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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实秋传 佚名 5370 字 4个月前

年有无遗憾?”二是“现在您最希

望的事是什么?”

对第一个问题,梁实秋回答说:“人生焉得没有遗憾的事?按照‘不如

意事常八九’的说法,遗憾的事可就多了。我不那样悲观。”随后,他列举

了五条引以为憾的事情:

一、应该读的书没有读,应该做的事没有做,岁月空度,悔已无及。

二、有机会可以更加亲近的大德彦俊,失之交臂,转瞬间已作古人。

三、对我有恩有情有助的人,我未能尽力报答,深觉有愧于心。

四、可以有幸去游的名山大川而未游,年事磋跎,已无济胜之资。

五、陆放翁“但悲不见九洲同”,我亦有同感。

对第二个问题,梁实秋回答的简捷了当:“如今我最希望的事只有一件:

国泰民安,家人团聚。”

一则同感于陆放翁的“但悲不见九洲同”,二则希望“国泰民安,家人

团聚”。这两者正是梁实秋到死也未能实现的愿望。“千里作远客,五更思

故乡”,他在情意绵长的《丁香季节故园梦》一文里所抒发的,便是如许悠

长、怅悯的情绪。

四、迟暮者的怅伤

梁卖秋现在真地老了,已经进入人生的“读秒”阶段,尽管他不愿意别

人称他“梁老”、“梁翁”、“梁公”,生气地对这样叫他的人说:“在英

语之中,哪有称人‘oldmister’(老先生)的?”不过,事实总归是事实。

现在,他已不大能出去,只好整天厮守在家里;他的耳朵也已近乎完全失去

功能,为此,韩菁清在电话上装上了特殊设备,一来电话,家里所有的灯都

会随着铃声而连连闪烁,电话的耳机上也装上了扩音设备,使他可以听得清

对方讲话。如果有客人预约来访问,他便须坐在屋子正中,打开房门,时时

注意着外面的动静。

对于一个热爱生活、热爱工作(他现在仍每天坚持写作五小时,写两三

千字)的人来说,这真是一个残酷的现实。他自己终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对镜自顾,不由悲从衷来,悲怆地写道:

好花插瓶供

岁岁妍如新

可怜镜中我

不似去年人

1987 年1 月7 日,台湾文化界朋友为梁实秋祝寿,报道起来全是吉庆话:

“‘愿年年有今天,岁岁有今朝’,梁实秋教授六日欢度八十六大寿,夫人

韩青清女士与梁教授手心连着手心,共同许下了心愿。”但梁实秋内心深处

则极为矛盾,在祝寿会上,他说:“最近一年进步很多,原来别人讲话听不

见,现在连自己讲话也听不见了。”虽然出语幽默,却也令人感到心酸。

《中央日报》记者林慧峰的一篇专访《洋溢书香的默片——梁实秋最后

访问记》,给处于“最后日子”里的梁实秋留下了一幅生动的剪影——

梁先生家在二楼,我们登上楼梯,铁门锁着,但里层木门早已开妥,梅

新隔着铁栅门夸张地挥舞着双臂,好吸引视力衰退的梁先生开门。梁先生原

已端坐在正对门口的沙发‘待命’,看到梅新的手势,笑眯眯地缓步趋前,

才开了门,开场白便溜口而出:

“我的耳朵不行啦,脚也不行,人老了,机器也该坏了!”

我们知道他近年发过糖尿病,身子不比从前,顾左右而言他,都说他看

起来‘气色挺好’;他反应极快,一下子戳破真相:“什么都不好啰,只好

说‘气色好’——看看我,一口气还在嘛,怎么能不好?”梁先生幽默解语,

赤子心情还在,也加入我们的笑声,享受他自己制造的笑料。

我们一眼瞥见了电话机旁矗立的庞大照明灯,对它的用途十分狐疑。梁

先生指指自己的耳朵:“电话响了,我听了只象远方的嗡嗡声,装了这个,

铃响了就亮灯,不必朋友久等,怠慢人家。”他不但特设了“信号灯”,话

筒及耳腔都装了扩音器,但仍只是“聊胜于无”而已。梁先生晚年的生活真

正有如默片。

梁先生明白我们的“来意”后,颇觉“来势不善”,顺着话题“数说”

