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许多周折,梁文茜终于飞到了大洋彼岸——美国西雅
图市。想当初,父女离别时,她才二十二岁,而现在,已是满面风霜,变成
了五十五岁的“老太婆”。父女相见,不禁抱头痛哭。
他们在一起团聚了两个星期。
梁文茜是这么记述这两周时光的:
三十多年的离别之苦,一时就化为流着眼泪的欢乐。
? .爸爸已经是八十多岁的老人,远涉重洋由台北到西雅图,坐十几个
小时的飞机,但他精神还那么好,依然是早起溜湾儿看报,晚上九点以前必
上床看书就寝,我暗暗祝福老人家的健康长寿。我带给他一幅老舍夫人写的
“健康是福”
四个大字,他很喜欢,拿回台湾在《联合报》上刊出了。短短两周时间,
转眼即逝,这次却是爸爸送我上飞机,飞机快起飞了,我们象有许多话咽在
喉头说不出来,爸爸一直送我到机舱门口,再不能进去了,他手扶着飞机门
框,又沉重的对我说了一句“保重”。这是我最后听见爸爸的声音,充满了
感情的馨音,我永远不能忘记的声音。
从梁文茜的描述看,梁实秋的心情似乎比较轻松,这和实际情况是多少
有些出入的。事实是,在那短短的两周时间里,梁实秋的心情是极为沉重、
复杂的。回顾几十年的风雨人生,他深深感到了一种莫可名状的悲哀。他为
自己悲哀,为女儿悲哀,也为人生难以避免的悲剧而悲哀。那两周,他仍然
坚持不断地给韩菁清写信,在信中,他清楚地表明了面临人生悲剧时的无奈
心情:
6 月26 日的信中说:“今天文茜说,两个星期已过大半,哭了。我也为
之黯然。”
隔了一天,28 日的信中又写道:“我这两星期,精神十分紧张,因为文
茜整天整晚叮着我讲话,她想把三十多年的话都一古脑儿说出来。”语调很
平静,但父女双方各自的复杂心情跃然纸上。
29 日,梁实秋明确谈到自己“心情很苦”:“现在她只有三天好勾留了,
提起来她就流泪,我劝她不必如此,以后还得再见,其实我心里明白,以后
很难说了!元人有一词云:‘幸遇三杯酒美,况逢一朵花新,片时欢乐且相
亲,明日阴晴未定’。你不是也劝我及时行乐吗?我听你的话。清清,我的
心情很
苦。”
30 日,梁实秋再次写到了自己的“心情”:“我这一个月,感受复杂,
一言难尽。午饭后她们姐妹谈了好久,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我因耳聋,似懂
非懂的以苦脸相陪。再过两天就风流云散了,着实也是凄怆。”
一个饱经丧乱、倍尝人世辛酸的人,在垂暮之年,还要经受这样的精神
痛苦,命运真是够残酷的。
不过,对梁实秋来说,能在有生之年再尽一尽被剥夺多年的父亲的责任,
这又毕竟使他可以从此了却心头的一桩遗憾。要不,他会死不瞑目的!
三、千里作远客五更思故乡
现在,梁实秋比任何时候都更厉害地怀念起家乡。屈指算来,离别故乡
家园已经将近四十年了。数十年来,他象无根的浮萍一样,在海外到处漂流,
虽说生活的各个方面都是优渥的,但那种被“连根拔起”的感觉是痛楚的。
“总有一天会得到结果,我们将双双的回到本国的土地上去走一道。”程季
淑在世的时候,每当思念家乡而黯然神伤的时候,他就这么安慰她,同时也
以之自慰。为了争取到那么个“一天”,他费尽心力的努力办理在美国“长
久居留的手续”。因为在一个政治先于一切的时代和国度中,只有加入美国
国籍,成了“美籍华人”,他才能得到回乡探亲的待遇。
然而,一年又一年地过去了,梁实秋望穿双眼,那“一天”却始终没能
盼来。他愁思百结,五内若燃,不断地含泪唱起那断肠之曲:
平生意气销磨尽,双鬓压清霜。谁知我者?古典头脑,浪漫心肠。自从
丧乱,几番指点,桔绿橙黄;归期难得,莼休想,且共倾觞。
再读一读这位八十多岁的海外游子对家乡的回忆吧,那一腔炽热的真
情,即使是铁石心肠的人也难免为之泪下:
人谁不爱自己的家乡?我生在一个四合院里,喝的是水窝子里打出来的
甜水,吃的是抻条面煮饽饽,睡的是铺席铺毡子的炕,坐的是骡子套的轿车
和人拉的东洋车,穿的是竹布褂,大棉袄、布鞋布袜子,逛的是隆福寺、东
安市场、厂甸,游的是公园、太庙、玉泉山,——能说我不是道地的北平人
么?? .
