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气”有盛衰之分,“治法”当少壮有别,这是一般原则,通权达变,全
在医家临证具体运用。李时珍结合自己的丰富经验,对以上原理,体会良深。
关于常山蜀漆的应用,即是一例。
常山、蜀漆,有劫痰、截疟之功,为治疟要药。李时珍认为,尽管是常
用要药,使用时也不可掉以轻心。因为同样是疟,病原却大有区别。“有六
经疟,五脏疟,痰湿,食积,瘴疫鬼邪诸症。”但就总体而论,“无痰不作
疟”。常山、蜀漆于“驱逐痰水”正有特效。“用之得宜,神效立见;用失
其法,真气必伤。”李时珍认为应用常山蜀漆劫痰截疟,须在发散表邪及提
出阳气气之后,“须分阴阳虚实,不可一概而论也”。(《常山?蜀漆?发
明》校点本第二册,第1151 页)这一论述表明:常山、蜀漆可截疟,此乃药
之常性;但疟有诸类,患者有阴阳虚实之别,此事之“变”。常变结合,因
人施治,这才符合辩证法原则。
患者有贫富差别,生活条件大异,致病原因诸多不同,病当因人而治。
李时珍引用张仲景的论述来阐明这一思想说:“土地高下不同,物性刚柔食
居亦异。是故黄帝兴四方之问,歧伯举四治之能。且如贵豪之家,形乐志苦
者也;衣食足则形乐而外实,思虑多则志苦而内虚,故病生于脉,与贫下异,
当因人而治,后世医者,委此不行,所失甚矣。”(校点本第一册,第52
页)
人们的脏腑禀赋不齐,身体素质不同,一般常理,在有些人难免出现例
外。附子乃毒药,非危病不可用。有的人只服用少量,即发热不堪;可是也
有人长期服用而健康异常。李时珍举了两个具体事例,证明这种例外性。一
是荆府都昌王,”体瘦而冷,无他病。日以附子煎汤饮,兼咀硫黄,如此数
岁”。二是蕲州卫张百户,“平生服鹿茸、附子药,至80 余,健康倍常”。
根据这些特殊事例,李时珍得出结论说:“若此数人,皆脏腑禀赋之偏,服
之有益无害,不可以常理概论也。”(《附子?发明》校点本第二册,第1162
页)
一剂方药不能治众人之病,众病不可以一理概论。常其所常,变其所变,
常与变的辩证统一,乃神医妙术之绝奥,故李时珍十分推崇寇宗爽的论述。
宗奭日:人有贵贱少长,病当别论;病有新久虚实,理当别药。盖人心如面,各各不同。
惟其心不同, 脏腑亦异。欲以一药通治众人之病,其可得乎?
——校点本第一册,第52 页
“病当别论”,“理当别药”,强调对具体病证作具体分析,区别对待。既
坚持一般原则原理,又区别特殊情况,这叫守“常”而迎“变”。企图“一
药通治众人之病”,是不通常变的庸医。
苦参、黄檗,皆能补肾,在于二药之苦能燥湿,寒可除热,这是一般的
原理。但运用之时,尤须斟酌情况。若不看患者的特殊情况,一概而论,是
会害人的。李时珍指出:苦参、黄檗补肾,“惟肾水弱而相火胜者,用之相
应;若火衰精冷,真元不足及年高之人,不可用也。”这就说明常中有变。
运用苦参黄檗,本意在于补;如不通常变原理,本求滋补延寿,反致促其夭
亡。根本原因正如《素问》说:”五味入胃,各归其所喜攻,久而增气,物
化之常也;气增而久,夭之由也。”李时珍引用王冰的观点,进一步阐发道:
“久服黄连、苦参而反热者,此其类也。气增不已,则脏气有偏胜,偏胜则
脏气有偏绝,故有暴天。”(《苦参?发明》校点本第二册, 799 页)本
为滋补,反遭“暴夭”,岂不可悲?
