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见闻。平时足不出户,哪里知道前方的
实况?真是一言难尽。军民疾苦,惨不忍言。”
这次行程是漫长而又十分艰苦的。出发时正值隆冬,是北方的苦寒季节。
一路之上,梁实秋他们乘坐的一辆破汽车不断抛锚,其狼狈窘困之状不可胜
数。在黄河渡口茅津渡,梁实秋深切地领略到了“奇特”的北国风光:黄土,
黄水,黄天,一片黄色;没有树,没有草,有的只是呼啸而过的一阵阵的大
风;大风过处,黄沙弥漫。横亘眼前的黄河,如一条巨大的泥龙,汹涌澎湃,
惊涛拍岸,其声凄厉,站在岸上,四顾阒无一人,加入蛮荒境地。梁实秋说,
这时他想到了一首古诗:“公无渡河,公竟渡河,渡河而死,其奈公何!”,
觉得诗中所描绘的那种“悲剧的背景大概就是这样的了”。
旅途充满艰难险阻固然不假,却也十分有趣、刺激,是梁实秋半生来所
未曾经历过的。
团员中有卢冀野其人者,是一个风趣横生的妙人儿。梁实秋是这么刻画
此人的:“卢冀野先生,南京人,东南大学毕业,为吴瞿安(梅)先生弟子,
对于元曲致力甚深,而且才思敏捷,下笔成章,有江南才子之称。体胖过人,
人皆呼为卢胖,先生亦恬然受之。滑稽诙谐,一肚子的笑话,常令人联想到
莎士比亚中之孚斯塔夫。复不修边幅,长袍一袭,破袜布鞋,十足的名士作
风。雄于酒,饕餮恣肆,旁若无人。川中少鲜鱼,饮宴时偶得大鱼一尾,尝
肃立拱手曰:‘久违了!’取鱼头而大嚼。”卢冀野爱讲笑话,所讲“荤素
兼备”。行旅中得此良伴,正好解劳顿、破寂寞。
那是登中条山时,军中给慰劳团的人每人送来一匹马。卢冀野身躯肥胖,
跨上马后,“上重下轻,摇摇欲坠,经两个人扶持着才算坐稳”。但卢冀野
意气甚豪,坐在马上,摆出各种姿势,让人照相。合照,分照,单照,不一
而足,事后在自己最得意的一张个人单照上还题上“卢冀野马上之雄姿”数
字,分赠友朋。
不过这位“骑士”的骑术实在不算高明。在路过一片枣树林时,林里有
一片一片的水沼,马须要趟水过去,随行护送的士兵只好绕道而行。马一见
到水,便垂下脖颈要饮水。骑在马背上的卢冀野不知就里,沉重的身子随着
马一低头也向前倒栽过来。惊恐之下,他抱紧马颈放声狂叫起来,“其声尖、
锐、急、促,是马所从来没有听见过的。”于是马受惊后,立即撒开四蹄狂
奔起来。不一会儿,卢冀野从马上嗒然坠地,蜷屈着身体,半天爬不起来。
在这一次小事故中,梁实秋表现得也不高明。一马受惊,所有的马皆惊。
继卢冀野的马之后,梁实秋的马也跟着狂奔起来。梁实秋当时的感受是“只
听见无数的马蹄声,耳边呼呼的风声。”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把心一横,任
凭命运安排。在跨越一道大沟时,马纵身一跃,轻轻跨了过去。但马背上的
梁实秋,却被抛到了半空中,就象“做了一次撑竿跳”一样。落地后,便什
么都不知道了。醒来时,才发现自己已被抬到了附近的一个师司令部。
尽管如此,梁实秋他们的这次中条山之行还是很有收获的。挨摔后的第
二天,他又不顾浑身的骨节酸痛,挣扎着爬了起来,并且再次勇敢地跃上了
战马。唯有卢冀野,虽分得一匹温驯的大骡子,但是因为心有余悸,还是吓
得“两腿发抖,汗如雨下,一步一叫,面色如土”。
登上中条山后,放眼四望,但见“九沟十八波”,形势天成,十分险峻。
望左方下望,日寇盘踞的运城飞机场如隔咫尺,历历可见。念及山河破碎,
惨遭外敌蹂躏,一腔敌忾之心在梁实秋胸中油然而生。他卧倒在地上,以一
种类似审美的眼光审视身边那颜色焦黄的枯草,心中生出了一个奇异的念
头:“大风吹过,草根稍微有些摇动,发出尖锐的呼啸声。所谓‘疾风劲草’
于今见之。”
当晚,月色皎洁,梁实秋他们在设立在望原的集团军司令部过夜。他不
顾旅途劳累,与前敌将士彻夜长谈。战地之夜,想必另有一番风光。梁实秋
归去后,每忆及此情此景,辄兴会淋漓,说:“? .渡黄河深入中条山。我
