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便是一片乱葬岗。他取出沙盘,焚香默祷,
我们两人扶着乩笔,俄而乩笔动了。二人扶着乩笔,难得平衡,乩笔触沙,
焉有不动之理?可是画来画去,只见一团乱圈,没有文字可循。朋友说:‘诗
仙很忙,怕是一时不得分身。现在我们且到马路那边的乱葬岗,去请一位闲
鬼前来一叙。’我想也好,只要是鬼就行。我们走到一座墓前,他先焚一点
纸钱,对于鬼也要表示一点小意思。然后他又念念有词,要我掀起我的长袍
底摆,作兜鬼状,把鬼兜着走回宿舍。我们再扶乩,乩笔依然是鬼画符,看
不出一个字。我说这位鬼大概不识字。朋友说有些可能。但是他坚持,‘诚
则灵’的道理,他怪我不诚。我说我不是不诚,只是没有诚到盲信的地步。
他有一点愠意,最后说出这样的一句:‘神鬼怕恶人’”。
梁实秋不是大智者、大通人,可以达到与天地精神通往来的地步。但是
他情趣脱俗、思致细密,善于介入生活,把个人的主观情致完全渗透化合于
客观的平凡生活中,并从这种平凡的生活中领悟、解透包蕴于其中的事理。
应该说,这不仅是一种个性特征,而且也是一种才华和智慧。与朋友谈鬼和
访鬼,不过是日常生活中聊资快意的琐细小事一端,然而他却从中获得一种
重要的启示:“我不承认我是恶人。我无法活见鬼而已。”即使有鬼,鬼也
“还是在活人的心里”。
唐朝时候,都城长安出过八位有名的酒徒,经常轰饮作乐。酒醉后,睥
睨天地,顿觉人生有限,宇宙不广。杜甫曾作《饮中八仙歌》以记之,其中
分咏贺知章,李白和草圣张旭的最为传神,道是:
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
李白一斗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
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
张旭三杯草圣传,脱帽露顶王公前,
挥毫落纸如云烟。
诗以轻松徘谐的语调,极妍尽致地写出了古代文人的豪迈脱俗。
一千多年以后,在山明水秀的青岛,又出现了新一代的“酒中八仙”,
足以和长安街头的“八仙”相颉颃。更加令人刺激的是,“新八仙”中不仅
有七名酒徒,还有一位“女史”。七酒徒是梁实秋和杨振声、赵太侔、闻一
多、陈季超、刘康甫、邓仲存,一女史则是新月社著名女诗人方令孺。
自结八仙善缘后,他们的生活骤然增添了无限风光。每到周六,开完校
务会议,就互相吆喝着一齐来到距学校不远的一家顺兴楼,当场打开三十斤
一坛的绍兴老酒,“品尝之后,不甜不酸,然后开怀畅饮。”一直喝到夜深
人静,玉山倾颓,兴尽乃止。其中校长杨振声禀性豪爽,不但酒量如海,而
且擅长拇战。每喝到兴起时,即挽袖挥拳,呼五喝六的划起拳来。
更有趣的是,“酒中八仙”在青岛嫌地方偏狭,有时还结队远征,近则
济南,远则南京、北京,放出来的话是“酒压胶济一带,拳打南北二京”,
“高自期许,俨然豪气干云的样子”。有一次,胡适路过青岛,应邀赴宴,
“看到八仙过海的盛况大吃一惊,急忙取出他太太给他的一个金戒指,上面
镌有‘戒’字,戴在手上,表示免战。”
梁实秋年轻时就嗜酒如命,现在正好有了英雄用武之地。在青岛,他“三
日一小饮,五日一大宴”,算是充分领略到了酒的妙处。他说:“酒能消弱
人的自制力,所以有人酒后狂笑不置,也有人痛哭不已,更有人口吐洋语滔
滔不绝,也许会把平夙不敢告人之事吐露一二,甚至把别人的阴私也当众抖
露出来。最令人难堪的是强人饮酒,或单挑,或围剿,或投下井之石,千方
百计要把别人灌醉,有人诉诸武力,捏着人家的鼻子灌酒,这也许是人类长
久压抑下的一部分兽性之发泄,企图获取胜利的满足,比拿起石棒给人迎头
一击要文明一些而已。那咄咄逼人的声嘶力竭的豁拳,在赢拳的时候,那一
声拖长了的绝叫,也是表示内心的一种满足。在别处得不到满足,就让他们
在聚饮的时候如愿以偿吧!”尽管他再三强调喝酒应以“花着半开,酒饮微
醺”为最佳,但仍以为以上描述的种种状态亦自有令人低徊的情趣在。因为
只有在那种情况下,人才可以真的脱略形迹,表现出平日难得一见的真诚。
至于文人名士艳称的水边修禊、爬山登高,以为持蟹把酒,便足了一生等等,
全是些忸怩作态的风流自赏,根本体会不到“无息无虑,其乐陶陶”的绝妙
况味。
“酒中八仙”的旖旎往事,给梁实秋留下了多少美好的回忆!晚年时他
写《喝茶》一文,结尾处恝然自伤道:“喝茶,喝好茶,往事如烟。提起喝
茶的艺术,现在好象谈不到了,不提也罢。”这种无限惆怅的沧桑之感,该
也正是他对当年青岛酒徒生涯所怀抱的感情。
梁实秋珍视友情,更爱惜自己的家。在与朋友的交往中,他的生活和心
灵获得高度的丰富和深化;在与家人的居家生活里,他更深也更多地体验到
生命的愉悦与欢腾。
还在上海时,曾发生过这么一件事:有一天徐志摩给梁实秋打来电话,
劈头第一句话就是“你干得好事,现在惹出祸事来了!”接着他告诉梁实秋
说,刚刚收到一位叫做黄警顽的来信,略谓应某君之托,为其妹作伐,问梁
实秋同不同意。接下去两个人在电话上有一通对话:
梁:“你在做白日梦,你胡扯些什么?”
