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常一样,让没移皆山多受点委屈,胭脂闹上一顿就回家,待过得两日,自己亲自去一趟,事情也便这么过去了。因此也未及多想,不料过了一会儿,有人扶着守门的军士半身是血地狼狈样子来报,没移皆山追着胭脂出了城,让他们立刻回报。
元昊吃了一惊,这才明白胭脂这顿脾气发得不同以往,她这一怒出城,后果就大了。连忙叫人备了马,准备亲自带人去追赶。
他带了侍从正欲上马,卫慕王后得知讯息,带着手下匆匆赶到:“元昊,你要去哪里?”
元昊见是他母亲,脸微微一沉,却还是道:“我出城一趟。”
卫慕王后提醒道:“你忘了,晚宴马上就要开始,今天的晚宴是你父王和卫慕山喜要商议你大婚事宜,你不能不在场。”
元昊冷冷地说:“不劳母亲提醒,我去去就来。”
卫慕王后高高地站在台阶顶上:“我就是怕你忘记了,到时候叫各大族长说嘴,咩迷氏又拿着她的儿子成遇来踩低你。”
元昊听了这话,脸色更黑了,只是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卫慕王后走下台阶,拉住元昊的马头:“下来吧!我知道那丫头跑出去了,与其你一个人去找,不一定找得着。要找人当然人越多越好,诺移赏都、苏奴儿,你们两人各带一个百人队去找,务必要把人安全带回,否则的话,军法从事。”
元昊听到卫慕王后吩咐两个将领去率兵寻找,脸色这才缓和了下来,跳下马道:“母亲,你——”他再喜欢胭脂,也不好随便动用百人队,见卫慕王后主动派出两个百人队,倒也有些意外。
卫慕王后没好气地道:“元昊,让你娶卫慕青兰,是你父亲的意思,那是为了帮你巩固太子位,别以为我非得拿卫慕家的姑娘往你身边送。胭脂是你喜欢的姑娘,我当然要帮你找回来。元昊,别忘记你是我儿子,我不帮你帮谁?晚宴再过一会儿就开始了,随我进来吧。”
元昊面无表情地僵持片刻,跳下马来,向卫慕王后伸出了手:“母亲,我们进去吧!”
卫慕王后说得很现实,而元昊的思考也从来都是现实的。只要能够找回胭脂,谁去找其实都一样。就算是他自己去找,现在的他也不可能让满足胭脂的心愿,不可能推翻西平王的决定,更不可能在各大部族前面毁诺。
对于卫慕王后来说,她已经达到了目地,区区一个没藏家的小姑娘,也已经不在她的眼中了,不妨姿态好看些。
等到晚宴结束,前去寻找的人仍然未回来,元昊便有些急燥了,索性跑到宫外去等。夜风吹拂,虽有凉爽之意,可是随着时间一步步推移,却也更让人觉得心头烦躁。
直到月上正中,却见远处人声喧哗,原来是诺移赏都那一队人马,正遇见一步步往城中跑地没移皆山,连忙将他带了回来。
没移皆山脚底起了水泡,脸上手上尽是擦伤,嗓子也因为干渴而说不出话来。直到喝完满满一皮囊的水,这才将胭脂中途将他躲落下马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元昊的脸色越发地难看,顿了顿足,转身回了宫中,又派出一个百人队去寻找。
第二天,胭脂仍然不见下落。
第三天,连李德明也知道了此事,又接连派出了三个百人队去找,找到傍晚,没找到胭脂,却带回了胭脂骑走的那匹马。原来那老马识途,虽然整整两天没草没水,跑得半死不活,到底还是跑回来兴州城附近,被正跟着队伍的没移皆山认出,带了回来。但是马背上却没有胭脂,也没有任何可留下的痕迹。这匹马跑回来,让人的心更是沉了下去。胭脂若是有马,倒还有一份跑回来的可能,可是连马都跑回来了,她还仍然不见下落,这种事情简直叫人不敢深想,想了就要心惊。
元昊看到那匹马的瞬间,脸色顿时变成铁青,差点就叫人杀了那匹混账马,他的乳母白姥连忙阻止住了他,叫人把那匹马带下去喂草喂水,吃饱喝足之后,再带着上路,老马识途,看看有没有可能带着他们找到胭脂。
第四天,整个兴州城中,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因为明天就是元昊被册封为太子的盛典,也是元昊的婚礼。各大部族的族长或者代表都已经到了兴州城的驿馆住下,连稍近的吐蕃回鹘也派了使者来道贺。
夜晚,即将要做新郎的元昊赶走布置新房的女奴们,叫人搬来了十来坛子的酒,独自坐在酒坛子中,喝了一坛又一坛。
他的侍从们吓得不敢劝解,却又不得不上前劝解,明天就是大典和婚礼,可是看元昊的样子,显见得现在还沉浸在胭脂失踪的悲剧中。可是若元昊今天喝得大醉,明天怎么能在大典之上面对各大部族的首领,怎么当太子。若是明天出了什么差错,他们一个个的脑袋都得掉下来。
怎奈谁敢上前相劝,就会被红着眼睛的元昊抽上一顿鞭子,若是有没眼色的还呆在那里,等看到元昊的刀子都拨了一半出来,也吓得逃走了。
元昊喝完了一坛子的酒,发现周围的人都已经跑光了。他拿起另一坛酒,拍开了泥封就打算喝,一抬头,却看到一个人静静地站在他的面前。
元昊手中的酒坛子失手落地,惊诧地叫道:“父王!”
