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实秋与罗隆基只好相偕乘船
到青岛,再由济南中转去南京。在济南车站上,梁实秋遇见了他从前的一个
女学生,两人间的一番对话,活画出处于乱离时代的人们的惶剧情态:
“老师到哪里去?”
“到南京去。”
“去做什么?”
“赴国难,投效政府,能做什么就做什么。”
“师母呢?”
“我顾不得她,留在北平家里。”
虽然是一段小小的插曲,但梁实秋却独对之记忆深刻,历久弥新。他并
且记得那个学生说了那些话后,还跑出站买了一瓶白兰地,一罐饼干送给他。
梁实秋极简练地记下了当时的感受:“汽笛一声,挥手而别,我们都滴下了
泪。”
辗转抵达南京后,情况不象梁实秋预期的那样。他的总体印象是:经过
敌机的几次轰炸后,“各方面的情形很乱。”他和罗隆基都油然产生出“报
国有心投效无门之感。”通过仔细探询,才从别人口中得知,要到“中研院”
的一个招待所,才有可能找到要见的人。
他们两人辛辛苦苦赶到那个招待所时,一幕滑稽可笑的场面正好被他们
碰上:“努生和我去到那里,屋里挤满了人,忽警报之声大作,大家面面相
觑,要躲也无处躲,我记得傅孟真(按即傅斯年)先生独自搬了一把椅子放
在东楼梯底下,面色凝重的坐在那里? .”。
在南京周旋了两天,终于有了结果。梁实秋接到的命令是要他“急速离
开南京,在长沙待命。”教育部还发给他二百元钱旅费与“岳阳丸”头等船
票一张。
由南京出发,三天之后,舟泊岳阳城下。大江日夜奔流,洞庭湖水烟波
浩渺,岳阳楼巍然高耸。在这江山人文胜境,梁实秋不禁感慨万端。他想到
了一千多年前那位一辈子穷愁潦倒的诗圣的遭遇——
大历三年,杜甫由四川买舟东下,曾在岳阳城暂住。老迈的诗人虽饱受
丧乱之苦,而报效国家的一腔忠忱未曾稍息。他登临岳阳楼,泛舟洞庭洞,
顾念漂泊一生,历尽艰辛,直到暮年,依然是宇内胡尘万丈,有家难归,不
由悲从中来,泣涕太息,留下了脍炙人口的千古名诗《登岳阳楼》:
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
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
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
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
旷代诗人少怀大志,但彷徨一生落魄潦倒,甚到连个安身立命之处都没
有,在《陪裴使君登岳阳楼》一诗里,他抒发内心深处的隐衷道:
湖阔兼云雾,楼孤属晚晴。
礼加徐孺子,诗接谢宣城。
雪岸丛梅发,春泥百草生。
敢违渔父问,从此更南征。
古代论诗者谓此诗“落句深有意于裴,言已不异屈原之放逐,渔父倘肯
见问,岂敢违之而更南征乎。”短短两句,写尽了诗人的凄苦遭遇和无限悲
哀。
但此时此际,梁实秋更感兴趣的不是老杜的以上两首名诗,而是名气或
许不及上两首但情致却倍加沉郁顿挫、苍劲悲凉的《泊岳阳城下》:
江国逾千里,山城近百层,
岸风翻夕浪,舟雪洒寒灯。
留滞才难尽,艰危气益增。
图南未可料,变化有鹍鹏。
古人早注意到此诗中“留滞才难尽,艰危气益增”两句,以为是老杜“盖
因舟行向南,有激于鹍鹏之变化而云然耳。”梁实秋于老杜咏岳阳诸作中独
钟情于这一首,想来也是因为此际他胸中正勃涌着一腔报国壮志,故而虽孑
然一身万里漂零,但仍象杜甫一样以“图南未可料,变化有鹍鹏”暗自朗许。
抚今思昔,他一再感叹“乱世羁旅,千古同嗟,”恐怕也主要是这个意思,
而不光是为四顾苍茫漂泊无依而惄然自伤吧!