徐:“我且问你,你有没有一个女生叫xxx?”
梁:“有。”
徐:“那就对了。现在黄警顽先生来信,要给你做媒。并且要我先探听
你的口气。”
梁:“这简直是胡闹。这个学生在我班上是不错的,我知道她的名字,
她的身材面貌我也记得,只是我从来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我在上海几处兼
课,来去匆匆,从来没有机会和任何男生女生谈话。”
徐:“好啦,我把黄警顽先生的信送给你看,不是我造谣。你现在告诉
我,要我怎样回复黄先生的信?”
梁:“请你转告对方,在下现有一妻三子。”
瞧,梁实秋多干脆!一句话就解决了一桩极其复杂离奇的案子。他爱他
的家,不容许任何力量破坏他家庭生活的和谐与恬宁。
不过,这件事并没算完,却又朝着另一个方向发展了。徐志摩在尔后不
久写给梁实秋一封信,报告事情的结局说:
秋郎:
危险甚多须要小心原件具在送奉察阅非我澜言我复函说淑女枉自多情使
君既已有妇相逢不早千古同嗟敬仰“交博”婉措回言这是仰承你电话中的训
示不是咱家来煞风景然而郎乎其如娟向微闻彼妹既已涉想成病乃兄廉得其情
乃为周转问询私冀乞灵于月老藉回枕上之离魂然而郎乎郎乎其如娟何。
如果是个中人,则这封信一读就会明白,不过是说那个女学生遭拒绝后
“涉想成病”。信中“文博”指大媒黄警顽,因其在沪上素有“交际博士”
之称。但由于信没有标点,又带有浓厚的谐谚调侃意味,所以局外人看了很
容易发生误会。事实确也如此,信后来流传到世上后,遂有人疑心到徐志摩
的头上,斥他为人“儇薄轻佻”。背了几十年的黑锅,直到梁实秋觉察后,
才写了一篇文章为他辨诬。
到青岛后,梁实秋依然满足于那种朴素,安宁的家室生活。从祥和、恬
淡、静谧的气氛中,他似乎体味到一种难得的快感,可以把心头的一切躁动、
不安全都熨得平平贴贴。那时有一种时尚,一些新型知识分子往往把发妻安
置在老家,自己一个人跑到外面混,图一个自由自在。青岛大学的杨振声、
赵太侔、黄任初等俱未能免俗。闻一多带眷属住了一段时间后,也又送回了
老家。杨振声为此还几次善意的劝告梁实秋:“不要永远守在家里,暑期不
妨一个人到外面海阔天空的跑跑,换换空气。”但均遭到了梁实秋的拒绝。
他回答说:“和谐的家室,空气不需要换。如果需要的话,镇日价育儿持家
的妻子比我更有需要。”
他们的日常居家生活一般是这样安排的:如果不去上课,梁实秋就呆在
家里专心致志地翻译莎士比亚剧本,而妻子程季淑则料理家务,为一家大小
做好各种供应补给工作。有朋友和学生来家作客,“张罗茶房招待客人都是
季淑的事。”她殷勤周到,又擅长烹调,总能使来客“皆大欢喜”。夏日,
他们全家经常到距离很近的汇泉海滩去游泳。游到意趣阑珊时,一家人相偕
爬上海滩,孩子们用小铲掘沙土,夫与妻“就躺在沙滩上晒太阳,玩到夕阳
下山还舍不得回家。”
程季淑爱花,在鱼山路七号住下后,随即在院子里栽下六棵樱花,四棵
苹果,两棵西府海棠。“第二年即开始着花,樱花都是双瓣的,满院子的蜜
蜂嗡嗡声,苹果第二年也结实不少? .西府海棠是季淑特别欣赏的,胭脂色
的花苞,粉红的花瓣,衬上翠绿的嫩叶,真是娇艳欲滴。”徘徊留连于树间
花丛,梁实秋心神怡荡,不由从心底生出一种绝俗超尘之想。
回顾在青岛时小家庭中的种种乐趣,梁实秋总是充满了对妻子的感激之
情:“青岛四年之中我们的家庭是很快乐的。我的莎士比亚翻译在这时候开
始,若不是季淑的决断与支持,我是不敢轻易接受这一份工作。她怕我过劳,