酒坛子堪堪落地的时候,李德明脚一挑,将酒坛子挑了起来,提在手中,也一屁股坐到了元昊的身边,自己先仰头喝了一大口,才将酒坛子递给元昊道:“好酒!喝!”
元昊接过酒来,喝了一大口气,才道:“父王是不是觉得儿臣为了一个女人如此,太令您失望了!”
李德明拍开手边的另一个酒坛子,骨碌碌地喝了好一阵子,才放下酒坛子道:“咱们党项人敢爱敢恨,敢哭敢笑,有什么可非议的?”他看着窗外的星空,悠悠地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有一天也是这样一个人,把自己喝得大醉!”
元昊脱口道:“父王也是——”他看了李德明一眼,没有再说下去,心里却暗想,难道至尊无上的西平王,也有得不到至爱而借酒浇愁的时候吗?
李德明听出他的意思,不由地好笑道:“儿子,你以为我同你一样?哈哈哈,要说一样,也有一样的。我年轻时喜欢的姑娘,性子的确也象胭脂一样骄纵泼辣,不过她可比胭脂让我省心多了!我们不但成了亲,还生了一个牛高马大,只会顶撞父母的倔强儿子!”说着,后了拍元昊的肩头。
元昊啊了一声,心中却怎么也无法把他的母亲卫慕王后和胭脂对上号来。他的母亲,年轻时居然也是胭脂这般性情的人吗?
李德明慢慢地说:“四十多年前,我的父亲,你的祖父因为不服李继捧将银夏五州献给大宋朝,于是率着族人出走地斤泽自谋一方天地。宋兵围剿,将地斤泽几乎夷为平地,连营帐都烧了一千多,几年来战死了数万族人,连我的母亲和祖母,都被宋兵俘去。那一年,我才四岁,便失去了母亲。此后,你祖父投奔大辽,再娶义成公主,得到三千兵甲,才得以重兴我党项。我党项人最为重母,但是我父子二人,却均是将生母落在敌人手中,不得相救,实是平生奇耻大辱。不是我们不想相救,只是为政者最忌首鼠两端,你祖父既然倚辽抗宋,便不能再与宋朝议和。直到你祖父去世,临死前叫我务必要与宋朝议和,迎回母亲。等我继位之后,立刻与宋议和。我的母亲离开我那年的时候,我才四岁,犹记得她年轻美貌笑声爽朗,而回来的时候,我已经二十七岁,她却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一身是病。而那时候,灵州城的王宫中,还住着义成公主,当年我们是倚着她陪嫁的三千兵甲而起家的。而我当时初继王位,立足未稳,是义成公主亲去大辽,请得辽主的册封诏书,才能够镇住各部族向我臣服。我擅自与宋议和,已经招致大辽的不满,如果再得罪义成公主,就要面临与大辽的交恶。因此我还不能奉她为太后,只能暂时将她安居于天都山中养病。我一直以为我会有许多机会,等我慢慢地稳定王位,摆脱大辽的制掣之后,就可以迎回她。谁知道,在我什么都还来不及做的时候,她就去世了。她在宋庭做了二十三年的俘虏,回到党项,却只活了三年……”
月光照着李德明半边脸惨白如纸,另半边脸却仍在阴影里,他将手中的酒坛子往地上一放,一字字地说:“她千辛万苦地熬了二十多年,回来后却只活了三年!”
元昊叫了一声:“父王——”
李德明长叹一声:“那一天,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喝得大醉。”他看着元昊,双目变得凝重凌厉:“元昊,我生于忧患,三岁起便在战马上巅沛流离,跟着你的祖父,从一无所有打到收复银夏五州。自我我继位三十年,交好宋辽、开疆拓土、西攻回鹘、南击吐蕃,平定河西走廊,建新都立王业,到今日虽然形式上称臣于宋辽,却在实力上已经能够自立一国。我不会称帝,但是你继位之后,就能够建立帝号,做我们党项人的第一个皇帝了。”
“建立帝号,党项人的第一个皇帝”这一重荣光,令得元昊的眼睛熠熠生辉起来,俯身道:“是,儿臣必不负父王所望!”
