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大公报》刊出了
罗苏的一篇文章。题目极其醒目,是《“与抗战无关”》,简括而且有力。
文章锻炼周纳的功夫也极可观。全文如次:
“标新立异”虽说是表示“与众不同”,其实也还是属于“投入所好”
的一类的。因为人大抵是喜爱新鲜的,看惯了红颜色的人,就喜欢看点白的,
吃惯了荤菜的,就想去吃一顿“菜根香”,也正如睹场上的压冷门。
自从抗战以来,(抗战八股之第一股)编副刊的朋友们,在投稿简例上,
第一条大抵是:“凡有关抗战的各种作品? .”这实在并非仅仅由于大家关
心抗战这一点上,乃是这次的战争已然成为中华民族生死存亡的主要枢纽,
它波及到的地方,已不仅限于通都大邑,它已扩大到达于中国底每一个纤微,
影响之广,可以说是历史所无。在这种情况之下,想令人紧闭了眼睛,装做
看不见,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是也有例外。
譬如说:“现在抗战高于一切,所以有人一下笔就忘不了抗战,我的意
见稍微不同。于抗战有关的材料,我们最为欢迎,但是与杭战无关的材料,
只要真实流畅,也是好的,不必勉强把抗战截搭上去。”
某先生希望写文章的人,不必一定“一下笔就忘不了抗战”,尽可以找
“与抗战无关的材料”,但又要求“要真实”。是的,一个忠实于现实的写
作者,他是不应该也不能忘掉“真实”的,但在今日的中国,要使一个作者
既忠于真实,又要找寻“与抗战无关的材料”,依我笨拙的想法也实在还不
容易,除非他把“真实”丢开,硬关在自己的客厅里去幻想吧,然而假使此
公原来是住在德国式的建筑里面的,而现在“硬是”关在重庆的中国古老的
建筑物里面,我想,他也不能不想到,即使是住房子,也还是与抗战有关的。
闭了眼睛装瞎子,其实也非易事。这个冷门怕是压空了的。在今日的中国,
想找“与抗战无关”的材料,纵然不是奇迹,也真是超等天才了。
本来,梁实秋以为写文章与抗战有关最好,但如与抗战无关,只要写得
好也同样欢迎;罗荪则主张要“真实”只有写抗战。这还是正常的观点分歧,
如若以求实认真的态度进行讨论,未尝不是一件有益的事,或许能推动抗战
时期文艺工作的进一步开展。但罗荪文章的独特逻辑推理模式和强烈的战斗
姿态(如文末关于“住房”的议论),大大激怒了梁实秋,他按捺不住,第
二天就在《平明》上推出了一篇与罗苏文章同样题目的“答辩”。
梁实秋的“答辩”内容主要有两点。第一,重申自己上一篇文章的观点:
我已经明白的说“与抗战有关的材料,我们最欢迎”,听以罗荪先生所
挑剔的不过是说“一个作者既忠于真实而又找寻与抗战元关的材料”是“不
容易”而已。其实谁说“容易”来的!与抗战有夫的材料,若要写得好,也
是“不容易”的,据我看,只有两种文字写起来容易,那就是只知依附于某
一种风气而摭拾一些名词敷凑成篇的“抗战八股”,以及不负责任的攻击别
人的说几句自以为俏皮的杂感文。
我可以再敬告读者:
一、于抗战有关的材料,我们最为欢迎。
二、于扰战无关的材料,只要真实流畅,也是好的。
第二,梁实秋在“答辩”中,还专门对罗荪文章里提及的“住房”问题
专门作了说明,言词中流露出浓重的愤慨情绪:
讲到我自己原来住的是什么样的房子,现在住的是什么样的房子,这是
我个人的私事。不过也很有趣,不日我要写一篇文章专写这一件事。但是我
现在要声明,罗苏先生的幻想是与事实不符的。他说我(即“此公”)原来
住在“德国式的建筑里面的,而现在是关在重庆的中国古老的建筑物里面”。
事实恰好相反。什么是“德国式建筑?”重庆还有“古老的建筑”吗?我都
不敢回答。有一点我要说穿:罗荪先生硬说我原来是住在“德国式建筑”里
面,这是要证实我是属于该打倒的那一个阶级。这种笔法我领教过多次,十
年前就有一位自命为左翼作家的在一个《萌芽月刊》里说梁实秋到学校去授
课是坐一辆自用的黑色的内有丝绒靠垫的汽车。其实是活见鬼!“罗苏先生
的这一笔,不高明。
鉴于以往的经验,梁实秋在文章末尾还特地声明:“在理论上辩驳是有
益的事,我也乐于参加,若涉及私人的无聊的攻击或恶意的挑拨,我不愿常
常奉陪。”
梁买秋的文章发表后,罗苏应声而起,随即在12 月11 日的《国民公报》
上发表了题为《再论“与抗战无关”》的文章。罗苏坚持认为:既在抗战时
期,则一切必与抗战有关。他说:
“我以为,如果硬要找‘与抗战无关’的材料,就必须先抹杀了‘抗战’
躲到与抗战无关的地方去。然而可惜的是这‘地方’在中国是没有的(我想
梁先生也应该读过蒋委员长的告国民书中有:‘地无分东南西北,人无分男
女老少’的话吧!)。我再肯定的说一遍:中国是没有与抗战无关的地方的!”