了几位文化界的朋友。他说,自从行动不便以来,访问、座谈、演讲、餐会,

一概婉拒。尤其是餐宴,二三人小叙尤可,十几二十人围、坐一桌子,耗上

三四个钟头,他的腰、腿全挺下住,他不管那叫“吃饭”,得叫“受活罪”。

另外,虽说婉拒一切访谈,新闻界、文化圈内熟朋友太多,有时也难免

自愿“受骗上当。”有一次,时报的季季就随同梁先生一位忘年之交登门拜

访。“无事不登三宝殿”,季季扎扎实实准备了二十几道题“考”梁先生。

梁先生援例“声明”不接受访问,但是他却“肯”说。隔几天,季季整理了

洋洋洒洒数千言上了报。恶例一开,梁先生不免“晚景堪优”。联合报的邱

彦明、新闻局的邱秀芷全找上门了。这些也全是他的好朋友,禁不止一再磨

茹,或写或说,他也全应命交差了。当天,面对梅新的要求,梁先生打了个

譬喻:

“我现在好比老母牛,没奶水了,你们还要拼命挤。很痛啊!”而且,

除了疼痛,梁先生说还有老母牛“失节”的感觉? .。

可以想见,清醒地意识到大限之将临,是一件很令人痛心的事情。梁实

秋回顾平生,感念未来的时日不多,不由对人生有限发出了深沉的慨叹:

“我想人的一生,由动物变成植物,由植物变为矿物,旦古如斯,其谁

能免?!”

“每年我看秋天的枫叶,我心里就难过。红叶即是白头,死亡的现象,

不过树木还有明年的新生,人则只活一辈子而已。”

人生一世,不过尔尔,这确实是一个让一切人都不能不为之感伤的命题。

由老,他很自然地想到了死。现在谈死,已不是当年那种抽象的谈、开

玩笑似的谈,而是预感到死亡临近有如亲临其境似的谈。因而,其中所包含

的情绪、体验、感受自也不同。

1986 年12 月26 日,在台北寓所,梁实秋对前来看望他的二女儿文蔷说:

“人在沙漠中饥渴,至死之前,躺在沙中,仰望天空中徘徊翱翔的兀鹰,

在等他死后,来吃他的尸体? .”

《联合报》主编邱彦明回忆说:梁实秋对她也谈过“死”的问题:“他

问我:‘你说死后有没有灵魂’?我答有”。他摇头说:‘死了,就是死了,

象蜡灿一样,火一吹灭就熄了’。”

既然死是不可避免的,那就坦坦然然地迎接它吧。不管怎么说,梁实秋

毕竟明达过人,懂得该怎样对付这人世间最重大的问题。

1984 年7 月25 日,乘妻子韩菁清去香港之际,他坐在写字台前,怀着

矛盾万端的心情,立下了“遗嘱”:

我的遗书

余故后,关于治丧之事,一切从简。

一、不设治丧委员会。

二、不发讣闻,不登报。

三、不举行公祭,不收奠仪。不举行任何宗教仪式。

惟盼速速办理埋葬手续,觅地埋葬,选台北近郊坟山高地为宜,地势要

高,交通要便。墓前树碑,书“梁实秋之墓”五个大字,由吾妻菁清书写(放

大)并署名。棺木中等即可,不需浪费。一切事宜均由吾妻作主,事务方面

可烦我的朋友陈秀英女士、刘锡炳先生、朱良箴先生等费心出力,九泉之下

铭感而已。丧事毕后,菁清收拾我的遗物,掸其比较完好者酌增我的朋友们

以为纪念。

余一生赖舌耕笔耕为生,几经播迁,储蓄甚少。储存在美国者,由女文

蔷负责按余之意愿分给余之二女一子。储存在台湾者,扣除丧葬费用之外,

少数赠予吾妻菁清。划分清楚,各不相涉。深信我之子女及吾妻菁清必能善

体吾意。至于著作版税,微薄不足道。远东出版之《雅舍小品》中英对照本

及《槐园梦忆》二书版税由文蔷领取,子女三人均分。正中书局出版之《雅

舍小品》及各续集与《雅舍杂文》,时报出版公司出版之《粱实秋论文学》、

《梁实秋札记》二书,皇冠即将出版之《看云集》及《雅舍译丛》二书,版

税均由菁清领取使用。此外余一无所有矣。

劳劳一生,命终奄忽,草此遗嘱,不胜凄怆。愿吾子女及吾妻菁清善自

珍摄,勿伤悼也。

梁实秋遗嘱

七三、七、廿五、台北寓所写罢,梁实秋仔细地重读一遍,不由泪下如

雨。随后,他打开一口箱子,把折迭整齐的“遗嘱”放了进去,又严密地锁

了起来。

五、“几生修来不渝的爱”

