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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实秋传 佚名 5336 字 4个月前

便破口大骂一声而把电话挂断。”种种意料所不及的打击和困扰,使梁实秋

心力交瘁,穷于应付。而他把这一切困扰的来源,统统归之于“左翼仁兄”。

梁园虽好,然非久居之地。厌倦了文坛争斗的梁实秋渐萌退志。从事文

艺活动,他未尝不知以沪上为最佳,然奈其“尘嚣”太甚何!

适于此时,正在受命筹建青岛大学的杨振声先生亲自来到上海劝驾,邀

请梁实秋和闻一多去青大分别主持外文系和国文系的工作。杨先生的话很能

打动他们的心:“上海不是居住的地方,讲风景环境,青岛是全国第一,二

位不妨前去游览一次,如果中意,就留在那里执教,如不满意,决不勉强。”

梁实秋十分欣赏“这‘先尝后买’的办法”,于是在1930 年夏天与闻一

多真的联袂到达青岛进行考察。在青岛,他们所进行的总共就是“半日游览”

和“一席饮宴”,结果是立即“接受了青岛大学的聘书”。

青岛给了他们良好的第一印象——

青岛大学是新设立的,校址在从前德国的万年兵营。学校处于草创阶段,

所以“人事设备可以自由安排,没有牵制”。学校筹备主任、是德望俱隆的

蔡元培先生。出任第一任校长的杨振声先生是五四时代的健将,以中篇小说

《玉君》驰名文坛。这位山东藉的前辈给予梁实秋和闻一多以极好的印象:

他“身材修长,仪表甚伟,友辈常比之于他所最激尝的名伶武生杨小楼。而

且谈吐风度又温文尔雅,不似山东大汉,”一眼望去就知道是个值得信任、

容易共事阳人。

青岛的自然形胜更是名不虚传。在“半日游览”中,梁实秋和闻一多得

以亲身领略了个甲风光。那天,他们从所下榻的中国旅行社出发,分乘两辆

马车,观光海滨公园、汇泉浴场、炮台湾,还看了湛山、第一公园、总督府。

所到之处,到处整洁宽敞,绿树红瓦、参差掩映。两个好朋友坐在车上,一

路之上不断地相对感叹:“我们中国的大好河山真是令人赏玩不尽,德国人

在此地的建设也实在是坚实可观,中间虽然经过日本的窃据,以后我们纵然

要糟蹋怕一时也糟蹋不完。”

对“孔孟之邦”的民情世风,梁实秋也再三击节赞赏。他居然发现青岛

的“斗筲之民也能知礼”,不禁惊为平生得未曾见。他津津有味他讲述那天

游览时的亲身经历说:“这一行给我们印象最深的是那两个车夫,山东大汉,

彬彬有礼,一多来自武汉,武汉的脚行车夫之类的那股气焰他是深知的,我

在上海住了三年,上海的脚行车夫之类的那个风度我也是领教够了的,如今

来到孔孟之邦,居然市井斗宵之民也能知礼,令人惊异。举一个例:车在坡

头行走,山上居民接水的橡皮管横亘路上,四顾无人,马车轧过去是没有问

题的,一但是车夫停车,下车,把水管高高举起,把马车赶过去,再把水管

放下来,一路上如是折腾者有三数次,车夫不以为烦。若在别的都市里,恐

怕一声叱喝,马车直冲过去,说不定还要饶上一声:‘猪猡’!”

半天的游览,梁实秋和闻一多都披刺激得精神震奋、喜不自胜。为纪念

此行,在一家吴服店,他们各选购了一件衣服。梁实秋的是一件和服:“宽

袍大袖,饶有古意”;闻一多则以一件缀满了花蝴蝶的衣服“归遗细君”。

现在,他们的态度都已经十分鲜明:青岛的山光水色大可托付此生!

事后,粱实秋甚至在一篇诗情郁勃、旅旋优美的文章中不无夸张地抒发

他此行的感触说: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天堂我尚未去过。《启示录》所描写的“从

天上上帝那里降下来的圣城耶路撒冷,那城充满着上帝的荣光,闪烁象碧玉

宝石,光洁象水晶。”城墙是碧玉造的,城门是珍珠造的,街道是纯金的。

珠光宝气,未能兔俗。真不想去。新的那路撒冷是这样的,天堂本身如何,

可想而知。至于苏杭,余生也晚,没赶上当年的旖旋风光。我知道苏州有一

个顽石点头的地方,有亭台楼阁之胜,网师鱼隐,拙政灌园,均足令人向往。

可是想到一条河里同时有人淘米洗锅刷马桶,不禁胆寒。杭州是白傅留诗苏

公判牍的地方,荷花十里,桂子三秋,曾经一度被人当作汴州。如今只见红

男绿女游人如织,谁有心情看浓妆淡抹的山色空濛。所以苏杭对我也没有多

少号召力。

我曾梦想,如果有朝一日,可以安然退休,总要找一个比较舒适安逸的

地点去居住。我不是不知道随遇而安的道理。

树下一卷诗,

一壶酒,一条面包——

荒漠中还有你在我身边歌唱——

啊,荒漠也就是天堂!

