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是上坡,饭后鼓腹而出又要下坡。屋内一应为生活所必备的条件简直谈
不上,梁实秋自己刻划其中诸般景象道:“蓖墙不固,门窗不严,故我与邻
人彼此均可互通声息。邻人轰饮作乐,咿唔诗章,喁喁细语,以及鼾声,喷
嚏声,吮汤声,撕纸声,脱皮鞋声,均随时由门窗户壁的隙处荡漾而来,破
我岑寂。入夜则鼠子瞰灯,才一合眼,鼠子便自由行动,或搬核桃在地板上
顺坡而下,或吸灯油而推翻烛台,或攀援而上帐顶,或在门框桌脚上磨牙,
使得人不得安枕? .比鼠子更骚扰的是蚊子。‘雅舍’的蚊风之盛,是我前
所未见的。‘聚蚊成雷’真有其事!每当黄昏时候,满屋里磕头碰脑的全是
蚊子,又黑又大,骨胳都象是硬的。在别处蚊子早已肃清的时候,‘雅舍’
则格外猖獗,来客偶不留心,则两腿伤处累累隆起如玉蜀黍”。
但尽管如此,梁实秋仍然打心坎里喜爱他的雅舍。这儿有着人生最难得
的清静安宁,可以容你沉下心来,俯瞰仰视那滚滚万丈的世界红尘,细细咀
嚼品味人生的喜怒悲欢等各种滋味。月明之夕,风雨之日,或默坐,或读书,
或写作,绝少干扰,一切请便。陈设简单,只有一几一椅一榻。但食睡写读,
均己有着,便可足矣,更复何求!
何况雅舍环境虽不美,但却也自有其动人之处。最好的是皎洁的月夜:
“看山头吐月,红盘乍涌,一霎间,清光四射,天空皎洁,四野无声,微闻
犬吠”,那是一种多么令人心旷神怡的美好境界!这时节,如有两三好友在
坐,则情致倍佳:主人设坐于舍前两株梨树之下,“等到月升中天,清光从
树间筛洒而下,地上阴影斑烂,此时尤为幽绝”,主客品茗谈心,放怀无忌,
又是何等乐事!
所以,天地自然设景,其妙处并不单在外在的色相如何,端在生活于其
间的人有无会心而已。梁实秋即每每在人所不堪的地方,能寻觅到独特的乐
趣。如他说:“细雨蒙蒙之际,‘雅舍,亦夏有趣。推窗展望,伊然米氏章
法,若云若雾,一片弥漫。”当然,这时的雨要以不及于害为度,如若大雨
滂沱,危及生存,则又得另当别论了。因为雅舍实在过于简陋,一下起大雨,
“屋顶湿印到处都有,起初如碗大,俄而扩大如盆,继则滴水乃不绝,终乃
屋顶灰泥突然崩裂,如奇葩初绽,砉然一声而泥水下注,此刻满室狼藉,抢
救无及”。不用说,这个时候的雅舍主人,那种良好的审美心情早已不复存
在,剩下的就只有一幅可笑的狼狈相了。
雅舍最难得的,还是梁实秋所谓的“胜友如云”。白天朋友来了,舍前
有一丈见方的平地一块,搬几把藤椅,沏一壶清茶,于是便可“放言高论无
所不谈”。放眼望去,前面稻田中有时会有一行白鸳飞上青天,有时又会看
到远处半山腰运煤的小火车喷吐出阵阵白烟,有时会听到下面报童的呼卖
声:“今天的报,今天的报!”有一次,竟然看到对面山顶上房屋起火被烧,
竹竿爆裂声犹如清脆的鞭炮声不绝于耳。所有这一切,都会大大增加梁实秋
和他的朋友们的谈兴。如是夜晚,情形也极可人。一次梁实秋与卢冀野、龚
业雅,外加一个医生朋友,打了一个通霄的麻将:“两盏油灯,十几根灯草,
熊熊燃加火炬,战到酣处,业雅仰天大笑,椅仰人翻,灯倒牌乱”,不知东
方之即白。还有一次,文静娴雅的冰心来访,梁实秋没有敢飨以麻将牌,而
是坐下来促膝长谈。时正值寒冬,他们围着炭盆一直谈到夜深。梁实秋说:
“冰心那一天兴致特高,自动的用闽语唱了一段福建戏词,词旨颇雅。她和
业雅挤在一个小榻上过了一夜。”
南宋词人刘克庄道:“客里似家家似寄。”抗战八年,梁实秋万里羁旅,
在雅舍生活了倒有六、七年之久,虽然艰难困苦不可名状,但俯仰岁月,却
也觉得其间有许多“足以快意生平”之处。抚念今昔,他不胜感喟:“‘雅
舍非我所有,我仅是房客之一’。但思‘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人生本来如
寄,我住‘雅舍,一日.‘雅舍’即一日为我所有。即使此一日亦不能算是我
有,至少此一日‘雅舍’所能给予之苦辣酸甜,我实躬受亲尝。”人于自己
的经历能作如此想,可算既多情,又明达了。他同时说的另一句话:雅舍“似
家似寄,我亦分辨不清”,更简直有一种哲人的意味了!
