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出身演员,一向生活随便散漫成为习惯,但结婚后,她力图使自己与丈夫
的生活规律一致起来。她本来不会做饭,现在她也经常下厨房烧饭做菜——
虽说切出的姜丝象“棍子”,而且经常切破手指。梁实秋怜惜地说,这简直
是把“千金小姐当丫环使”。每晚临睡前,韩菁清都不会忘记用电锅炖一锅
鸡汤,或牛尾、排骨、蹄膀、牛筋、牛腩,再加上点白莱,冬菇、包心菜、
虾米、扁尖,让酷嗜美食的丈夫第二天清晨和中午“都有香浓可口的佳肴”。
为了回报妻子的情意,梁实秋甘愿牺牲自己的一点享受。有一天深夜,
屋里漆黑一团,睡足一觉醒来的梁实秋忽然听到黑影中传来指甲钳剪指甲的
声音,问道:“菁清,你为什么不开灯”?韩菁清回答说:“开灯怕吵你呀”!
他急忙拧开灯,说:
“你洗完脚,剪指甲,不开灯怎么行?会把脚指剪出血来的呀,破伤风
病毒感染太危险了!”第二天,他便向她提出各住一间房,因为他睡觉爱打
鼾,说梦话:她在夜里爱看电视、听音乐,分开后彼此都更方便些。
尤其使梁实秋感动的,是为了给他创造更舒适的工作环境,韩菁清不怕
劳累、麻烦,在五年内竟三次兴师动众地“搬家”——对此,她自己自嘲为
是好似“吃了耗子药”。
他们婚后一开始是住在忠孝东路三段三一七巷,也即梁实秋永远不会忘
怀的那七层楼上的“恋爱圣地”。由于这个住所是在顶层,隔热不好,书房
又西晒,到了夏季酷热难当,极不利于梁实秋的写作与健康。几度勘察,韩
菁清看中了四维路上的三十六号二楼,但搬过去后不久,楼下开了爿汽车修
理公司,从清早到深夜,叮叮? .? .敲敲打打地没完役了,梁实秋尽管耳朵聋,
也无法忍受这嘈杂的声音。无奈,又搬到了辛亥路国际乡野大厦。这次,韩
菁清吸取了上次的教训,来了个“高高在上”,十二搂做为卧室,客厅,十
三楼有一四十坪面积的空中花园,十四楼上辟了个宽敞明亮的书房,整个新
家阔绰漂亮,舒服无比,按说是个再理想不过的地方。谁知,“教授”无福
消受,他得了一种奇怪的病——恐高症。不能透过玻璃窗往下看,一看就浑
身出冷汗,只能天天拉上窗帘过日子。幸亏四维路那家汽车修理公司搬走了,
他们最后又搬回了四维路。使梁实秋实在过意不去的是,在这几番折腾中,
韩菁清生怕他劳神费心,每次都是凑他赴美探亲时,一个人率领雇工苦干,
直到一切完毕,新居整理得舒舒贴贴时,才让他从美国回未。当他为她“一
切替他着想”再三表示不安时,她只是淡然一笑说:“流汗好过流泪,流汗
对身体有益,流泪则伤心伤神。”
要爱就爱得明明白白,要爱就爱得死去活来,这种现代人的恋爱婚姻观,
在梁实秋与韩菁清两人的关系中体现得是再典型不过的了。他们珍重爱情,
也为能在人世间寻觅到真正的爱情而自豪。在相互写给对方的情诗里,他们
大胆地、热烈地为自己的爱情而讴歌:
你说你不爱花儿,
因为花儿太艳丽,
且难以抵抗那芬芳扑鼻。
你说你不爱鸟儿,
因为鸟儿太调皮,
整天吱喳教人不能休息。
你却在我耳边细语:
你爱树,爱叶,也爱草地,
甚至于田原旷野也都如你意。
我问你:“为什么?”