这只是说说罢了。荒漠不可能长久的变成天堂。我不存幻想,只想寻找

一个比较能长久的居之安的所在。我是北平人,从不以北平为理想的地方? .

窃以为真正令人流连不忍去的地方应推青岛。

瞧!梁实秋对青岛寄予多大的信任!

反过来说,青岛确也没有辜负多情诗人对她的那满腔热望。暑假过后,

梁实秋如期而至。随同他一起来到的,还有夫人程季淑和两个女儿(梁文茜、

梁文蔷)、一个儿子(梁文骐)。看来,他似乎真有在这美丽的海滨城市终

老此生的意思了。那些时,他兴致勃勃,精神状态极佳。通过更加深入的观

察、体验,他进一步领略到一种新的生活滋味。象天天都能看到的无限辽阔

的大海一样,他的心胸也变得特别廓大、开朗、舒展,明净起来。

青岛美,美在水,梁实秋居住较久之后,深深体验到了这一点。汇泉一

带的海滩,宽广而平缓,梁实秋经常偕同妻子儿女来此游泳。游得稍感疲乏

时,就爬到海滩上,懒洋洋地躺在太阳底下,反正地晒,直晒得两面焦,然

后再“扑通一声下水,冲凉了再晒”,如是反复多次,最为惬意。

如果不忙着自己享受,冷眼打量一下四周,也会看到今人十分感兴趣的

情景:海滩上“一个个一双双的玉体横陈? .其中有佳丽,也有老丑。玩得

最尽兴的莫过于夫妻俩携带着小儿女阖第光临。小孩子携带着小铲子小耙子

小水桶,在沙滩上玩沙土,好:象没个够。在这万头攒动的沙滩上玩腻了,

缓步踱到水族馆,水族固有可观,更妙的是下面岩石缝里有潮水冲积的小水

坑,其中小动物很多。如寄生蟹,英文叫hermitcrab,顶着螺蛳壳乱跑,煞

是好玩。又如小型水母,象一把伞似的一张一阖,全身透明。孩子们利用他

们的小工具可以罗掘一小桶,带回家去倒在玻璃缸里玩,比大人玩热带鱼还

兴致高。”看到这番生趣盎然的景观,相信即使是一个最悲观的厌世主义者,

也会情不自禁地油然生起生活的热情。

闻一多初到青岛时,即赁居于汇泉,大海近在咫尺。推开屋门即可见平

坦广阔的海滩。月白风清之夜,大海涨潮,海水冲上沙滩,又急剧地消退,

轰隆呜咽,往复不已。梁实秋听过几次后,不禁愀然动容,正襟危坐曰“那

就是观音说教的海潮音。”又想到“当年英国诗人阿诺德在多泱海峡听惊涛

拍岸时所引发的感触,此情此景大概仿佛。”可惜闻一多未能领会及此,反

以为这“无穷无尽的波涛撞击的声响,单调得令人心烦。”梁实秋实在不懂

连闻天籁都不动心,那世间还有什么音响足资欣赏呢?闻一多正色回答说:

“要想听人世间最美妙的音乐,莫过于夜阑人静,微闻妻室儿女从榻上传来

的停匀的一波一波的鼾声,那时节我真个领略到‘上帝在天,世上一片宁谧

安详’的意境。”两位诗人虽兴致有别,但不能不说,他们都是自然与生活

的真正会心人。

对有别于全国其它地方的山东民风,梁实秋经过深入的观察,也有了进

一步的了解。他对山东人很有好感,以为“一般山东人的特性是外表倔强豪

迈,内心敦厚温和。”他还反复申论说:“官场中人,大部分肉食者鄙,各

地皆然,固无足论。观风问俗,宜对庶民着眼。青岛民风淳厚,每于细民中

见之。我初到青岛,看到人力车夫从不计较车资,乘客下车一律付与一角,

路程远则付两角,无争论者。这是全国所没有的现象。有人说这是德国人留

下的无形的制度,无论如何这种作风能维持很久这便是难能可贵。青岛市面

上绝少讨价还价的恶习。虽然小事一端,代表意义很大。”

可笑的是,嗜好美食的梁实秋以为饮食人道也是青岛的好。这却不能不

说有些爱屋及乌了。青岛濒海,自然海鲜种类繁多,有品皆备。梁实秋不厌

其烦,一一加以领略,大遂口腹之欲,自谓为平生快意之事。这还可以理解。

令人奇怪的是,他把青岛的牛肉也推为“全国第一”,就不免是个人的一隅

之见了。他有一番描述,读来有声有色,形神俱佳:

说来惭愧,“饮食之人”无论到了什么地方总是不能忘情口腹之欲。青

岛好吃的东西很多。牛肉最好,销行国内外。德国人佛劳塞尔在中山路开一

餐馆,所制牛排我认为是国内第一。厚厚大大的一块牛排,煎得外焦里嫩,

切开之后里面微有血丝。牛排上面覆以一枚嫩嫩的荷包蛋,外加几根炸番薯。

这样的一份牛排,要两元钱,佐以生啤酒一杯,依稀可以领略樊哙饮酒切肉

之豪兴。内行人说,食牛肉要在星亚不是出于自愿,而“研读杜甫则是我自

己的选择”。他曾用两年多的时间苦心搜集到六十多种杜诗版本(按:后来

皆毁灭于大陆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一部仇兆鳌的《杜诗译注》一

直跟了他五十年,都被“翻烂了”。全部一千三百四十九百杜诗,他全部“圈

点了一遍。”举凡仇注、钱注、朱注、九家注,千家注等等,他莫不耳熟能

详,且能洞烛其利弊。

为什么会如此钟情于老杜?梁实秋也有自己的理由;“我想大家都会同

意,喝茶要喝好茶,饮酒要饮好酒,为什么读书不读第一流的作品呢?”他

依据“试金石学说”拟定了一个判断作品优劣的标准:“以五十年为期,经

过五十年时间淘汰而仍不失其阅读价值者斯为佳作。”照他看来,杜诗的“价

值”恐怕就不是“五十年”的问题了。

这一时期,他平生一项最为人所钦仰也是规模最为浩大的“工程”——

翻译莎士比亚全集——也正式展开了。这一几乎耗掉了他大半生岁月的纪念

碑似的事业,正是在青岛举行了奠基礼。

还是他到达青岛不到半年,任事于中华教育文化基金董事会按:即美国

庚款委员会)翻译委员会的胡适,雄心勃勃地制订了一个翻译莎士比亚全集

的计划。胡适物色的人才共五人,他们是闻一多、徐志摩、陈西滢、叶公超

和梁实秋。在给梁实秋的信中,可见胡适设想十分美满:“编译事,我现已

正式任事了。公超的单子已大致拟就,因须补注版本,故尚未交来。顷与

richarol 谈过,在上海时也与志摩谈过,拟请一多与你,与通伯、志摩、公

超五人商酌翻译shakespeare 全集的事,期以五年十年,要成一部莎氏集定

本,? .最要的是决定用何种文体翻译莎翁。我主张先由一多、志摩试译韵

文体,另由你和通伯试译散文体。试验之后,我们才可以决定,或决定全用

散文,或决定用两种文体。”

对这一庞大计划,梁实秋从一开始态度就是十分积极的。他不仅明确答

应承担一部分任务,并且热情地拟定了八条具体计划,得到了胡适的首肯。

梁实秋生命史上极其壮丽辉煌的诗章开始了,从此,他的个人命运将注

定和伟大的莎士比亚的英名联系在一起,伴他走完漫长的人生旅途。应该说,

他没有愧对朋友的期望。他以难以置信的毅力和耐性年复一年地工作着。特

别当闻一多、徐志摩等小试身手便都纷纷放弃了翻译计划后,他独任艰巨,

一个人默默地把全部任务承担了起来。

在工作进行中,他曾经轻轻叹喟:“译事中的困难真是一言难尽。”可

是,他挺了过来。对于莎士比亚,他原先并没有太大的兴趣,而且三十七部

莎剧也“并非全是杰作,译者需有耐性。”可是,他没有因此而气索、夺志。

当他一个人奋力搏击时,胡适说俟译完莎翁全集亲为他“举行盛大酒会以为

庆祝。”他感谢朋友的鼓励,可是又深知未来的一切未可逆料,庆功宴会之

前的漫漫征程将布满荆棘。由那时起始,过了六、七年,他译出了莎翁的八

部戏剧,其中包括四部悲剧、四部喜剧,又过了近三十年,才终于译完包括

诗集在内的莎士比亚全部作品。可以说,翻译这部全集,成了对梁实秋生命

意志的一种严重考验,结果表明,他经受性了这一考验。

或许由于这项工作在他全部事业中所占地位太重要了,所以他终生都念

兹在兹、始终不能释然于怀。晚年时,他回顾平生,感慨万端,深以能在有

生之年完成这项工作为幸事。对于给予他巨大精神和物质支持的人们深表敬

意。他提到了三个人:“第一是胡适之先生的倡导。他说俟全部译完他将为

我举行盛大酒会以为庆祝。可惜的是译未完而先生遽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