十剂之中,有所谓“燥剂”,其功效在于去湿。李时珍首先分析了湿的
类型,指出“湿有外感,有内伤”。因此,逐湿采用的燥剂,可分以下数种。
“风药可以胜湿,燥药可以除湿,淡药可以渗湿? .湿而有热,苦寒之剂燥
之;湿而有寒,辛热之剂燥之。”(校点本第一册,第63 页)这就是关于燥
剂的“常”与“变”的诸种关系。各项具体措施必须建立在具体分析的基础
上,困人而异。人们只有对同类病证有广泛的认识,才能从中概括出一般规
律。“十剂”、“四时用药例”,都是属于药理之“常”。《本草纲目》中
所列的经方、时方、验方等,是在“常”理指导下的具体运用。名医辨证论
治,正是执常以应万“变”,万变不失其“常”,坚持一般与特殊相结合的
思维方法。
李时珍用常变统一思想论药,指出药理有常,用之则千变万化。药有五
味、四气,这是药物的“本性”,它是一定不变的,是为“常”。不同配伍,
可以产生千变万化的方剂,这就是它的“变”。七方、十剂固然有其常则,
对于人体的功效或补或泻,因人而异,更不可执一。故李时珍说:“甘缓、
酸收、苦燥、辛散、咸软、淡渗,五味之本性,一定而不变也;其或补或泻,
则因五脏、四时而迭相施用者也。温凉寒热,四气之本性;其于五脏补泻,
亦迭相施用也。”(《五脏五味补泻》校点本第一册,第78 页)
《神农本草经》谓药有“七情”,不只相须、相使者可以同时使用,相
畏、相杀者,相恶、相反者也可同时使用。李时珍指出药物的配伍,“有经
有权,在用者识悟尔”。(校点本第一册,第66 页)如果医家对相畏、相杀、
相反的药物,一概拒绝配合使用,那就是株守常格而不识权变的庸医。李时
珍引用陶弘景的话论述这一思想说:“凡检旧方用药,亦有相恶相反者。如
仙方甘草丸有防已、细辛,俗方玉石散用栝萎、干姜之类,服之乃不为害。? .
半夏有毒,须用生姜,取其相畏相制也。”“牛黄恶龙骨,而龙骨得牛黄更
良,此有以制伏故也。”(校点本第一册,第46 页)这都是“有经有权”的
典型方剂。坚持这种观点论药。可谓得其枢要。
某些药物治某些疾病有特效,人们因其有特效而忽略其适应范围,结果
往往出乱子。
紫草,味甘咸而气寒,其功效长于凉血、活血、利大小肠,人心包络及
肝经血分,是治痘疹的良药,这是它的一般性。但在投用的时候务须慎重考
虑其特殊条件。李时珍说得明白:“痘疹欲出未出,血热毒甚,大便闲涩者
宜用之:已出而便闭者,亦可用。若己出而红活,及白陷,大便利者,切宜
忌之。? .今人不达此理,一概用之,非矣。”(《紫草?发明》校点本第
二册,第763 页)只知紫草治痘疹的共性,不顾患者痘疹已出未出,大便或
闭或利的特殊情况,死守教条,违背通权达变的原则,是容易坏事的。
石膏,气味辛,微寒。主治中风寒热、头痛身热,三焦大热,肺热胃热,
中暑潮热等。其性之常,在于祛热。然而临床用之祛热,则或效或不效,其
中大有文章。《名医别录》载,睦州杨家女,病骨蒸,内热外寒,众医不治,
某名医用白虎汤(以石膏为主药),一剂而热除。广济林某年50,病痰咳发
热,某医家嘱用石膏,热未除而咳益频,终至不起。李时珍根据这一正一反
两个医案总结道:白虎汤祛热,“此皆少壮肺胃火盛,能食而病者言也;若
衰暮及气虚血虚胃弱者,恐非所宜”。林某服之病至不起,“此盖用药者之
音也”。(《石膏?发明》校点本第一册,第545 页)只知石膏能去热,不
问患者年岁少壮,胃气盛衰,一概用之,正是知常不知变的瞀瞀者。
二贤散,由桔皮、甘草、盐花合成,朱丹溪变更为润下丸。冶一切痰气
有特验。如果只知二贤散治痰气的常理,而不达其变,不免受害。李时珍指
出:此剂“惟气实人服之相宜,气不足者不宜用之也。”(《黄桔皮?发明》
校点本第二册,第1788 页)这说明欲知药物对患者当用不当用,须先别患者
气之虚实,此之谓常变结合。二贤散如此,他剂何独不然。
在药物归经问题上,也存在常变妙理。李时珍对药物归经理论的重大发
展,就在于论述了药物的归经可随不同的配伍而改变。常山、蜀漆(即常山
苗)乃劫痰截疟要药。李时珍指出:它的归经特性,可随佐使而改变,“得
乌梅、鲮鲤甲则入肝;得小麦、竹叶则入心;得秫米、麻黄则入肺;得龙骨、
附子则入肾;得草果、槟榔则入脾。”(《常山?蜀漆?发明》校点本第二
册,第1151 页)不知常山、蜀漆因配伍不同而归经有别,只知其有截疟之功,
