现实,极大地激发起他们的社会
使命意识。他们认为,人世间最大的不平等,莫过于人格地位上的不平等,
而检验一个社会是否公正合理,最基本的尺度也应该是是否人人都享有平等
地位,人人都拥有尊严。第二件事则直接牵连到了胡适本人。胡适编了一本
《宋人话本八种》,由亚东书局出版,书里面收有一篇描写昏君宣淫的话本
小说《海陵王无道荒淫》。书出版后被巡捕房以“有伤风化”为由没收。愤
怒的胡适找到一位律师请教,预备提起诉讼。那位律师劝慰他说:“没收是
不合法的,如果刊行此书犯法,先要追究犯法的人,处以应得之罪,然后才
能没收书刊,没收是附带的处分。不过你若是控告巡捕房,恐怕是不得直的。”
至于如何“不得直”,那位律师没有细讲,但这是大家都能心领神会的问题。
可以想见,这件事情对于胡适及新月社中人的“教训”更是深刻的。他们进
一步领教了一个“人治”国家所特有的国情。自五四运动以来,他们就热烈
地呼吁着“民主”与“科学”精神,殊没料到,时至今日,当年倡导民主自
由的先驱者反而栽在了“党国”的网罗里,对于他们(尤其是对于胡适来说)
这真是一个莫大的嘲讽。
正是受现实的直接触发,新月社中这班无拳无勇的知识分子,便热心地
倡导起“人权运动”和“思想自由运动”来。胡适一口气写出了《人权与约
法》、《我们什么时候才可有宪法》、《知难,行亦不易》、《我们走那条
路?》以及后来惹出大乱子来的《新文化运动与国民党》等文章:一贯热衷
于政治活动的罗隆基此时刚从海外归来,立即以尖锐泼辣的笔触写出了《论
人权》、《专家政治》、《告压迫言论自由者》、《我对党务上的‘尽情批
评’》、《我们要什么样的政治制度》等文章:不肯后人的梁实秋也暂时抛
开玩熟了的文艺批评,转而在政治思想批评中小试牛刀,他本阶段的著译主
要有《论思想统一》、《孙中山先生论自由》、《罗素论思想自由》、《资
产与法律》等,鲜明地指出:“天下最专制的事无过于压迫思想。”一时间,
在《新月》月刊上,“人权”和“思想自由”的呼声犹如滚滚海潮,席卷而
来。其声势之大,使“新月派”一向擅长的“新格律体诗”的创作与文学批
评都一时相形见绌。
虽则新月派中人自称“我们没有政治色彩,我们都是强烈的个人自由主
义者”,但他们关于人权问题的讨论,还是立即招致了国民党当局的注意。
胡适他们打出的口号是“上帝都可以批评,为什么不可批评一个人”。但手
握重权的当局却不吃这一套,明白地告知对方,“党外无党,党内无派”。
干脆了当,没一点含糊。这样,结果可想而知。在强大的国家机器面前,几
枝“金不换”的秃笔只能从此搁下,或改弹他调。更严重的是,一份千辛万
苦维持至今的《新月》险遭灭顶之灾:刊有胡适《新文化运动与国民党》一
文的1930 年第二卷6、7 期合刊号,由“国民党中宣部”直接下令“没收焚
毁”。
至此,几个崇尚“思想自由”的知识分子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可笑角色。
他们明白了一条道理:”人权”“自由”之类是美好的,那是人类文明高度
发达的标志,是先进的思想之花贯彻于社会制度后结出的实践之果。但是,
在一个愚昧专制的国度里谈论“人权”“自由”又无异是一种“憨大”行为,
举世都以荒诞为正常,荒涎就会真的变作正常;谁如果试图恢复正常,反而
会被全社会视为荒诞。
他们虽则有可笑的一面,但同时也十分可爱。可笑的是其不识时务的行
为,可爱的则是其忠诚执着于信念的精神。
其实,对于中国根本不可能实现人权和思想自由这一点,他们的认识并
不比当时任何哪些人更不足。他们其实深深懂得,以三民主义立党的国民党
当局及其他许多党派,虽在自己的党章党纲上都赫然写着“民主”“自由”
的字样,但都不过说说而已。在现代社会里,他们谁都不会充当公然反对民
主、自由精神的傻爪:同样,在现代的中国社会里,他们又谁都不会充当真
的拥护实行民主、自由精神的傻瓜。在他们手中,民主与自由不过如一片抹
布。在这样的情况下,胡适、梁实秋等一班人郑重的祷祝人权、祷祝“思想
自由”,不说别的,单是那种虔诚之状可掬的认真精神,就是非常可爱的。
就象那个傻里傻气的堂?吉诃德,其不合时宜的行为十分荒庸,但他那种认
真执着的精神,则不能不令人肃然起敬。从下面的一件事,很能看出他们在
“原则”问题上的认真精神。
讨论人权问题的时候,正轮到梁实秋做《新月》月刊的主编。他一连发
表了胡适好几篇“非常精彩”的文章,这些文章大都言“很多人所欲言而不
敢言”,因而“发表了一篇之后轰动一时。”但这却引起了很多人(包括胡
适的一些老朋友)的“不安”,纷纷登门说项。梁实秋不听这一套,在下一
