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事不可忍?”在家庭内外,程季淑处处表现出高度教养和出自大家的风范。
更为难得的是,程季淑对梁实秋的工作非常理解,真正达到了心心相印
的程度。梁实秋这样记述道:“我在西院南房,每到午后四时,季淑必定给
我送茶一盏,我有时停下笔来拉她小坐,她总是把我推开,说,‘别闹,别
闹,喝完茶赶快继续工作’。然后她就抽身跑了。我隔着窗子看她的背影。
我的翻译工作进行顺利,晚上她常问我这一天写了多少字,我若是告诉她写
了三千多字,她就一声不响的翘起她的大拇指。我译的稿子她不要看,但是
她愿意知道我译的是些什么东西。”
良好的环境,贤惠的内助,大大激发起梁实秋的创造欲望和激情。这是
他一生中莎剧翻译最顺利也最有成效的时期。可以说,正是这一时期的勤奋
工作,使得翻译莎士比亚全集这一宏伟事业奠定了一个坚实的基础。
在北大校园内,除了过去的老朋友们外,梁实秋又结识了一些新朋友。
其中有曾有一面之雅的周作人,也有未谋一面的朱光潜、梁遇春等。同青岛
时期“酒中八仙”的豪情胜慨不一样,梁实秋与北大旧雨新知的交游主要集
中于探讨学理上。切磋艺文,以学会友,是梁实秋在北京大学最主要的活动
特点。
与周作人,梁实秋在清华学校读书时,曾因对新诗创作持不同观点进行
过争论。现在,他们成了同事,并且进一步成为文友。从周作人寄给梁实秋
的如下两封信里,可以看出他们的兴趣主要在于谈艺论文:
承寄示《周刊》,谢谢!公超论文久已闻知,今始得读为快。令写文章,
殊为惶愧,近来愈写愈沉闷,自知万拿不出去给青年看,只因重速遵命,胡
乱写了一篇寄呈(仍请费心留稿),此乞鉴原。
今天胡乱写了一篇小文,没有什么意思,此外却又写不出,姑且寄呈聊
以塞责。
但从周作人此时期另外一封信看,他们之间的交游似乎又不局限于谈艺
论文:
近来大有闲,却也不知怎的又甚忙,所以至今未能写出文章,甚歉。看
看这“非常时”的四周空气,深感到无话可说,因为这(我的话或文章)是
如此的不合宜的。日前曾想写一篇关于《求己录》的小文,但假如写出来了,
恐怕看了赞成的只有一个——《求己录》的著者陶葆廉吧?等写出来可以用
的文章时,即当送奉,匆匆不尽。
人所共知,周作人一向是自我封闭极其严密的,但在这封信里,却分明
流露出某种不欲明言的隐衷。
聪明的梁实秋,立即感受到了这一点。《求己录》的作者陶葆廉,是清
两广总督陶模的儿子,恃才傲物,“不合时宜”,与陈三立、谭嗣同、沈雁
潭合称“四公子”。梁实秋认为,“冷漠孤傲”的周作人独于《求己录》感
慨遥深,其用意显然是“想借他人之酒杯浇自己之块垒”。后来,梁实秋根
据自己的观察和了解,把对周作人的认识综合为一句话:“他不是一个热中
仕进的人,也异于鲁迅之偏激孤愤。不过他表面上淡泊,内心里却是冷峭。”
而考察这种“冷峭”性格的形成,他认为,同鲁迅的“偏激孤愤”一样,都
是幼小时候家庭迭遭变故,甚至不得不逃避于亲戚家在“白眼中讨生活”的
经历所致。由此,梁实秋进一步探讨周作人后来“落水”的原因,说了这样
几句话:“鲁迅心头烙痕也正是周作人先生的心头烙痕,再加上抗战开始后
北平爱国志士那一次的枪击,作人先生无法按捺他的激愤,遂失足成千古恨
了。”
梁实秋的这些话,不可谓非知人之言。外在表现“冷峭”者,内在的精
神世界往往是“激愤”的。
北大同人中,另一个对梁实秋产主了影响的人物是美学家朱光潜。说是
“影响”对说明他们的关系或许不太确切,因为梁实秋并不赞成朱光潜的美
学观点,两人为此还曾一度产生过争论。
1937 年1 月1 日,梁实秋在《东方杂志》第三十四卷第一号上发表了一
篇题为《文学的美》的文章。”这表明,梁实秋已把自己的研究范围扩展到
美学领域。文章引起了朱光潜的注意,于二月二十二日在梁实秋主编的《北
平晨报?文艺》上刊出《与梁实秋先生论文学的美》一文,对梁实秋的文章
表示异议。三天后,梁实秋又发表《再论“文学的美”答朱光潜先生》,依
然坚持自己的美学观点,对朱光潜的一些论著颇有微词。
梁实秋的美学思想归纳起来只有一点,那就是他十分强调“文学与人生
密不可分,因此思想和情感是文学的主要内容,纯粹地追求视觉和听觉的美
感只能将文学导入歧途,音乐美和图画美在文学中永远只能充当一个点缀,
而不能成为主角。”由此出发,他极不赞成朱光潜主要从克罗齐学说出发谈
美的做法,尤其不同意克罗齐的“直感说”与“表现论”。后来,他曾系统
