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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实秋传 佚名 5378 字 4个月前

而论,他无法与咤叱风云、率领着千军万马的将军相比,但尽其所能的为抗

战做一些切切实实的实际工作,也算无愧于这个时代和民族了。

本着这种信念,此后,梁实秋一直默默地从事着这类工作。他不求闻达,

不慕虚荣,但求能为抗战尽上一份力量。比起编副刊,写文章那档子事,现

在,他反而感到了更大的充实和满足。一位朋友说他:“一身傲骨,仕途无

望”,他也怡然受之,并引为知言。

1940 年以后,梁实秋领导的教科书编委会被编入国立编译馆,他被委任

为社会组主任兼翻译委员会主任。他兢兢业业,辛勤工作,不久,便因工作

成绩斐然而为人所称道。

社会组主管的是战时民众读物及剧本的制作。民众读物的范围较广泛,

包括小说、鼓词、歌谣、相声等各种门类,以“宣扬中国文化及鼓励爱国打

击日寇为主旨”,“宣传价值大于文艺价值,”率皆属于与抗战“有关”的

“抗战文艺”。在不太长的时间内,在梁实秋和笔名老向的作家王向辰主持

下,便编出了二百多种。

梁实秋主持的另一部门翻译委员会,工作性质似离时局稍远一些,但综

览其各项成果,也大都是有益于民族文化建设的事业。如李味农译的毛姆孙

的《罗马史》,皇皇巨著、体大思精;孙培良译的亚里士多德的《诗学》,

功力深湛,精彩粉呈;李长之译的康德的《三批判书》,学殖富厚,内功扎

实。就中杨宪益与戴乃迭夫妇汉译英的《资治通鉴》尤为工程庞大,引人注

目。这是梁实秋与编译馆馆长认真研究后确定翻译的一部书,目的是向世界

介绍中华民族的悠久历史。他是在读了杨宪益的一部《离骚》英译稿,发现

杨宪益实乃“译界不可多得之人才”之后,确定聘请后者膺任《资治通鉴》

译事的。梁实秋谈到这部书的翻译时说:“其文字固不少困难,但所牵涉到

的典章文物有时亦甚难理解,而译者非理解透彻即不能下笔。杨先生夫妇黾

勉从事,到胜利时约成三分之一,实在是一大盛举。”

公务而外,梁实秋个人的事业也并非毫无可观。自离开报馆,脱离了不

必要的争论纠缠后,他得以更好地安下心来辛勤著述。“抗战八年之中我究

竟做了些什么事?”他曾这样自问。而后,又自我回答说:“对于‘抗战文

艺’,我愧无贡献,我既不会写,也不需要我写。就是与抗战无关的文学作

品,我也没有什么成绩可言。本来我在致力于莎士比亚的翻译,一年译两出,

入川后没有任何参考书籍可得,仅完成《亨利四世下篇》一种? .在偶然的

情形之下,我泽了《咆哮山庄》小说一册,又译了伊利奥特的一个中篇《吉

尔菲先生的情史》。此外便是给刘英士先生主编的《星期评论》写了一些短

文,以后辑成《雅舍小品》。如是而已”。

砥砺牖下,穷年而未已;生逢乱世,一士愈谔谔。梁实秋与人交接间虚

怀若谷,但内心深处则怀有一种高尚感、优越感。为此,他特别喜爱一位老

朋友送他的一首诗,以为道出了自己的平生怀抱:

蓟门梁实秋,并世能有几?

谈笑绝冠缨,大义微言里。

举杯空回筵,落笔惊龙虺,

玉尺悬胸中,斧斤存腕底。

讲学酌古今,文坛权生死。

写实浪漫篇,汇绳严律纪。

新月飞天角,朗朗耀青史。

潇洒布春风,一卷存知己,

杜陵落落人,白也不随喜,

千山劫火来,豺虎藉乡里,

才难不尽然,蒲轮征君起,

文章与政事,理一而已矣。

庭梅寒作花,暗风吹窗纸,

兀兀鸡声号,谔谔此一士。

诗中以“杜陵落落人,白也不随喜”作比,虽难免溢美之嫌,却也不是

没有根据之词。梁实秋平生以胸怀磊落自许,在道德操行上自律甚严。他最

为讨厌的是蝇营狗苟、投机钻营、虚诈巧笑、长袖善舞之辈。比如答应张道

藩出任编委会主任之初,他因自己在参政会支领一份补贴,拒绝再接受薪俸,

以至六年后,妻子程季淑拖着几个孩子千辛万苦来到北碚团聚,全家生活立

即陷于困境,有人暗地耻笑他“迂”,他丝毫不为所动,道:“人笑我迂,

我行我素。”再如他有一位同学,历据要津,战时曾扬言于众:“你们在后

方受难,何苦来哉?一旦胜利来临,奉命接受失土坐享其成的是我们,不是

你们。”梁实秋闻之勃然变色,“不寒而粟”。又有善于观风使舵、巴结逢

迎者流公开宣称:“一个人在抗战时期不能发财,便一辈子不能发财了。”