期《新月》上,又编发了胡适一篇份量更重的文章:《新文化运动与国民党》。
风声传出去后,“不安”的人更多起来。胡适的一位朋友,中国公学的秘书
长丁毅音甚而亲自找到梁实秋,要他“撤回已经排好了的胡先生的稿子。”
对这种显然是身后有某种背景的行动,温和敦厚的梁实秋这次却分外的强
项。他的回答很干脆:“除非是胡先生自己要求撤回,我碍难照办。”结果,
稿子照发不误,但随后也就发生了奉旨“没收焚毁”的那件事。胡适个人则
因“批评党义”“污辱总理”,议决由教育部对之加以“警戒”。
此后,事态进一步恶化。胡适不服气,写了一封措词强硬的信给胡汉民
表示抗议,不久,对方写来回信,道是:“奉胡委员谕:拟请台端于○月○
日来京到? .一谈。特此奉陈,即希查照,此致胡适之先生。胡委员秘书处
谨启。”显然,回函带有严重的威胁口吻。梁实秋说“这一封信,我们都看
到了,都觉得这封信气派很大,相当吓人。”主要当事者胡适付之一笑,坚
决地拒绝了胡汉民的“邀请”。事情最后以不了了之的方式结束。
很可能就是因为这桩不大不小的事件,引出了鲁迅先生那篇有感而发的
《新月社批评家的任务》一文。鲁迅先生在文中讽刺梁实秋等对国民党当局
实际发挥着一种“挥泪以维持治安”的作用,可“现在新月社的批评家这样
尽力地维持了治安,所要的却不过是‘思想自由’,想想而已,决不实现的
思想。而不料遇到了别一种维持治安法,竟连想也不准想了。从此以后,恐
怕要不满于两种现状了罢。”先生一仍旧贯,谐谑嘲讽,俱成文章。但此处
搂之以当时事态的实际状况,却多少有些不够得体。
发生在五十多年前的这桩往事,最典型不过他说明了梁实秋这班人在现
代甲国的存在价值。他们的双脚过早地踏入了只有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发展
到了相当水平后才会出现的那种社会形态中,加同乞求屠夫不要杀主一样,
他们向着专制暴君乞求思想的自由。梁实秋大声疾呼:“我们反对思想统一,
我们要求思想自由”,他大概没有想到,他们如此珍重的所谓“思想自由”,
在社会大多数人的心目中,实际连一根拨火棍的价值都不如。
因为不合时宜,同时又使他们在另一部分奋斗图存的知识分子眼睛中也
变得分文不值,成了被奚落、嘲笑的对象。梁实秋他们不理解那一类知识分
子所从事的事业,同样,那一类知识分子也瞧不起梁实秋这一班人。思想的
分歧本应通过思想的论辨求得解决,但不幸的是,现实的中国提供给他们的,
不是进行这种正常论辩的思想讲坛,而是纠结了各种矛盾冲突、复杂万端的
政治:祭坛。这里用以判断取舍的标准,不是真理的是和非、正确和谬误,
而是现实的需要与不需要,事实上的胜利与失败。因而,梁实秋他们这些在
思想观念上并不落后的自由知识分子,在实际的社会生活中却总是显得格格
不入,找不到自己的立足之地。他们因为无法适应那个千变万化、风诡云插
的时代,而经常使自己处于孤立无助的尴尬境地。
恐怕正是有感于这些,梁实秋晚年时念及当年胡适把他们数人在《新月》
上谈人权的文字编集为《人权论集》一书出版而道人讥笑的事实,大发感慨
说:“当时也有人讥笑我们,以为人权云云乃十八世纪思想,现在还谈这些
陈腐的道理未免落伍。事隔半世纪,国内国外一片呼吁人权之声又复洋洋乎
盈耳,当时讥笑我们的人也还有健在的,不知此际,除了随声呐喊之外还有
什么感想?”
第五章青岛鸿爪
(1930—1934)
一、青岛印象
梁实秋在上海的生活极不轻松,他十分不情愿地被卷入了一场分不清是
政治还是学术的激烈争斗,深以孤立无援为苦,心里总有一种被包围的感觉。
当时,有人对徐志摩说:“有人在围剿《新月》,你们为什么不全力抵抗?”
徐志摩回答:“我们有陈西谨梁实秋两个人来应付,就足够了。”梁实秋对
徐志摩的“掉以轻心”深为不满,抱怨说:“我是独力作战,《新月》的朋
友并没有一个人挺身出来支持我。”
更令他烦恼不堪、无所措手足的是,论争之中和其后,他还经常遭到人
身攻击,比如,“有人写文章说亲眼看见我坐自用汽车到大学去授课,也有
人捏造小说描写我鎯铛入狱向杜某乞援才得开释”(按:前者见署名“刘刺”
的《关于梁实秋自称无产阶级的一点更正》一文,载1930 年5 月1 日《萌芽》
第一卷第5 期“社会杂观”栏;后者见一度左倾的叶灵凤小说《梁实秋》,
载1929 年12 刀15 日《现代小说》第3 卷第3 期)。更有的”小报(自称为
工人所办的小报)登些不堪入目的狠亵文字来污辱戏。”尤有甚者:“居然
有人半夜三更幻。电话到我寓所,说有急事对我谈话,于问清我的身份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