顺利到达长沙后,梁实秋与叶公超等北京友人暂时下榻于青年会。人数
渐增后,他们在韭菜园赁屋作北大办事处,梁实秋也移居其中。
抗战初期的混乱情形是令人吃惊的。梁实秋等奉命来到长沙,住了一个
多月,却一直没有人过问。他们徘徊留连于岳麓山下,桔子洲头,身在南国,
魂系故都,不由悲伤地吟哦起“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的诗句。
天涯羁旅,满目狼烟,何时才能高唱着“白首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
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的歌子归返故乡妮?他们人人心里都充
满了无以言说的惆怅与凄楚。
大概是实在耐不住思乡之苦吧,几个来自北京的大学教授集合在一起,
商议了一下,决定由大家筹措旅费,推举一个人北上接取数家的眷属。最后,
这个任务落在了梁实秋身上。
这是一次艰难的旅程。
梁实秋日后记述这次旅程,犹心有余悸:“我衔着使命,间道抵达青岛,
搭顺天轮赴津,不幸到烟台时船上发现虎烈拉,船泊大沽口外,日军不许进
口,每日检疫一次,海上拘禁二十余日,食少衣单,狼狈不堪。登岸后投宿
皇宫饭店,立即通电话给季淑,翌日她携带一包袱冬衣到津与我相会。乱离
重逢,相拥而泣。”
然而,梁寒秋此行并没有达到他和朋友们的目的。看来,他们的头脑还
是太简单了。在那烽火连天的年月里,一个人拖带着老小数十口人,”真是
谈何容易!就连他自己的眷属,由于“季淑与其老母相依为命,不可能弃置
不顾”,也没能一起逃离北京。
梁实秋这次在家一共住了几个月,在一片惨淡的气氛中,和家人一块度
过了1938 年的春节。春初,由民社党主席张君劢推荐,他被膺选为国民党参
政会的参议员。
国民参政会是由各社会团体、各界名流组成的一个督理咨询机构,主旨
是协同政府促进抗日,虽无实权,但却是“战时全国团结一致对外的象征。”
共产党人毛泽东、周恩来、林伯渠、董必武、邓颖超、秦邦宪、陈绍禹等都
是其中的成员。议长最早是汪精卫,汪投敌叛国后由蒋介石继任。
1938 年7 月,参政会在汉口举行第一次会议。梁实秋偷偷地离开北京,
在天津乘船转道香港,又由香港飞赴汉口,总算如期到会。在会上,他以一
介自由知识分子的身份积极发言,阐述自己的立场和对时局的看法。在参政
会内部因多种力量相互角逐折冲而形成的复杂情势下,不管自己的意见是否
能真正发挥作用,但梁实秋对自己能独立不倚,按照自己的意志“条陈国是,
抨击权贵”的表现还是满意的:“虽然书生之见未必有当,但是已经代表舆
论,略尽言责。”
正是在汉口期间,梁实秋遇上了早年的老朋友、时任国民党政府教育部
次长的张道藩。张道藩告诉他“政府不久就要迁到重庆,参政会除了开会没
有多少事做”,邀请他参加教育部“中小学教科用书编辑委员会”的工作。
委员会共分四组:总务组、中小学教科书组、青年读物组、民众读物组。张
道藩特地恳请梁实秋担任任务最繁重的教科书组主任,任务是编印一套中小
学教科书,以“供应战时后方急需”。梁实秋缺乏这方面的工作经验,本不
适宜担任这项任务,但他考虑到“既到后方,理宜积极参加与抗战有关之工
作”,只好硬着头皮接受了下来。但他预先声明:因为在国民参政会可领取
一份津贴,因而主持编印教科书的工作属义务性质,不再接受薪水。
至此,一心愿意为抗战救亡尽一匹夫之责的梁实秋,辛苦辗转了一年之
后,总算如愿以偿,找到了一个发挥才智、为国效力的相宜位置。
三、“与杭战无关论”
为梁实秋万万始料所不及的是,正当他安下心来,准备踏踏实实做点有
益于抗战事业的实际工作时,一场声势颇大的论战又以他为中心而展开了。
梁实秋早就厌倦了文坛上许多无谓的争论。自从到青岛以后,对于一切
以创作或学术为名而实际往往是远远偏离创作或学术的文坛纠纷,他一直是
避之唯恐不速,不愿以任何形式介入其间。至抗战军兴,在他看来,更应该
是消泯一切个人或党派团体恩怨、举国一致共同对敌的时刻,为此,他不避
风波艰险,间关万里,来到抗战的大后方;又不辞零屑细碎,甘愿放开往日
的事业,转而从事编印中小学教科书这类“抗战急需”的工作。
然而,他还是趟响了地雷。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没有办法!