在流落海外的游子心目中,故乡的东西样样都好、样样都美、样样都亲、
样样仿佛都蕴含了无限撩人的情思。
他给已建立起正常联系的女儿梁文茜写去一封信,提出了一个古怪的要
求:“给我带点豆汁来!”
这真是异想天开、匪夷所思。梁文茜好为难。踌躇再三,她只能向父亲
告罪:“豆汁没法带,你到北京来喝吧!”
接到女儿的回函,梁实秋自己都哑然失笑了。是啊,云天阻隔,豆汁怎
么能带?莫非自己真的老糊涂了?——好吧,那就给寄一点良乡栗子来吧!
这两样东西都是旧时北京最普通的土特产,但对梁实秋却具有无穷的诱
惑力,足以使他可以由之产生无限遐思。他早说过:“能喝豆汁的人才算是
真正的北平人”、“我小时候在夏天喝豆汁儿,是先脱光脊梁,然后才喝,
等到汗落再穿上衣服;”至于栗子,当然是以良乡的最有名,“在北平,每
年秋节过后,大街上几乎每一家干果子铺门外都支起一个大铁锅,翘起短短
的一截烟囱,一个小利巴挥动大铁铲,翻炒栗子? .孩子们没有不爱吃栗子
的,几个铜板买一包,草纸包起,用麻茎儿捆上,热呼呼的,有时简直是烫
手热,拿回家去一时舍不得吃完,藏在被窝垛里保温。”
四十多天后,梁实秋接到女儿从北京寄来的一个包裹,急急地打开:哈!
良乡栗子!——但是,再一细看时发现,由于邮递时间过长,栗子已经生出
一层茸茸绿毛!
又有一次,女儿给寄来了一些北京密饯。不霉不烂,道地的北京特产。
梁实秋不顾糖尿症的禁忌,拈起一块就送进嘴里,一边咀嚼还一边评论:“还
是几十年前那个味,总算又尝到了!”
要说梁实秋感情最深的,自然要数北京内务部街20 号梁家的故宅,他不
厌其详地告诉自己的孩子们:“内务部街的房子本是我们的老家,我就是生
在那个老家的西厢房,原是祖父留下的一所房子。? .这所老房子比较大,
约有房四十间,旧式的上支下摘,还有砖炕。院落较多,宜于大家庭居住? .”
1982 年秋,梁实秋的次女梁文蔷得到了一个去北京探亲的机会。归来
时,姐姐文茜在内务部街20 号故宅的一棵枣树上剪下一束枣枝,交妹妹带给
父亲。在台北,文蔷把这一特殊礼品送给梁实秋时,他兴奋得热泪盈眶。他
亲切地端详这从生身之地携来的枣枝,见上面还有一个枣子,“带着好几个
叶子,长途携来仍是青绿,并未褪色”,急忙当作“清供”插进了书房的花
瓶里。他深情地说:“这个枣子现在虽然只是一个普通干皱的红枣的样子,
却是我唯一的和我故居之物质上的联系。”
北京的四宜轩,对梁实秋来说是个特殊的地方。那是他青年时代与程季
淑的定情之地。那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石,都使他倍感温馨亲切。
在一封信里,他给文茜提出了一个要求:“你到中央公园去,给我拍几
张四宜轩的照片来!”
女儿去了。但跑遍了中山公园(按即旧时的中央公园),五色土、中山
堂、格言亭、来今雨轩、六方亭? .一个接一个地闪入眼帘,就是不见什么
“四宜轩”。收到文茜的回信后,梁实秋叹了一口气:四宜轩怎么会就没有
了,一定是女儿不够细心。
适值文蔷去北京探亲,老人又把心愿告知了次女,要她会同姐姐一起再
度找寻四宜轩。但不久,女儿写信告诉他:“四宜轩真的找不着了!”
这一回梁实秋真有点动怒了,在信中大发脾气说:“两个笨蛋!四宜轩
怎么会没有了?四宜轩在一个小岛上。即便四宜轩没有了,小岛总还在吧,
那就拍几张小岛的照片给我!”