要记录下梁实秋在雅舍的业绩,恐怕第一重要的要推给他带来无限声名
的《雅舍小品》的诞生了。
他在雅舍定居不久,正在重庆主办《星期评论》的新月时期的老朋友刘
英士,约他为刊物支撑起一个专栏,言明每期一篇,每篇二千字。写过几篇
后,社会上开始有了反应;梁实秋也为适合自己特点的一种新的艺术样式的
发现暗自狂喜。同住雅舍的朋友龚业雅更是“特感兴趣”。每有新作出,她
总是第一个读者,读后“往往笑得前仰后合”。在她经常不断的催促之下,
梁实秋的创作热情在已到中年时再度勃发。几十篇美如珠玑的散文散发着浓
郁的醇香,在报刊上陆续刊出。作品先是如约在刘英士的《星期评论》上发
表,该刊停刊后,又先后刊发于重庆《时与潮副刊》、南京《世纪评论》以
及天津《益世报?星期小品》等报刊。抗战胜利后,梁实秋返回故乡北京,
《雅舍小品》的创作遂告结束。
无论是对梁实秋本人还是整个中国现代文学史而言,《雅舍261 小品》
出现的意义都是难以估量的。这是一种当时使人耳目一新、后世也有长久魅
力的艺术创新。自新文学肇始以来,散文艺术即一路领先,获得极度繁荣,
散文大家与名作在在皆是,形成了一个百花争艳的局面。但繁荣往往就是危
机。因为它使高度发展之后的进一步发展几乎成为不可能。正是在难乎为继
的情况下,梁实秋在散文创作中突破流俗、自制新格,创造出一种区另于任
何一家的新路数、新风格。论及散文艺术的发展,梁实秋可谓厥功至伟。这
一点,有高度审美能力的朱光潜看得很清楚。还在梁实秋的作品在报刊上逐
篇揭载的时候,他即在成都写信来表示祝贺,并预言家似的说:“大作《雅
舍小品》对于文学的贡献在翻译莎士比亚的工作之上。”
那时,还有这么一件事:因为梁实秋用的是“子佳”笔名,遂引起许多
人猜测这“子佳”到底是谁。刘英士告诉梁实秋,有一天他在沙坪坝的一家
餐馆里吃饭,听到邻桌有几位大学教授在热烈地议论《雅舍小品》及其作者,
有一位名叫徐仲年的大声说:“你们说子佳是梁实秋,这如何可能?看他译
的莎士比亚,‘文字总嫌有点别扭,他怎能写得出《雅舍小品》那样的文章?”
《雅舍小品》究竟有哪些超出流俗之处呢?
这是一个不太好回答的问题。
不过,在一些最基本的问题上,大概还是能够做到“人同此心,心同此
理”的。
梁实秋平生衡文,始终咬定了一条:文学应反映最基本的人性。
似乎可以说,《雅舍小品》所反映的,便都是一些普普通通的“人性”。
在开宗明义的第一篇,他以《雅舍》为题,写出了自己在一种特定环境
下的人生体验。——按:本篇也是对当初罗荪《与抗战无关》文中关于“住
房”问题的回答,梁实秋说过:“讲到我自己原来住的是什么样的房子? .
不日我要写一篇文字专写这一件事”。“一篇文字”云云,即本文。——在
这篇《雅舍》里,他写自己的一俯一仰、一饮一啄,都是琐细之至、不足为
外人道的生活点滴。但他所爱的,也就是这琐细的“生活点滴”。他有最具
概括性的一句话:纵然有千般缺点、万种不足,“‘雅舍”还是自有它的个
性。有个性就可爱”。不管为人为物,他都强调了一个“个性”。而“个性”,
也就是最具体可感的“人性”。
在妙趣横生的《谦让》一文里,梁实秋抉剔出了隐伏在交际场合人们相
互让座的某种“人性”。他绘声绘色的描绘人们于日常生活中习见的一种场
面:一群客人挤在客厅里,谁也不肯先坐,谁也不肯坐首座。于是你推我让,
人声鼎沸。辈份小的、官职低的,垂着手远远立在屋角,静观待变。自以为
有占首座或次座资格的人,却又拉拉扯扯,相互推让,不肯痛痛快快的就座。
事实上是让座,但看那飞溅的唾沫星子和震耳欲聋的吵嚷声又象是争夺什
么。一场纷扰,直要到大家的兴致均告低落,该说的话差不多都已说完,形
势才会急转而下。本该坐哪个座位的径去就座,于是乎纷争平息,天下太平。
在这种人人都司空见惯、习以为常的普通生活场面里,梁实秋“考”出了支
配着外在行为的内在人性。他的叙事调子让人忍俊不禁,但他所阐发的幽微
事理可又发人深思。他说:“让座之风之所以如此地盛行,其故有二。第一,
让来让去,每人总有一个位置,所以一面谦让,一面稳有把握。假如主人宣
布,位置只有十二个,客人却有十四位,那便没有让座之事了。第二,所让
者是个虚荣,本来无关宏旨,凡是半径都是一般长,所以坐在任何位置(假
如是圆桌)都可以享受同样的利益。假如明文规定,凡坐过首席若干次者,
在铨叙上特别有利,我想让座的事情也就少了。我从不曾看见,在长途公共
汽车车站售票的地方,如果没有木制的长栅栏,而还能够保留一点谦让之风!