事情是从他编辑《中央日报》副刊《平明》并在上面发表的一篇文章引
起的。
在此之前,梁实秋主持编辑过许多刊物和报纸的文艺副刊。除学生时期
和《新月》月刊之外,1927 年,由张禹九介绍,他在上海编过《时事新报》
的文艺副刊《青光》,自己还在上面开了个专栏,专写“以讽刺现实生活为
主”的千字以内小品,后来结集为《骂人的艺术》由新月书店出版。到青岛
后,他又遥领了《益世报》上《文学周刊》的编辑工作。从1935 年到抗战揭
发前,他还在北京先后主持了《世界日报?学文周刊》和《北平晨报?文艺》
两个副刊的编务。如果连同他在清华学校读书时的工作算起,梁实秋倒算得
上是一个资深的报人。
1938 年下半年,梁实秋辗转来到抗战的大后方重庆市,偶然中遇见了主
持国民党《中央日报》的程沧波,程当即邀请他为报纸办一个副刊。梁实秋
考虑到自己刚刚入川,教科书的编印工作一时难以开展,国民参政会内又很
清闲,“除了开会无所事事多)能主办一个报纸副刊,也未尝于大局毫无补
益。于是,便一口答应下来。自然,无庸讳言,梁实秋乐于接受这项事务,
多少怀有知遇之感也是一个原因。他说:“我非党员(按指国民党),肯以
编务畀我,盛情难却。”
梁实秋主持的《平明》副刊,在这年的12 月1 日正式发刊。但副刊的发
刊之日,便是他陷入重重矛盾纠缠之时。
问题出在梁实秋为副刊写的一篇《编者的话》。正是这不足千字的一篇
短文,造成了梁实秋日后无可挽回的“宣扬与抗战无关论”的名声。若事情
属实,梁实秋倒真是罪不可道的;在抗战中而又主张宣传“与抗战无关”,
虽不就等同于汉奸,但二者的区别也就相去一间了。不过,事情真相究竟如
何呢?为存历史本真,我们现把这篇《编者的话》全文引录于下:
报馆当局看见我现在还有一点空闲,教我来编副刊。照例应该说两句话。
副刊,一个人编是一种样子,各人的手法眼光不同。我编副刊不只一次,总
觉得若编得使自己满意是很困难的。要别人满意就更不必说。主要的困难是
好的稿子太少。没有好稿子,编者是没有办法的。编者自己不能天天动笔写
文字,写出来也未必就好。当然所谓好与不好,这标准只好凭编者的眼光来
定。这一对眼睛也许是明察秋毫,也许干脆是瞎的,但也只好如此。报馆的
人请副刊编辑是用什么眼光,我不知道,我揣测报馆请人编副刊总不免是以
为某某人有“拉稿”的能力。编而至于要“拉”,则好稿之来,其难可知。
这个“拉”即是“拉夫”之“拉”,其费手脚,其不讨好而且招怨,亦可想
而知。拉稿能力较大者即是平夙交游较广的人。我老实承认,我的交游不广,
所谓“文坛”我根本不知其坐落何处,至于“文坛”上谁是盟主,谁是大将,
我更是茫然。所以要想拉名家的稿子来给我撑场面,我未尝无此想,而实无
此能力。我的朋友中也有能写点文章的,我当然要特别的请他们供给一点稿
子,但不是“拉”,我不“拉”。
自己既不能写,又不能“拉”,然则此后副刊的稿件将靠谁呢?靠诸位
读者。
读者诸君,你们花钱看报,看到我们这一栏,若是认为不好,你们有权
利表示不满。但是我想,广大的读者是散布在各地方各阶层里的,各有各的
专长,各有各的经验,各有各的作风,假如你们用一些工夫写点文章惠寄我
们,那岂不是充实本刊内容最有效的方法么?选择编排是我的事。稿件的主
要来源却不能不靠读者的赞助。我们希望读者不要永远做读者,让这小篇幅
做为读者公共发表文字的场所。
文字的性质并不拘定。不过我也有几点意见。现在抗战高于一切,所以
有人一下笔就忘不了抗战。我的意见稍微不同。于抗战有关的材料,我们最
为欢迎,但是与抗战无关的材料,只要真实流畅,也是好的,不必勉强把抗
战截搭上去,至于空洞的“抗战八股”,那是对谁都没有益处的。此其一。
长篇的文章,在日报的副刊里是不很相宜的,所以希望大家多寄一些短的文
字,不过两千字最好。并且我有一个信念,以为文章宁简短,勿冗长,我想
在提倡“节约”运动的时候,大家一定也赞成。此其二。稿子寄来,我准细
心看;若不登,附有邮票者准寄还;若登得慢,别催。此其显而易见,这篇
文字通篇谈的都是编稿、拉稿与约稿。当然也发了一通感触,但都是泛泛而
论,不足为奇。唯一似有不平之处,是关于“文坛”“盟主”“大将”的议
论,但细读之下即可了然,也并非针对什么具体人而发。说到底,不过是发
发牢骚,文人做文章的惯伎而已。
但即刻引起了左翼文化人士的警觉。五天之后,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