你说你爱的是那一片青青,青青,青青。
眼底,心底——青,青,青青,
路远,路近——青,青,青青,
充满人间天上——全是青,青,青青。
这是韩菁清写的一首《青、青、青青》,情致悠远、余意绵长,是属于
那种只能“你知我知”的恋歌。
比较起来,梁实秋写的诗味道更加蕴藉,也更耐读。有一年,在韩菁清
生日的重阳节,他赋诗为赞道:
满城风雨又重阳,
怅望江关欲断肠
却是小娃初度日
可能许我一飞筋
又一个重阳到来时,梁实秋再度写诗祝福他们的爱情永远源远流长:
一年容易又清秋
携手同登百尺楼
但使月圆花长好
由他海屋去添筹
不过,月亮有圆有缺,花也有开有谢,毕竟不会永远的“花好月圆”。
这一点,梁实秋是十分清楚的,所以每念及自己的那块最大的“心病”——
年纪和身体,他就不禁肝胆欲碎,悲痛不已。他贪恋人间这最后的美好晚景,
却又知道“好景不长”,得到的必将彻底失去。作为一个清醒的老人,他不
能不为自己一旦谢世爱人将如何继续人生旅程的问题忧虑,所以,他又说:
“我唯一担心的就是自己年纪大了。还能够有多少时间陪她呢?所以我
鼓励她发展自己的兴趣,人活在世界上总要有一个目标,有我在她身边照顾
着她,她可以每天安安心心地过日子,也不用学这学那了。但是我总是要先
她而去的,我走了以后,她一个人怎么办呢?为了将来着想,我希望她能专
心选择一条路,努力朝这条路上发展,将来有所成就,心里也有个寄托。她
那么聪明,学东西也学得快,现在开始努力也还是不晚的。”
梁实秋的担忧,自然合乎人情之常。但韩蔷清本人却并不在乎这些。在
她看来,人生在世,真正投入地爱过,有过无比圆满的生活,这就够了!不
管为时多么短暂,但只要切切实实地拥有过、享受过,就不能算是虚度此生。
世间的事要求完全的至美至善,是不切实际的,人生总是有缺陷的。
因此,韩菁清不象梁实秋那么悲观。丈夫健在时,她尽其可能地充分享
受生活!后来,梁实秋真地先她而去了,她也能勇于面对现实,并且依然以
为自己是幸福的。他们在一起生活的十二年时光,成为她永远回味不尽的幸
福源泉。
梁实秋故后,她写下了寄往冥府的《几生修来不渝的爱》和《我现在唯
一的安慰就是默念你》两封信,焚化于丈夫墓前。其中有这样一些话:
“秋秋:
我又在心底轻轻地呼唤着你,不管你听得见或听不见。每天一睁开眼睛,
所见到的都是你的照片,用手接触到的,哪怕是一支笔、一张纸条、一盏灯,
甚至于电话听筒,上面都有你的手印,都有你极深刻的影子存在,我怎么能
忘得了呢!
“明知道你离开我快九个月了,我的心却离你越来越近。我现在唯一的
安慰与快乐,就是在默念你和回忆我们共同在一起的美好时光,你留给我的
回忆是甜蜜的,虽然它增添了我现时无限的辛酸,可是我愿陶醉在回忆中,
这就是所谓的‘自我陶醉”吧?
“你也劳苦了一辈子,这个世界上,很少的人象你那样,样样精通,学
贯中西,而且一辈子做学问,坚强又有毅力,从不骄做自满。我此生何幸嫁
得如此可敬可爱的如意郎君?你说你娶我是几生修来,我现在想想,我才是
几生修来!
“我不是你初恋的情人,我是你最后的唯一所爱,我好满足,好满足,
你有了我永远不会再有别人了!
“你也不是我初恋的情人,但是,你是我唯一的‘敬爱的丈夫’,我永
爱你,‘至死不渝’!
六、无可避免的结局:死亡
梁实秋顽强地在人生旅途上挺进。垂暮之年,他以惊人的毅力完成了两
项巨大工程:《英国文学史》和《英国文学选》。在《英国文学史?序言》
中,他说:“迟暮之年,独荷艰巨,诚然是不自量力。历时七载有余,勉强
终篇,如释重负。”
更为惊人的是,就在这同时,他又计划开始另一项更为浩大的工程:用
英文写《中国文学史》,编《中国文学选》。
他似乎不知道老之将至,自己已到了行将就木的年纪。
在他心里,还埋藏着另一桩心愿:在条件许可时回故乡北京走一道。
这是几十年的夙愿了,而现在则更加强烈、也更加迫切。
令人万分欣喜的是,随着国际间形势的飞速变化发展,这种可能在日益
增大。终于,进入1987 年之后,台湾当局宣布从11 月2 日开始,解除民众
赴大陆探亲的禁令。
看来,实现多年的愿望己是指顾之间的事了。
可是,一进入1987 年,梁实秋尽管身体仍一如既往,没有发生什么太大
的变化,但心情却黯淡了许多。他似乎预感到要有什么意外可能要发生。
1 月29 日(正好是87 年春节),他在吃饭时不小心,咔嚓一声,咬掉