的阐述自己的美学观点道:
我也不相信根据美学原理解释文学的那种说法。二十五年我在北大教
书,和朱光潜先生同事,朱先生的学问道德都是我所佩服的,只是他对文学
的看法我未能苟同。他所写的《文艺心理学》、《谈美》等,是采取近代美
学家克罗齐的观点。克罗齐是继承康德、席勒、黑格尔、尼采等一班唯心主
义者的哲学家,他认为艺术是直觉,美既不能在物质的媒介物(如颜色声音
文字之类)里去寻求,更不能与实际生活(尤其是道德问题)发生关系。我
以为文学里有美,但不太重要,因为文学以文字为媒介,而文学本身并没有
太多的音乐的美与图画的美。克罗齐曾说艺术即是表现,我要追问一下表现
什么。文学里所表现的东西才是文学的重要之所在。应该说,梁实秋与朱光
潜不同美学思想的争论,堪称三十年代文坛上各种各样论争的一个典范。他
们都是严肃的学者,所欲辨明者理,所着眼者事实,往复辨难是严肃认真、
一丝不苟的,但决不伤及对方的感情。分歧是学术观点的分歧,争论严格地
限定在学理范倒内进行。他们争论的结果,虽然在学术上彼此都不能使对方
折服,但个人私交毫未受到影响。
梁实秋垂暮之年,回顾平生,曾对采访他的记者说自己年轻时喜欢“谈”
政治。他讲了一番大道理:“个人之事曰伦理,众人之事曰政治。人处群中、
焉能不问政治?故人为政治动物。不过政治与做官不同,政治是学问,做官
是职业。对于政治,我有兴趣,喜欢议论。我向往民主,可是不喜欢群众暴
行:我崇拜英雄,可是不喜欢专制独裁;我酷爱自由,可是不喜欢违法乱己。
至于做官,自惭不是那种材料。要我为官,大概用不了一年,我会急死,我
会闷死,我会气死。所以我虽不能忘情政治,也只是偶然写写文章,撰些社
论而已”。
梁实秋的这番自白,再恰切不过地表现出一个自由主义知识分子的本
色。所谓自由,决不是放弃责任和义务,自外于社会和人群;而是时时警惕
不要陷入到“官”、“党”、“派”的罗网中,始终保持住个人自由思想、
自由批评、自由议论的权利。
抗日战争爆发前的几年间,梁实秋在北京“谈”政治的热情,几乎与他
谈学术的热情一样高涨。
还在1935 年11 月,他一手创办了一份周刊,名为《自由评论》。创刊
号的《编者后记》中,揭示了梁实秋的办刊宗旨:
“本刊没有照例的‘发刊辞’,因为‘自由评论’四个字本身就是一个
明白的解释。本刊同人并没有任何全体一致的意见,不过我们都是爱自由的
人,对于思想言论的自由我们是绝对拥护的。”
这帮“爱自由的人”说到做到。编入创刊号的文章如张东荪的《结束训
政与开放党禁》、罗隆基的《我们要什么样的宪攻?》等等,就都“对国民
党的现行政策作了或激烈或温和的批评。”
梁实秋本人在这一期上发表的《算旧帐与开新帐》一文,总体基调是属
于“激烈”类型的。他直言不讳地说:“国民党自执政以来,最使知识阶级
分子感觉惶恐不安者,即是其对于思想言论的自由之取谛干涉,且其设计之
工推行之广手段之严,皆远过于北洋军阀统治时代之所为。”文章大力呼吁
政府当局开放党禁,还政于民,实行法冶。后人评论梁实秋的这篇文章说:
“虽然他的理想仍是建设一个西方式的民主国家,但对国民党的批评却是切
中要弊的。”
调子更尖锐而又同样“切中要弊”的,还有梁实秋在二十七期上发表的
一篇《我们要公道!》。文气慷慨激昂,作者剀切陈词道:一切革命或变乱,
大抵都由社会腐败所致,“从历史上看,没有一次革命与变乱没有它的政治
或经济的背景,绝非仅仅是‘好乱成性’的少数人所能煽惑掀动的。”文章
一针见血地指出:“政治上最不公道的是一党专政”,“经济上不公道的情
形则是更明显的。少数资本家以及官僚(官僚资本家是中国的特产!)过着
骄奢淫逸的生活,而大多数民众过的却是非人的生活,贫富悬殊,实在太不
公道。”
内忧如此,而外患又复日趋危。三十年代中期以后,日本帝国主义的
侵华意向已是昭然若揭,但国民党政府当局文恬武嬉、举措失当。“自由主
义者”的梁实秋激于爱国大义,著文痛斥说:“假如一个政府对外只知道在
睦邻的美名之下屈服,而对内则在建立中心思想的名义下实行统治,我敢断
言这个政府是不会长久的。”比起此前的文章,这篇文章的言词不仅还是那
么尖锐激切,而且读来尤觉沉痛。
谁说空言无补?梁实秋的这些文章在当时就产生了极大的社会反响。据
说,“北平当局曾派熟人进行游说,企图用金钱封住他的笔。”但为梁实秋
“断然拒绝了”。
从以上的事实,人们难道不是还会从梁实秋身上发现“自由主义知识分
子”们的另一个方面,而且还可能是更重要的一个方面吗?