李德明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我这辈子,只喝醉过这一次。你要记住,你我都是王者,王者只流血不流泪,只伤国不伤情。为王者任何考量,都是以国事为重,而将私情放在最后。不管你为什么事情喝酒,要喝就痛痛快快地喝醉这一次,尽情地放纵自己这一晚。以后,就没有这种机会了!”他拂拂衣袖,不再看元昊一眼,就这么走了出去。
元昊握紧了手中的酒坛子,喃喃地道:“王者只流血不流泪,只伤国不伤情,要喝,就痛痛快快地喝醉这一次!”他抬头看着月色:“今天是最后一晚,而明天,又是另外一天了!”
月色如水,照在党项王宫,大漠风如啸,啸声如狼。
明天果然又是另外一天。
天还没亮,锁呐的声音就已经吹响全城,喜气从王宫开始弥漫到宫外甚至是城外,到处张灯结彩,所有的人都穿着节日喜庆的衣服出来,街头巷尾,满是笑呵呵打招呼说喜庆的人们,王宫外的广场上更是围得人山人海。
元昊王子今日册封为太子,元昊太子今日要娶卫慕家的姑娘当元配正室。这是什么意思,恐怕只有政治灵敏的人才闻出真正的意思来。只有皇帝才能够册封太子,西平王,只是一个王而已,他的继承人只能称为王子,而今日他却要册封太子。
王宫内外,所有的仪仗队都已经摆开,大辇方舆,卤簿仪卫,大宋大宋皇宫里应该有的,这里也已经差不多有了。仪式开始时,先是有两头以锦锻装饰的大象打前驱,象背上是金色的莲花宝座,坐着两名白衣巫师,后面则是无数龙凤日月旌旗一队队排列而过,再则是一排排孔雀雉鸟羽毛所制的大扇依次而过,又有无数侍卫穿着五色甲胄,执画戟长矛大斧锐牌而过。仪仗之后,就是全套鼓吹,那是从远祖拓跋思恭时就传下来的,鼓吹共有三驾,大驾用一千五百三十人,法驾用七百八十一人,小驾用八百一十六人。以金钲、节鼓、搁鼓、大鼓、小鼓、铙鼓、羽葆鼓,中呜、大横吹、小横吹、觱栗、桃皮笳、笛为乐器,吹吹打打。各部族依着部落人数比例,共有五百名青年男女,穿了饰有各部族徽的盛装,随着乐声在王宫门前起舞。
李德明率各部族首领,坐在大殿上。先是卫慕家依着婚俗,先来请婚,党项婚俗,是女家先来行聘纳亲,然后才是男方娶亲。
全套仪式,由两名从象背上下来的白衣巫师主持,党项人信巫,重巫师,凡有婚嫁生死,均由巫师作祭主持,烧龟甲问神,戴面具驱鬼,洒神水祝福,登高上祷告,都不能少了巫师。
巫师站在正中,绕火圈走了三圈,请新娘新郎行婚礼。两队白衣侍从侍女,从大殿的两边,各拥着新娘新郎入殿。
党项居西方,西方为金,尚白,因此党项人以白为贵,所以今天的新郎新娘都是身着白衣。新太子元昊衣白窄衫,白狐皮镶领袖边,戴贴金起云冠,冠顶后用各式珠宝垂重重结绶,后跟着八名白衣侍童,气宇轩昂,王者气象。
太子妃卫慕青兰穿白色翻白狐皮右衽长袍,镂空金腰带,梳高髻,戴镂空金起云冠加金步摇,还带产着长串金耳环、金腕钏,及以璎珞串珠满身,在八名白衣侍女环绕着出来,更胜似九天玄女。
新郎新娘向西方行礼,巫师高声唱祷:“男女相亲,择日求安,送女迎媳,依礼转行。”
新郎新娘向西平王行礼,西平王李德明和王后卫慕氏高坐在上,受了新人之礼后,李德明才微笑道:“我们党项老话说:若爱孰不爱婚姻,若恨孰不恨敌寇,你们今日成亲,常言说最近亲近者夫妻……世间婚姻中,互不敬爱者无。我愿从今往后,你们相亲相爱,相扶相敬。我们为父母的,儿女事了,方得心安。”
说罢,两边侍从捧上太子玉玺和太子妃金印,李德明亲手递与两人。两人再起,巫师高唱:“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两人依礼再相对交拜,便是礼成,可以送入洞房了。
正在此时,外面有人来报:“禀西平王,野利家族贺使到——”
李德明大喜,站了起来,叫道:“快请!”
野利家族是李德明的母族,当年李继迁避难地斤泽,各大部族多年来各自为政,表面上拥戴,其实各打自己的主意,真正全力拥戴的也唯有野利氏、罔氏、折氏等几个部落,其中野利大族长更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