自告奋勇渡河,上山下山骑马四天,亲身体验了最前线将士抗战之艰苦。”
这次劳军,梁实秋印象最为深刻的,还要数在襄樊快活铺与张自忠将军
的会晤。
张自忠将军是山东临清人,是著名的爱国将领。在国民党军人中,堪称
佼佼者。抗战爆发以来,他率军转战南北,屡建奇功,成为日军侵略者望风
生畏的抗日名将。其时,他率所部正驻扎在湖北襄樊的襄河南岸。河对岸,
就有日本的重兵驻守。
梁实秋一行到达快活铺,是在二月中旬,冰霰纷飞,气候还非常寒冷。
一走进张自忠将军的司令部,梁实秋便止不住暗暗称奇:“这司令部是一栋
民房,真正的茅茨上屋,一明一暗,外间放着一张长方形木桌,环列木头板
凳,象是会议室,别无长物,里间是寝室,内有一架大木板床,床上放着薄
薄的一条棉被,床前一张木桌,桌上放着一架电话和两三迭镇尺压着的公文,
四壁萧然,简单到令人不能相信其中有人居住的程度。但是整洁干净,一尘
不染”。在此之前,梁实秋已访问过好几个战区司令部,其中不乏正直廉洁
的将领,象中条山的孙蔚如,唐河的孙仿鲁,也都以清正廉洁为人称道。但
说起“简单朴素”,仍要推张自忠将军第一。作为高级将领,而风范凛冽若
是,这不能不使梁实秋万分感佩。
由张自忠将军出面在司令部招待慰劳团的一席餐会,也是梁实秋“永不
能忘”的。事后他回忆说:饭桌上共有“四碗菜,一只火锅。四碗菜是以青
菜豆腐为主,一只火锅是以豆腐青菜为主。其中也有肉片肉丸之类点缀其间。
每人还加一只鸡蛋放在锅子里煮。虽然他直说简慢抱歉的话,我看得出这是
他在司令部里最大的排场。”梁实秋补充说:“这一顿饭吃得我们满头冒汗,
宾主尽欢,自从我们出发视察以来,至此己将近尾声,名为慰劳将士,实则
受将士慰劳,到处大嚼,直到了快活铺这才心安理得地享受了一餐在战地里
应该享受的伙食。珍馐非我之所不欲,设非其时非其地,则顺着脊骨咽下去,
不是滋味。”
亲炙张将军的风范,梁实秋也复雅有所感。他以素描式的文字记录道:
“他有一个高高大大的身躯,不愧为北方之强,微胖,推光头,脸上刮得光
净,颜色略带苍白,穿普通的灰布棉军服,没有任何官阶标识。他不健谈,
更不善应酬,可是眉宇之间自有一股沉着坚毅之气,不是英才勃发,而是温
恭蕴藉的那一类型。他见了我们只是闲道家常,对于政治军事一字不提”。
总而言之,在梁实秋眼里,张自忠虽系一代名将,但应接之际,实不异于一
普通平民。可梁实秋又深知,古往今来,只有那些“自奉俭仆的人方能成大
事,讷涩寡言笑的人方能立大功。”巧言令色,冠冕堂皇,天天涂一脸雪花
膏,浑身上下散发着或珠宝气、或脂粉气而能成就大事业者,古来无有。
在张自忠将军的军营里,梁实秋又渡过了一个难忘的战地之夜:“我被
引到附近一栋民房,一盏油灯照耀之下看不清楚什么,只见屋角有一大堆稻
草,我知道那是我的睡铺。在前方,稻草堆是最舒适的卧处,我是早有过经
验的,既暖和又松软。我把随身带的铺盖打开,放在稻草堆上倒头便睡。一
路辛劳,头一沾枕便呼呼入梦。俄而轰隆轰隆之声盈耳,惊慌中起来凭窗外
视,月明星稀,一片死寂,上刺刀的卫兵在门外踱来踱去,态度很是安详,
于是我又回到被窝里,但是断断续续的炮声使我无法再睡了。第二天早晨起
来,参谋人员告诉我,这炮声是天天夜里都有的,敌人和我军只隔着一条河,
到了黑夜敌人怕我们过河偷袭,所以不时地放炮吓吓我们,表示他们有备,
他们没有胆量开过河来”。
不幸的是,就在梁实秋一行访问过张自忠三个月之后,将军率军渡河援
助友军,陷入重围后壮烈殉国。大将陨殂,举国震悼。梁实秋在重庆闻凶耗
后不由涕泗滂沱、悲痛不已。万里劳军,梁实秋精神震奋,深受教益。但是,
其间也遭受过一次严重的精神挫伤,以至日后引为终生的憾事。那是他们由
凤翔抵达西安后。按照原定计划,要由西安出发直到延安,要到共产党领导
的八路军战区内慰劳视察。对于延安,往日梁实秋只能从截然不同的两种宣
传中加以揣测,到延安作一番实地考察早是埋藏在他胸中的夙愿。所以听说
慰劳团的计划内有延安之行,他格外兴奋,不禁跃跃欲试。但正当他们束装