二、漂泊万里行
1937 年,愈益逼近的民族灾难把中华民族推向了生死存亡的最后关头。
六月份,国民党政府为表示其抗日救亡的诚意,在树木蓊郁的庐山牯拎
召开了一次有二百多名各界社会名流参加的会议。梁实秋也收到了由蒋介石
和汪精卫联合签名的会议请柬。二十三日,他心情沉重地如期参加了会议。
就在会议进行期间,爆发了举世震惊的“七?七”芦沟桥事变。形势严峻,
与会代表更加情绪激昂,誓死抗敌的信念激荡起每个人的满腔热血。主持会
议的蒋介石慷慨陈词道:“如芦沟桥可以受人压迫强占,我们五百年古都的
北平,就要变成沈阳第二。? .那时候,只有拼民族的性命,求最后的胜利。”
应该说,这是一次成功的会议。七月二十八日,北京城失陷。面对江山易帜,
梁实秋痛哭失声。他涕泣着对大女儿梁文茜说:“孩子,明天你吃的烧饼就
是亡国奴的烧饼。”这句话象刀刻一般,从此永远留在了梁文茜的心中。
北京陷落后,梁实秋个人也处于巨大的危险之中。一天,北大的一位同
事张忠绂到梁家匆匆走告:“有熟人在侦辑队里,据称你我二人均在黑名单
中。走为上策。”
为了躲避日宠通缉,同时也是为了为抗战效力。闻讯的第二天,梁实秋
约集张忠绂、叶公超等朋友踏上了逃难的路程。离家前夕,梁实秋写了一份
遗嘱。念及前程渺茫,莫测吉凶,他不由百感交集,说:“戎火连天,割离
父母妻子远走高飞,前途渺渺,后顾茫茫。这时候我联想到‘出家’真非易
事,确是将相所不能为。然而我毕竟这样做了。”梁文茜从一个“不太懂事”
的孩子的角度记述的这次生离死别情形,则别有一番意味:“七七事变,芦
沟桥一声炮响抗日战争开始,爸爸认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以一介书生竟
想投笔从戎。深夜和妈妈长谈计议,如何安排好我们三个孩子的生活,爸爸
打算到后方参加抗日工作,我记得那是一个不眠之夜,我缩在被窝里,偷偷
听爸爸和妈妈说话,那时我将十岁,不太懂事,但看他们那副严肃的神情和
低声滔滔不绝的商量事情,我心里也预感将要有什么大事发生。是的,果然
不久爸爸就一个人毅然决然地走了。妈妈没有哭,但很紧张,我问妈妈:‘爸
爸干吗去?’妈妈小声告诉我说‘打日本’。”
梁实秋出逃的第一站是天津。抵津后,他暂寓在任《益世报》总编辑的
罗隆基家中。他们关心时局,更时刻关注着战场上的情况变化。梁实秋日后
回忆两个“书呆子”在那些日子里的表现说:“努生(按即罗隆基)有一幅
详细的大地图,他用大头针和纸片制作好多面小旗,白的代表日寇,红的代
表我军,我们每天晚上一面听无线电广播,一面按照当时战况将红旗白旗插
在地图上面。令人丧气的是津浦线上白旗咄咄逼人,红旗步步后退。我们紧
张极了,干着急。”
更糟糕的是,《益世报》总经理生保堂先生不久在赴义租界途中遇害。
这表明,连天津租界也成了危险地带。于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