梁实秋亦视之若寇仇。

这里还有一件很能说明问题的琐事。

在抗战最艰苦的岁月里,梁实秋所在的编译馆同后方许多公共机构一

样,也设立了一个消费合作社,为大家谋取福利,共同渡过难关。梁实秋被

公推为合作社理事会的主席。事虽涓细烦琐,但他却全力以赴,以狮子博免

的力量去对待。他带领五个人“通力合作,抱定涓滴归公的宗旨为三百左右

社员谋福利”。他讲的“分米”故事特别有趣:“米最重要,每口每月二斗。

米由船运到北碚江边,要我们自己去领取运到馆址分发,其间颇有耗损。运

到之后,一袋袋的米堆在场上成一小丘,由请来的一位师傅高高的蹲坐在丘

巅之上,以他的特殊技巧为大家分米。尽管他的技术再高,分配下来总还差

一点,后来者就要向隅。为避免这现象,我决定每人于应领之分取出一小碗,

以备不足。有时因为分配完毕之后又多出一些,我便把剩余部分卖掉,以所

得之钱分给大家。如此大家都没有异议。每次看到大家领米,有持洗脸盆的、

有拿铁桶的,有用枕头套的,分别负米而去,景象非常热闹。为五斗米折腰,

不得不尔。”其余分食油以至分布料,衣装、糖等生活用品率皆如此。因为

董其事者能够秉公办事,自己又以吃亏在先为原则,所以得到了广大社员的

充分信任。即令有时盘货清账,出现亏空,收支无法平衡,梁实秋以董事长

身份在帐簿上大书“本月亏空若干元”作结,也绝对没有人产生怀疑。一次

合作事业管理局派员前来查帐,发现这一情况后,还因其实事求是,“不做

假帐”特予褒扬。

以上的事实,很容易令人想起我们中国人的一句传统古训:勿因恶小而

为之,勿因善小而不为。能做到这一点,诚然算不得是多么了不起的“高风

亮节”,不过,却也需要有较高的道德水准。梁实秋在抗战中的行为,大概

是斯足以当之的了。

梁实秋毕竟又是个知识分子,这就意味着,较之一般人,他有对更高层

次精神生活的追求。在这方面,他同样表现出中国传统知识分子的某些特点。

交友是中国传统知识分子极其重视的一环,“五伦”之中忝居其末。交

友之名虽一,但交的方式、交的对象则有很大的差别。抗战中的梁实秋与当

时一般新文学家不一样,他和旧日的老朋友离散后,没有在新型知识分子中

接交另外更多的新朋友。他完全掉进了一个氛围大不相同的小圈子里面,来

往的尽管仍然都是层次很高的知识分子,但充斥其间的却分明是另一种气

质、禀赋、追求、作风、趣味。

编教科书时代,他有两位知交,一位叫许心武,另一位叫尹石公。他认

为他们“都不是平凡的人”。他是这样描述许、尹两位风采的:“许公是专

攻水利的学者,担任过水利方面的行政职务,但是文章之事亦甚高明。他长

年穿一套破旧的蓝哗叽的学生装(不是中山装),口袋里插两支笔。石老则

长年一袭布袍,头顶濯濯,稀疏的髭须如戟,雅善词章,不愧为名士。许公

办事认真,一丝不苟,生活之俭朴到了惊人的地步,据石老告诉我,许公一

餐常是白饭一盂,一小碟盐巴,上面洒几滴麻汕,用筷头蘸盐下饭。石老不

堪其苦,实行分爨。有一天石老欣然走告,谓读笠翁偶寄,有‘面在汤中不

如汤在面内’之说,乃市蹄膀一个煮烂,取其汤煨面,至汤尽入面为止。试

烹成功,与我分尝。许公态度严肃,道貌岸然,和我们言不及私,石老则颇

为风趣”。梁实秋三十九岁生日时,夜里发现尹石公在苦吟诗章,直到“半

夜醒来还听到他在隔壁咿唔朗诵”。梁实秋开始还不知道“他是在作诗贻我”,

诗成后才知道是为他贺寿的。诗题为《赠梁实秋参政兼简醇士仲子清悚锦

江》,是一首五古,煌煌七十句三百言,其中有云:

梁候磊落人,功名非所骛:

卅六跻参知,飞腾未为暮。

遭时实累卵,士气成党锢,

四郊况多垒,中仍费调护。

邂逅两大间,左右苦无具。

后生杂老革,张口坐云雾,

从容出一言,四座诧如铸。

世方掉清谈,艰梗孰云谕,

司空城旦书,视若刘兰塑。

诗题里涉及到的彭醇士、陈仲子、李清悚和朱锦江等人,也是梁实秋这

一时期的好友。这些人大都不仅“雅善词章”,而且皆长于书画。其中李清

悚是梁实秋的得力助手,任编委会的副主任。其人“诗书画俱佳,尹石老批

评他,说他诗胜于书,书胜于画。我尝推崇他,琴棋书画无一不长,他则自

嘲曰:‘你说琴棋书画么?琴弹得奇(棋),棋总是输(书),书有如画(涂

鸦),画只是勤(琴)而已矣!”他在梁实秋一次患阑尾炎,经动手术转危

为安后赠送的一首诗中说:

十年事变看应老,

底事秋郎独断肠?