一年只许我译两本,我们的如意算盘是一年两本,二十年即可完成? .季淑
主持家务,辛苦而愉快,从来没有过一句怨言。”
四、再见吧,青岛
青岛的梦是那么甜、那么美,但决不是圆满无缺的。生活于三十年代的
梁实秋,头脑十分清醒,知道在风诡云谲、变幻莫测、各种政治力量相互激
荡角逐的中国大地上,青岛也不会是世外桃源。他在尽量享受美好生活的同
时,也忧心忡忡地密切注视着国内外政局的变化发展,随时准备迎接可能到
来的意外事端。
后来的事实表明,梁实秋绝非杞忧。在青岛大学,不愉快以至令人愤慨
的事接踵发生了。
梁实秋经历的第一次“不愉快”,与时任山东省府“主席”的韩复矩有
关。韩复矩号称“韩青天”,公平而论,在旧式武人中称得上是不可多得的
人物。梁实秋说他“颇有揽辔澄清之心,喜欢出巡,勤求民隐,平反折狱,
不拘常法,在旧军人中不失为心地善良者”。
事情出在韩复矩的一次去青岛大学的巡视中。那天,校长杨振声先生“邀
集同人在教员休息室中和主席见面”。陪“主席”同来者有青岛市长沈鸿烈。
“主席”落座之后,“马弁送上旱烟袋,吧哒吧哒的抽了几口。。嘴唇上稀
稀的两撇小胡子微微颤动,嘴角上还隐隐约约的露出那么一丝笑意。”随后
是沈鸿烈先开口:“主席,这是我们自己的学校,你不必客气,有什么指示,
尽管吩咐。”
沈鸿烈的一句话,使梁实秋顿时象吞下一只苍蝇。他是一贯主张人性论
的,懂得人性有善与恶之分,但象这样下劣的“人性”,他在此前见的还不
够多。他也一贯信服“肉食者鄙”的道理,但也还不相信堂堂青岛市长,竟
会卑鄙下作到如此程度。中国官场的情形,于此他算是有了一个初步见识。
“好一个‘我们自己的学校’!”当时,梁实秋对卑鄙龌龊者流立即作出了
一个无声的抗议。
所幸韩复矩尚略识大体:“他只嘿嘿了两声之后慢条斯理的说:‘我没
有什么话说,各位老师都教得很好,很好,很好。’随后大家就走到礼堂,
由主席向全体师生‘训话’。”但沈鸿烈不经意间说出的那句“这是我们自
己的学校”,却使梁实秋如同蒙受了奇耻大辱一般,从此之后再也难以忘却。
1931 年发生的“九?一八”事变,在全国引起巨大震动,整个时局为之
一变。抗日救国活动在全国各地如火如荼地展开。但由于抗战本来就是在中
国极其复杂的政治背景下开始的,因而运动进行中的变幻和演化就更加纷纭
莫测。人人都把抗日的口号喊得震天价响.但究竟是真抗还是假抗?抗的真正
对象是谁?抗的内容如何?用什么手段去抗?等等,则又是各有见地、算盘
不同、非局外人所得而知的了。
“九?一八”事变的影响迅速蔓延到青岛,在青岛大学引起了一场轩然
大波,使梁实秋和他的朋友们再一次遇到了现实的严峻挑战。无论就冲突之
尖锐、还是后果之严重来看,这一次又都远非韩复矩视察那次引起的事端可
比。
事情起始于北方各大城市的学生纷纷南下,到南京请愿,要求国民党政
府迅速发动抗日斗争。对于绝大部分学生的爱国热情,梁实秋与他的朋友们
都是理解的,他说:“我们这一代人在‘五四’时代都多多少少参加过爱国
运动,年轻人的想法我们当然是明了的。”但他同时认为:“当前的形势和
五四时代不同。”不同之处何在呢?最主要的,是他以为在学生运动的背后,
实则是由国民党“区党部”的左倾分子在操纵着一切。当1932 年青岛大学的
学生也全体罢课,强占火车、纷纷南下之际,梁实秋是这样分析当时形势的:
“学生由一些左派分子把持,他们的集合地点便是校内的所谓‘区党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