因此我发现了一般人处世的一条道理,那便是:可以无需让的时候,则无妨
谦让一番,于人无利,’于己无损;在该让的时候,则不谦让,以免损己;
在应该不让的时候,则必定谦让,于己有利,于人无损”。后面的几句话,
说得好象“损”了点,但是,谁能说自己在日常生活里不曾或有意或无意地
表现过一点这种“性”?
在《女人》、《男人》、《中年》以至《狗》、《猪》、《鸟》等作品
里,梁实秋都概莫例外地把“普通人性”当作自己的抒写对象,穷形尽相地
刻划出了大千世界的人生百态。这儿没有耸人视听的重大“题材”,也没有
一点惊心动魄的故事,更没有叱咤风云、使人望而生畏的人物;有的只是普
普通通、淡而有味的世情事理。梁实秋的文字雅驯简洁,或许不会人人皆能
得而赏之,但他表达出的那一缕缕、一点点事理,相信就是目不识丁的人,
也都会产生“深获我心”的感觉。象“中年的妙趣,在于相当的认识人生,
认识自己,从而作自己所能作的事,享受自己所能享受的生活”,“一个男
人在吃一顿好饭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硬是在感谢上天待人不薄;他饭后衔
着一根牙签,红光满面,硬是觉得可以骄人”等语,多普通,多平淡,可又
是多美,多隽永!
也不是平滑得没有一根刺。有时候,梁实秋也会发一点不平之鸣。象“养
狗的目的就要他咬人,至少作吃人状。这就是等于养鸡是为要它生蛋一样,
假如一只狗象一只猫一样,整天晒太阳睡觉,客人来便咪咪叫两声,然后逡
巡而去,我想不但主人惭愧,客人也要惊讶”。显而易见,这样的议论就是
有感而发的。不过,也还没越过“人性”的范围。
梁实秋写作讲究“应该是春蚕吐丝,秋叶飘落那样自然”。就是说,无
论是写什么或怎么写,所遵奉的都应该是作家一已的良知,而不是外在于自
身的别种力量;是因为有了不得不尔的内在写作要求,才产生了实践上的写
作行为。因此,梁实秋把“自然”奉为创作的极则。这里的“自然”,既有
作品的审美意义,更有作家的创作论意义。
梁实秋攫住了这一创作原则,对于作为作家的他,真是一个极大的幸福。
因为,这样一来,他便进入了自由自在的创作境界。他以一己的心灵、一己
的眼睛,去观察、体验复杂的社会与人生,象林间枝头的一只鸟,管自沐阳
光、栉风雨、捉小虫,管自展开歌喉,婉转鸣唱。他放开一支笔,任其自然
的写出自己的所思、所感、所欲、所求。象苏东坡似的,作文“如行云流水,
初无定质,但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对于一个创作者来说,这
是一个多么让人钦羡的自由境界,古往今来,又有几多人能够真正达到这种
境界!
读一读梁实秋谈音乐的一段话,或许会心人会肩所得的:
“在原则上,凡是人为的音乐,都应该宁缺毋滥。因为没有人为的音乐,
顶多是个寂寞。而按其实,人是不会寂寞的。小孩的哭声、笑声、小贩的吆
喝声、邻人的打架声、市里的喧豗声,到处‘吃饭了吗,?‘吃饭了么’?
的原是应酬而现在变成性命交关的回答声——实在寂寞极了。还有村里的鸡
犬声,最令人难忘的还有所谓天籁。秋风起时,树叶飒飒的声音,一阵阵袭
来,如潮涌,如急雨,如万马奔腾,如衔枚疾走;风定之后,细听还有枯干
的树叶一声声地打在阶上。秋雨落时,初起如蚕食桑叶,窸窸嗦嗦,继而渐
渐沥沥,打在蕉叶上清脆可听。风声雨声,再加上虫声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