了一颗门牙(假牙)。尽管他从不迷信,可大年初一便“老掉牙,”这却使
他心里总是感到不自在,以为是不吉之兆。
他请人给算了一卦,后来对别人说:“卜者谓‘八十六是一关’,我正
在过关”(按梁实秋这年的实足年龄应为八十四岁。依贝中国旧时说法,倒
也真是一关)。
10 月30 日晚上,邱彦明女士为提前给韩菁清祝寿(韩菁清生日在31 日)
来到梁府。她是梁实秋的忘年之交,一向随随便便,不拘形迹。这天他们在
一起吃饭,开玩笑,气氛轻松愉快。梁实秋不光兴致勃勃地给《联合文学》
题词道:“联合文学出版已届三年,一晃儿!都是大家群策群力,才有今天,
我们不敢说三年有成,但是我们硬撑过来了。今日相聚,皆大欢喜,敬情签
下芳名,以志鸿爪”(按:梁实秋为《联合文学》编委,故题词中用第一人
称“我们”),还非常慷慨大度地答应给即将到地利时去的邱彦明写文章:
《送邱彦明往比利时去》。可是,正在大家都喜气洋洋之际,梁实秋忽然冒
出这么几句话:“彦明,我第一次感觉到我老了。老,是一件不愉快的事,
因为所有的机能都在衰退,所以要老人快乐是很难的。昨天我去邮局,通常
我走路去,都没问题,可是昨天,我拄着拐杖,走两三步就得停下来略事休
息,心脏跳动不太稳定。”这话和当时的气氛是那么不谐调。一时,弄得大
家都很伤感。
虽说如此,由于梁实秋的身体并没有异常现象,大家也就没有太在意。
韩菁清原先打算11 月2 日去香港,现在也决定还是去。
11 月1 日上午,梁实秋的一切情况依然正常。应友人约请,他还以妩媚
流畅的“梁体”,写了不少条幅:
楼阁烟云里,
山河锦绣中。
何如春柳月,
犹忆岁月松。
文章推后辈,
风雅激颓波。
直到下午五时,他还在家中接待了作家无名氏夫妇。
然而,意料不及的事情猝然间发生了!
晚上,韩菁清去理发店洗头,作飞往香港的行前准备。夜十一时,梁实
秋忽然感到心脏不适,此时身边正好圆无一人。他急忙拿起电话,拨通了儿
子梁文骐的住处(梁文骇此时已从大陆来台北定居),急切地说:“快来!
心脏不好!”
但梁文骐来台北的时间不长,对这里的情况很生疏,不知该送哪儿抢救,
慌乱中写了一字条问父亲:“哪儿可找到医院?”
梁实秋现在已无法说话,只是摇头。
幸好韩菁清洗完头发赶回家来,立即召来附近一个姓洪的医生,随后又
拨通了“119”,用救护车把梁实秋送进了台北中心诊所,由一位姓黄的医师
负责治疗。
根据当时诊断的情况看,虽说医院向病人家属发出了“病危通知”,但
“依洪大夫的观察,危险性大约是百分之十至百分之十五。大约住院一、两
星期便可回家修养了。”
但梁实秋本人似乎并不乐观。翌日,他对韩菁清悄悄说:“回家后,把
○○七号皮箱打开。”
他们有很多箱柜。结婚之后,依照原先的习惯,韩菁清把所有的箱子都
编了号。“把○○七号皮箱打开,”这是什么意思呢?韩菁清有些不懂。
梁实秋在病中的头脑是异常清醒的,他想了很长时间,忽然凄恻地向守
候在身边的妻子说:“菁清,我对不起你,怕是不能陪你了!”说罢,泪如
雨下。
邱彦明闻讯也赶来了,一见面,梁实秋就流下了眼泪,哽咽着说:“彦
明,我要写给你的文章已经想好了全在脑子里了,可是来不及写了。”
韩菁清为了调节当时的气氛,拿出了当天的报纸,告诉梁实秋:邱彦明
获得了当年的“金鼎奖”。
“彦明得了金鼎奖,”韩菁清的手段没有奏效,梁实秋说话的调子更加
凄凉,“我得心脏奖”。
韩菁清和邱彦明都还没顾得上吃晚饭。这时,看梁实秋的情况比较稳定,
她们一块出去,随便吃了点东西,又随即转了回来。
刚到病房,梁实秋即紧紧抓住了韩菁清的手,那神情就象是分别许久似
的,“激动的不断重复”:“小娃,你们到哪里去了?我恐怕靠不住了!”
他又诉苦似的说:“菁菁,怎么去这么久?刚才他们给插了尿管,说我不能
排泄,又照了x 光片。我要医生告诉我真情,我说我与常人不同可以承受实
情。他说我恶化了? .”在说这些话时,他一直在哭,说到最后己“泣不成
声”
这以后,梁实秋的病情似略有好转。于是,想起家中的猫,嘱咐韩菁清
赶紧回家照料一下,再三的强调:“要善待我们的三只猫,犹如善待我们的
子女一般。”
但午夜之后,梁实秋的症状出现异常:睡眠不安,且频频出汗。“医生
断定是缺氧所致,于是给以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