按照父亲的提示,两个女儿第三次到了中山公园,在大门口,文茜特地
买了一张“中山公园游览图,”细心地一看,园内果然有一小岛,小岛上确
实标着“四宜轩”三个字。进园后,她们兴冲冲地直奔目标而去。小岛找到
了,小岛上一个“古色古香的小榭”也找到了。——经向有的“老北京”请
教,才知道小榭就是四宜轩。只因为年代久远,当年写着“四宜轩”三字的
横匾不在了,才造成了今天的麻烦。
那天,她们举着照相机,于不同方向、不同角度上,把四宜轩上下左右、
彻里彻外地照了个遍。梁文茜福至心灵,还特地在一张照片背后题上了两句
诗:
杨柳遗风在,
小榭竟无人。
大洋彼岸的梁实秋收到这些照片,如获至宝,他一张又一张地仔细翻看,
看着看着,不由泪眼模糊了。“倘若我回到北京,我第一个要去看看的地方,
就是四宜轩? .”老人感慨万千地喃喃说。
还有青岛,也是梁实秋几十年来的梦绕魂牵之地。在青岛,他渡过四年
的美好时光。虽经漫长的岁月磨洗,但“酒中八仙”的豪情,汇泉海滩上的
留连徜徉、与老朋友闻一多的谈文论道? .一桩桩、一件件,今天回想起来
都还历历分明,恍如昨日刚刚发生过的一样。
梁文茜深深地理解老人的心情,特地去青岛替父亲还愿。伫立在大海之
滨,她思绪万千,想起了几十年前的往事:每到星期日,父亲“必领孩子们
去第一公园,看老虎、看樱花、吃棉花糖,然后到海滨游泳。细软的沙滩,
蓝色的大海,看那波祷汹涌的涨潮和落潮。”站在海滩上,她以大海蓝天为
背景拍了张照片,寄给了远隔重洋的父亲,同时并寄托了女儿对离散垂四十
年的父亲的思念和祝福:“我们几时的海,亲爱的大海,希望你能送去女儿
无限的怀念。谢谢大海,有机会我还会去看海。”
有意思的是,文茜还给爸爸寄去了一瓶沙子——青岛海滩上的沙子。对
于梁实秋,这真是再珍贵不过的礼物,他摩挲玩赏这瓶沙,心中涌起无限的
亲切之感,两行热泪不禁夺眶而出。
梁文茜重游青岛之后,还写了一篇游记,发表在《华侨日报》上。她把
文章剪寄给父亲,也使老人获得了极大的满足和乐趣。“他读了,击节叫好。
不过,他在复信中,也指出长女的小小的疏忽:‘你说,街上小摊满是青岛
苹果。不对。青岛不出苹果。青岛的苹果是从烟台运去的,我在那儿住过四
年嘛? .。”
是的,他对青岛是太熟悉了,也太热爱了。正因为如此,念及如今流寓
他乡,有国不能回,就使他越发感到了沉重和惆怅:
“我在青岛居住四年,往事如烟。如今隔了半个世纪,人事全非,山川
有异。悬想可以久居之地,乃成为缥缈之乡!噫!”
梁实秋怀念故乡,更怀念故乡的亲人和知交。
在这方面,最熟悉情况的是韩菁清,她说:在夜静更深时,“教授”经
常说梦话,一遍又一遍地喃喃呼唤着一些人的名字。她发现,梁实秋梦中呼
唤的,都是一些已过世的家乡亲人,而且都是女人。
他经常呼唤“俞珊”。——俞珊,是他的密友、著名戏剧家赵太侔的妻
子,南国社的著名演员。俞珊的弟弟俞启威(后改名黄敬),就是江青的第
一个丈夫。“梁实秋记得,江青曾向他借过两角钱买酒心巧克力,借去之后
未曾还过? .。”
他也经常呼唤“业雅”。——业雅,即龚业雅,是梁实秋妹妹亚紫的同
学,也是他在重庆北碚时的密友。“雅舍”之“雅”,便来自龚业雅的名字。
他写作《雅舍小品》,很大程度上也是得力于龚业雅的督促激励。所以,《雅
舍小品》初版本的“序”,便出自龚业雅之手。
他更经常地呼喊“季淑”。——程季淑和他共同生活了四十多年,不幸
先他而去,从此幽冥阻隔,永无再见之期,使他感到无比的哀伤。每年四月
三十日,在程季淑的忌日,他都要作诗填词以志悼念。程季淑逝世十二周年
忌日,他写了一首《长相思》,哀婉凄恻,催人泪落:
长相思,在天边。当年手植山杜鹃,红葩簇发倚阑干。
花开花谢十二度,无由携手仔细看。
槐园竹绿应依然,岁月催我亦头颁,往事如云又如烟。
梦中相见无一语,空留衾枕不胜寒。
长相思,泪难干。
然而,韩菁清证实,他在梦中呼唤最多的是“妈妈”。她常常听到,梁
实秋在睡得非常沉实的时候,总是用了深沉而热切的语调反复呼唤“妈妈,
妈妈? .”每逢这时候,韩菁清便会无端地激动起来,觉得对睡在自己身边
的这个人又增加了几分理解。看来,在梁实秋的内心深处,似乎还有一种更
神秘的意念被深深地埋藏起来了,迄今还未被发现和挖掘出来。
1987 年4 月,台湾《联合报》主编邱彦明女士访问梁实秋,曾向他提出
了两个问题:一是“您对已过去的八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