应该说,截止到月前,尽管在争论中多少存有曲解本意,攻讦个人的地
方,但总的看来,双方的分歧仍不失为一种思想认识的分歧。恐怕梁实秋也
不能不承认,即使罗苏的后一篇文章,也基本上没有逸出“理论上辩驳”范
围的。
然而,这种争论很快就失控了。继罗荪之后,有更多的人们站了出来,
在不断升级的态势中集中向梁实秋开了火。不幸的是,这时争论已经完全失
去了最初的意义,而完全演变为一场进行严厉口诛笔伐的大规模批判和声
讨。
宋之的是较早参与声讨的一位,他在《谈“抗战八股”》一文中说:“什
么叫‘与抗战无关’呢?在‘微雨’里,‘谈梦’怕是‘与抗战无关’的吧!
但假如那个‘谈梦’的人是个兵,他大概会梦到打死日本人或被日本人打死
的!假如是别种人,只要他曾身历着目前抗战的种种艰辛,只要抗战是影响
着整个的社会生活,他怕也不能做出‘与抗战无关’的梦来。自然,一定要
做,那也是没有法子的。不过那却成了‘刘别谦式’的作品,不仅荒唐,而
且滑稽,没有半点‘真实’,只剩下‘流畅’了!”
以写讽刺小说著名的张天翼,这时写了一篇篇幅较长的通信体文章,其
中也不乏激烈之词,如:“那些躲在象牙之塔里的无关抗战论者,老实说,
他们对抗战当然有某种影响,起了某种作用的。所以我们应该把他们的高论
提出来谈谈,提醒我们自己,一方面也希望他们不要再摆出那副雅面孔,而
毅然决然走出象牙之塔。”“这么一个绝对的例外(按指虚拟的一个“与抗
战无关”的人物)——那简直叫人无法想象。好罢,我们就退一万步,姑且
承认有这样的怪物罢。那么我也要劝你,这样绝对的例外——你不要去写它,
因为太没有意义了。”
把大批判的调子推向顶点的,大概是巴人的一篇文章。这篇文章题目叫
做《展开文艺领域中反个人主义斗争》,上纲极高。从这儿看,在左翼作家
心目中,似乎事态已十分严重了。文章的火药味也浓极,读后不禁使人为之
悚然而惊。如“活在抗战时代,要叫人作无关抗战的文字,除非他不是中国
人,然而他终于提出要求来了。他的用意是非常明显的。他要我们的作者,
从战壕、从前线,从农村,从游击区,拖回到研究室去。”这种富有鼓动性
的文字真足以使很多读者生出无限愤慨,不由要问一问梁实秋到底胸膛里安
着一副什么心肝。其它诸如“明白的说吧,他们要消灭的不是‘抗战八股’
而是‘抗战’”,“那意义必须打在政治的阴谋这算盘上的”,“白璧德的
徒子徒孙梁实秋”、“? .毒素? .更多!更毒!而且手法也更阴险了。”
等等议论,更是令人咋舌。
面对左翼作家的愤怒批判,曾声明过只要属于“理论上的辩驳”就“乐
于参加”的梁实秋,现在只能三缄其口了。他沉默着,压抑下在内心深处滚
滚蒸腾的激烈感情。他深知自己又捅了大漏子,虽没什么懊悔可言,却也难
免感到烦恼。直到1939 年4 月1 日,也即他接编副刊整整五个月之后,他结
束了与报馆的关系,临离开副刊之际,才在上面刊出一则简明的《梁实秋告
辞》。旧话重提,犹不免感伤参半:
我不说话,不是我自认理屈,是因为我以为没有说错话。四个月的“平
明”摆在这里,其中的文章十之八九是“我们最为欢迎”的“于抗战有关的
材料”,十之一二是我认为“也是好的”的“真实流畅”的“与抗战无关的
材料”。
? .所有误会,无须解释,自然消除。所有的批评与讨论,无须答辩,
自然明朗。所有的谩骂与诬蔑,并没有伤害着了我什么。
但是,看来梁实秋过低地估计了事情的严重性。他以为结束了的事情并
没有真的结束,他以为该有定论的公案事实上也完全和他的预想正好截然相
反。他大概无论如何也不会预料到,从那时至今的近半个世纪以来,在许多