岂为莎翁扮肉券,

几教多士学心丧。

不妨肺腑洗千下,

算是人生又一场。

莫笑黄雏供齿颊,

鸡虫得失固茫茫。

诗句恢谐戏谑,而又蕴藉深厚,别有风韵。

在编译馆时期,梁实秋的交游范围有所扩大,但风流才调则一如旧贯。

象已如前述的卢前卢冀野,便是活脱脱的一个大名士。再如张北海,也是为

梁实秋所十分器重的:“北大哲学系出身,师事熊十力黄晦闻诸宿儒,故国

学根柢非常深厚。身裁高大,南人北相,而性情磊落,一似燕赵慷慨悲歌之

士。嗜酒,酒酣耳热则议论激昂。好棋,能连对数局以消永昼。”还有蒋子

奇、汪绍修两位,俱都学有专长,身怀长技,而又为人风趣多端,嗜棋如命,

一日两人对弈,忽然“空袭警报来,大家都避入洞中,这两位在室内布棋如

故,弹轰然下,棋子在盘上跳荡,二人力按棋盘不使乱。第二颗弹下,瓦砾

粉飞,子奇欲走避,绍修一把将他拉住:‘你走?你须先要认输’!”

那是一个艰苦的岁月,但梁实秋日后回忆起来总对之充满了感情。他十

分怀念那一班后来遭遇各不相同的朋友。他说那时在他那简陋的住处“常常

胜友如云”。客人到来无物款待,有时便“打个通宵麻将”以消永夜。后来

他干脆置了一幅围棋。常来下棋的有个绥远人,人皆呼之为“蒙古人”,梁

实秋说他“不事修饰,而饶有见识,迥异庸流。”一日,张北海指着棋盘大

声叱喝:“这是大汉文物,蒙古人,你见过么?”“蒙古人”默不作答,双

眼凝视棋枰,良久,以其浓厚的乡音微吟道:“翁章枪古似,得失葱兴知”

(按即“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

北碚岁月,匆匆如逝,北碚旧游,良可怀也!

六、雅舍和《雅舍小品》

彭侯落落丹青手,

写却青山荦确姿,

茅屋数楹梯山路,

只今兵火好栖迟。

上面的一首七绝,是梁实秋的一位善画的好朋友彭醇士在一次雅舍宴集

中,乘着酒兴画了一幅酣畅淋漓的《雅舍图》,一加笔墨渲染,“土坡变成

了冈峦,疏木变成了茂林,几榴茅舍高踞山巅,浮云掩映,俨然仙境”。而

后,他的另一位善诗的好朋友陈仲子在击节叹赏之余,兴致勃发,立吟一绝,

题于画上。可谓诗画俱佳,若珠联璧合。

所谓“雅舍”,是梁实秋在北碚定居后选择居住的一所茅屋。屋在一座

向阳的山坡上,一共六间,分作三个单位,各有房门出入。窗户要糊纸,墙

是竹蔑糊泥刷灰,地板踩上去颤悠悠的吱吱作响,是标准的四川乡下的低级

茅舍。六间屋中梁实秋居其二,另外几间,住着他的朋友龚业雅和两个孩子。

再早,他在教科书编委会的两位同事许心武、尹石公也在此住过。房子没有

门牌,为便于和外界邮递交往方便,有必要给住所起个名字。梁实秋在大家

协商时建议用龚业雅的名字,叫“雅舍”。定名后,他们找来一块木牌,由

梁实秋亲笔题写“雅舍”二字,坚在土坡下面,使往来行人一眼即可望到。

孰料时间不长,木牌被人偷走当劈柴烧了火。不过,“雅舍”的名字已不胫

而走,广为人知。

以雅舍为名,其实过当。房子建在半山腰上,距下边的马路约有七八十

层的土阶,前面是阡陌螺旋的稻田,再远处可以望见几株葱绿的远山。旁边

有成片的竹林,也有高粱地:有清清的水池,也有秽臭逼人的粪坑。雅舍后

面背靠着棒莽未除的土山坡,荒僻凄凉,不堪入眼。

雅舍的居处环境如此,再看屋内,也好不到哪里去:进屋先要爬坡,因

为屋内地板依山势而铺,故而一面高,一面低,坡度甚大。吃饭时由书房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