是知常不知变。如此投药,为名医所不取。
庸医不通常和变,认为一药可以通治百病。李对珍对此作了正确批评。
如育礞石,气平味咸,其性下行,乃厥阴之药,治痰气有特效。痰之产生,
由于肝经风木太过,来剋脾土,气不运化。积滞生痰,壅塞上中二焦,变生
风热情病,故宜用此药,“使木平气下,痰积通利,诸证自除。”礞石虽有
祛痰而除诸证的良效,并非能冶百病,李时珍指出,“止可用之救急,气弱
脾虚者不宜久服。? .而王隐君则谓,痰为百病。不论虚实寒热,概用滚痰
丸(按:以礞石为主药)通治百病,岂理也哉?”(《礞石?发明》校点本
第一册,第612 页)不分虚实寒热,企图用一药治百病,这是既不知常又不
知变的典型的形而上学思想。
蜂蜜也是一种良药。它不冷不燥,生用凉,熟用温,得中和之气,故十
二脏腑之病,无不相宜。如果只知其利,不明其弊,也会受害。李时珍根据
临证经验指出:“但多食亦生湿热虫,小儿尤当戒之。”(校点本第四册,
第2218 页)不少人溺爱幼儿,多喂蜂蜜,结果影响幼儿健康,这是知常而不
知变的恶果。由此可见,愈是人们习以为常的药物,尤当特别留意。久服良
药,亦生弊端,暗受其害,还莫明其妙。李时珍对人们常见常用的一些药物
留心研究,往往参其常变,发前人之未发。他不为前人阐明的常理所感,更
不泥于一家之言,严防对病症、药物一概而论。在常理之中悟出特例,于概
论之下别其分寸,既知常又知变,坚持了朴素辩证法思想,故能对祖国药学
的发展作出独到的贡献。
第十章 实事求是的认识路线
创作光辉的科学著作,没有正确的认识路线作指导,是不会取得成功的。
李时珍撰写《本草纲目》在认识上得益于传统哲学唯物主义经验论。传统哲
学中的唯物主义认识论原则,是李时珍研究医学、药物学,从事科学创造的
思想武器,它指导李时珍在攀登祖国医学科学高峰的险途中不致迷失方向,
进而取得辉煌的胜利。
传统哲学中的唯物主义认识论原则,指引李时珍在药物学研究过程中循
名责实,明体达用,注重实践,勤干调查,遇物必格物穷理,审其虚实,坚
持知行统一的原则、充分发挥人的主观能动作用。用科学的方法,探讨病理、
医理、药理,征服疾病,拯救急难。
李时珍坚持唯物主义认识论原则,有力地批判了当时盛行的陆王心学的
主观唯心主义认识论,对古代唯物主义哲学的发展,贡献也很突出。
一、一切从实际出发
李时珍研究医药注重从实际出发,讲求名实统一,循名责实。“名”和
“实”是传统哲学中一对认识论范畴。“实”,指客观存在的事物,它是第
一性的;“名”,是关于客观事物的概念,是人们对客观事物的反映,它是
第二性的。循名责实是认识论中的唯物主义路线,它要求名与实一定要相符
合,即名副其实,反对名实割裂,名不副实。
(一)正名核实
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辟有“正名”一栏,力图以唯物主义认识论
原则,审核各种药物的名称,考察历代本草著作中关于这种药物的产地、外
形、药性、功效的记载与实际药物是否一致。其所以把“正名”列为研究项
目,是因为他发现古代药物学著作中的药物名称,往往同现有药物不相符合,
或名同而实异,或同实而异名,在医疗实践中常造成错误。李时珍把正名核
实作为重要问题,认真加以考虑,认为“正名”是编好一部本草著作的基础,
应将自己的注意力首先集中在这方面,容不得半点差错。李时珍论及核定药
物名实的重要性时指出:
生产有南北,节气有早晚,根苗异收采,制造异法度。故市之地黄以锅煮熟,大黄用火焙
干,松黄和蒲黄,樟脑杂龙脑,皆失制作伪者也。孔志约云:动
植形生,因地舛性;春秋节变,感气殊功。离其本土, 则质同而效异,乖于采取,则物
是而时非。名实既虚, 寒温多谬,施于君父,逆莫大焉。
——《神农本经名例》校点本第一册,第47 页
所谓“名实既虚,寒温多谬”,就是说名实不相副,质量、效用大有差
异。要使名实相副,须注意三个方面:(1)产地相符;(2)药物的季
节相符:(3)药物的炮制方法相符。如此才能保证药物的性味与其名称
一致,否则会同名而异效,物是而时非,是伪药。
李时珍指出,常见的药物兰草和兰花,本是两种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