权威论著里,在绝大多数大学文科《中国现代文学史》教科书里,他一直因
为“卖力的宣扬‘与抗战无关’”而受到无情的审判。甚至到了八十年代中
期,很多教科书仍观点鲜明地告诉我们:“正是在这时候,一贯宣传并坚持
‘大多数就没有文学,文学就不是大多数的’资产阶级文艺理论家梁实秋,
在他主编的《中央日报》副刊《平明》上,又提出了一个十分新奇而又异常
荒谬的所谓‘与抗战无关’的反动观点”。“梁实秋提出的‘与抗战无关’
论,并不是什么新鲜货色? .其用心是企图抵制和取消抗战文艺”、“梁实
秋打着反对‘抗战八股’的旗号,实际上透露了他对抗战文艺的敌意和不满
情绪”、“梁实秋一伙鼓吹‘与抗战无关’的谬论,其目的在于诱使文艺脱
离为抗战服务的正确方向”。
较早对问题提出不同看法并且产生了很大影响的,是也积极从事过抗战
文艺创作的老作家柯灵。1986 年10 月13 日,柯灵在《文汇报》发表题为《现
代散文放谈》的文章,指出:“这一席话(按指梁实秋的《编者的话》)之
所以爆发为一场轩然大波,原因不难理解。梁实秋一直是左翼文坛的论敌,
虽然到了应该一致对外的抗战时期,看来彼此都没有消除宿怨,说这番话的
场合又是国民党的《中央日报》。但如果撇开这些政治、历史和心理因素,
完整地理解前面引述的那段文字,却无论怎么推敲,也不能说它有什么原则
性错误。把这段文字中的一句话孤立起来,演绎为‘抗战无关论’或‘要求
无关抗战的文字’,要不是只眼见事,不免有曲解的嫌疑。”文章还说“抗
战期间,一切服从抗战需要是天经地义,但写作只能全部与抗战有关,而不
容少许与抗战无关,这样死板的规定和强求,却只能把巨大复杂、生机活泼
的文化功能缩小简化为单一的宣传鼓动? .我一直怀疑这种偏狭和机械的办
法是否真正有利于抗战。”
柯灵的文章引起了海内外广泛注意,以至台湾有人视之为给梁实秋“平
反”。1989 年国内重要刊物《新文学史料》刊载的《梁实秋传略》对柯灵的
文章也表示赞同,认为该文“澄清”了当年的那场“笔墨官司”。此外,还
有更多的人都对柯文表示同感。
尽管这样,也还不能说事情已然全部解决。直到现在,围绕梁实秋在抗
战时期发表的那篇文字,依然有着不尽一致的观点,有的甚至是完全截然相
反的观点。不妨这样认为:所谓“与抗战无关”的争论,在历史的运演中,
其实际意义早已超越了事件本身而被赋予更加丰富、复杂得多的社会历史内
涵;它甚至可以被当作一个历史的“窗口”,进而去探讨、揭示特定历史时
期的独特现象、特征及本质规律;也就是说,它将会被作为某种“历史现象”
而受到关心社会历史发展的人们的重视。
只不过要对这“历史现象”作出令人心服的完整解释,看来还为时尚早,
也许它还需要再“沉淀”一下!
四、劳军行
告别了报刊编辑岗位,在梁实秋,仿佛卸去了一副沉重的负担,浑身顿
感轻松起来。他决心暂时与这类工作拉开一点距离,尽其可能地做一点与抗
战不但“有关”而且有益的实际事业。
1940 年1 月,国民参政会组织了一个精悍的华北慰劳观察团、到前线各
战区慰问抗敌将士。梁实秋积极参加了这次行动。
梁实秋一行六人自重庆出发,先后到过成都、凤翔、西安、洛阳、郑州、
襄樊、宜昌,然后循水路折返重庆,行程数千里,历时两个月有余,先后访
问了七个集团军。梁实秋对此行深感满意,觉得获益匪浅。他说:两个多月
的战地生活,“增长了我的经验和见识。我看到了敌人的残酷,士兵的辛劳,
同时也看到了平民尤其是华北乡下的平民的贫困与愚暗。”又说:“回到重
庆,大家争来问讯,问我在前方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