秋公八十春不老,

敦厚温柔国之宝。

雅舍文光垂宇宙,

窗前喜伴青青草。

在梁实秋八十寿诞之日,台湾作家彭歌写了上面这首祝寿诗。诗中称杨

他在文学事业上的巨大成就,同时也赞美他晚年缔结良缘后度过的美满幸福

生活。

梁实秋与韩菁清的家居生活确实是极其动人的。他们互相关怀、互相体

贴,情意绵绵,你依我依,那熊熊燃烧的情热,甚至比起少年夫妻都显得更

旺盛。韩菁清说,谈恋爱时梁实秋要戴助听器,结婚后反而不戴了,戴助听

器是因为“生怕漏掉我的任何一个字、一句话”,不戴是为的好“让我常常

挨在他的耳边说话、替他传话或翻译”!他们拥在一起照了那么一幅彩照,

两人脸上都洋溢着无比幸福的神情。

梁实秋为了取得在美国长期居住的户籍,每隔一年都要去美国住上一段

日子;韩菁清在香港有业务关系,基本每年也要到香港呆上几天。每逢这种

短暂的分别时刻,梁实秋仍象婚前一样,差不多每天都要给韩菁清写上一封

信,倾诉离情别绪。象如下热情奔放的话语,确实如人所说,连“十八、九

岁的小伙子也未必写得出来”:

“我们匆匆分离已有三天了!好象有许多话要说,又好象不知从何说起,

只是心里痒痒的,想看你,想拥抱着你!清清,你这几天是怎样度过的?如

果我一个月后回去,现在已过了十分之一。我不要你接我,我要给你一个惊

奇。

“清清,你要注意玉体,勿过劳。夜晚早回,勿过晚。对佣人不可过分

信任,亦不可生气。我时时刻刻在记挂着你。

“你近来如何,我只有胡思乱想,心里一百廿个放心不下,盼望你一切

小心谨慎,夜晚要早归,不可太大胆。

“你说率队到机场接我,请不要太多人来,何必劳师动众?有你就够了。

我象是一只鸿雁,从海外飞回,嗷嗷的叫,要在人海中急着找到的只是你!”

“我们分别快一个月了!我象是火箭升空倒数秒数一样,分别的日子越

多,见面的日子越近,我在愁苦中也发现了期望中的乐趣。我想象中你从飞

机场把我接到我们的新居,我一定兴奋得要命!我到了新居,第一件事做什

么,第二件做什么,第三件? .我都想过了。你想到了么?”

梁实秋对采访他的记者说的一席话,很详尽、生动地道出了这种两人不

可须臾分离的夫妇深情:“夫妻间也不用天天腻在一块,象我们隔段时间分

开三、五天,不也挺好的吗?唯一的烦恼就是我不放心她,怕她一个人在外

面出了什么事,尤其是香港,我还是不大放心她。要她每天打个电话回来,

好让我安心。可是这样也不大好。我耳朵不好,经常听不到电话铃声,我必

须把电话放在身边。我每天要工作。她经常都是晚上打回来。等她电话时,

我又会着急,生怕自己睡着了听不到电话铃声,只有把电话放在枕头旁边。

这样精神上又实在太紧张,后来我只好跟她说,不要打电话回来算了,省得

我每天晚上提心吊胆地睡不好觉。这样她又不放心我了,怕我每天起居没有

人照顾,生病了也没有人知道、没人管,又急着要回来看我。所以后来想想,

两三天的小别还可以忍受,分开久了,太担心事也不好。其实她不在台北,

我每天足不出户,家里请了个女工每天上半天工,给我煮饭、洗洗衣服。我

就全天可工作,日子也挺简单规律的:她又不成,怕我工作太辛苦了伤神,

又担心。唉,她也真是的。”

对梁实秋的这份情意,韩菁清不仅理解,而且怀有深深的感激之情。回

顾两人的恋爱结婚过程,她感慨万分地说:“我第一次婚姻失败以后,我以

为自己不会再结婚了。认识梁先生之初,我也没有想到有一天会嫁给他。坦

白地说,最先我还打算替他介绍女朋友呢!没想到他倒追起我来了。”“一

般的人,常常看不起我们歌星、影星这一行。他不这样。他说,什么行业都

值得敬重。他这么个大教授,大作家,跟我相爱那么多年,从来都很敬重、

尊重我。你只要读一读他的情书,就可以感到这一点。他的这种敬重、尊重,

是发自内心的。”

分析起两个人的性格、个性,韩蔷清认为梁实秋血型属a 型,所以“细

心、温柔”;而她自己是o 型血型,“豪爽、刚强”,甚至带有“男性的脾

气”。但由于“柔能克刚”,因而被“他‘克’了——征服了,爱上了他”,

“‘柔刚相济’,组成了和谐、美满的两口之家”。在谈及这些时,有人问

她结婚前喊梁实秋“教授”,婚后是否还喊“教授”?她爽快地回答说:“不,

不!在家里,喊他‘喂’,喊他‘秋秋’”。一语透露出多少的温情与爱!

自然,对韩菁清所给予的无私的体贴与爱,梁实秋同样感念不已。韩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