待发时,一封从延安寄到国民参政会、由毛泽东亲自签发的电报给梁实秋迎
头浇了一瓢冷水。电报的内容略谓:慰劳团中有余家菊、梁实秋二人,本处
不表欢迎,余家菊为国家主义派,梁实秋则拥汪主和与本党参政员发生激烈
冲突,如必欲前来,当飨以高粱酒玉米面。参政会接获此电后,当即通知慰
劳团取消了延安之行。
丧失了唯一的一次赴延安考察的机会,梁实秋怅然若失,快快不乐者累
日。他一方面为错过机会而懊丧,一方面又为电报指责他“拥汪主和”而大
惑不解,不知何所据而云然。他抒发自己的苦闷说:“汪之叛国出走,事出
突然,出走之前并无主和之说,更没有任何人拥汪之可能。但是我因此而没
有去瞻仰延安的机会,当时倒是觉得很可惜的。”
两个多月的战地军旅生涯,应该是梁实秋平生的得意之笔。他在教科书
编委会有同事李清悚其人者,工诗善画,才华内蕴,曾在梁实秋生日那天赋
诗祝贺,其中道:
累卯中原系一匏,
南船入蜀共西郊,
三年接席酬青眼,
四座推君解白嘲。
奉使长安问斗鼠,
再生新月照函崤,
归来十万平民策,
莫使先生卧峡坳。
诗中的“奉使长安”及“平边策”等赞颂语,想来当与他前线劳军及在
国民参政会的工作有关。
他的另一个“国学邃深”而又善诗的朋友也有一诗,意义与此相近。道
是:
戍火相逢三峡区,
霜天腊八寿清壶。
黑头参政曾书策,
为问苍生苏息无?
五、北碚岁月
梁实秋于1938 年夏到重庆,经过几番周折后,最后在北碚定居下来。
虽然是在后方,他可也算得是经历了火与血的“洗礼”。
1939 年5 月3 日,日军空袭重庆市,炸死炸伤无数寓居于重庆的平民百
姓。梁实秋惦念他的一位好朋友的安危;第二天冒险从北碚乘船来到市内,
在临江门夫子庙一带亲眼目睹了遭空袭后的惨象:大街上一长列盖着草席的
死尸,草席短,每个死尸的两只光脚都露在外面。在戴家巷二号朋友的客厅
里,他正在为死难者嗟叹不已,忽然防空警报又急骤的响了起来,其声呜呜,
令人惊心动魄。其时只有梁实秋和两个女眷。紧急中不知该如何躲避,只好
聚在客厅里屏息待变。忽然一声巨响,房檐一角坍下,灰尘迷漫,炸弹爆炸
声接连而至。抬头观看,四处起火。他们先是不约而同地钻到一张大硬木桌
底下,随后恍然若悟,又一齐夺路逃出门外。这时,大街上已是一片混乱。
有宪兵大声吼叫道:“到江边去,到江边去!”组织人群疏散。直至黑天,
梁实秋他们才随着人流,摸索着爬下陡坡,到达海棠溪的沙洲上。坐在沙洲
上,仰视重庆市,已是一片火海。直到午夜过后,火势渐杀,才相率挣扎着
爬上陡坡回去。这就是有名的“五四大轰炸”。
还有一次,敌人的飞机到北碚偷袭,疯狂地进行轰炸。这次梁实秋正呆
在新村中国银行的宿舍楼上。一开始,他没有忙着躲避,还隔着窗子遥望天
空,心里暗数敌机的架数。忽然一阵啸声震耳,炸弹在眼前纷纷落下,房屋
为之动摇,才匆匆从楼上跑下来。
在那些危险、紧急的日子里,梁实秋没有受到伤害,但他亲见或耳闻的
许多血案,是他永远难以忘记的。一次敌机偷袭北碚,他的一位同事被炸伤,
隔江黄桷树复旦大学的孙寒冰教授则被飞起的巨石砸死。他的老朋友吴景超
告诉他,重庆大隧道惨案过后:“督邮街上数十辆大货车运尸,全裸的与半
裸的尸身堆满车上,如同新宰的猪羊,有时从车上滑落一二具,一时也无人
照管。”
正是由于这种亲身经历,梁实秋对扩张性极强的日本民族印象是很坏
的。甚至很多年以后,谈起中华民族同日本人之间的“血海深仇”,他犹然
愤慨不已、义形于色。
但是,日寇的暴行适足以引起中华民族的同仇敌忾。正是在这种情绪的
激励下,梁实秋带领他的同事开始了编写教科书的紧张工作。在大家共同努
力下,全套几十本书全都如期完稿付印,然后源源不断的供应到后方各地学
校使用。谈起这一工作,梁实秋是有些感到骄傲的:“抗战期间我有机会参
加了这一项工作,私心窃慰,因为这是特为抗战时期需要而作的”。就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