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力量,感觉到他传来的温暖,感觉到他手掌干燥而稳定,她抬起头,看到野利遇乞眼中的怜惜。这怜惜的眼神,就像是一根针刺破了她纸糊的骄傲,忽然间眼中盈泪,颤声叫道:“遇乞!”所有的力气都似消失,整个人软软的倚向野利遇乞的怀中,低下了头,不再说话。
元昊站在那里,整个人一片冰冷,当野利遇乞傲然地揽着胭脂说“我的新婚妻子”时,胭脂那偎依在野利遇乞身边的小鸟依人之态,那娇笑声声,每一下都是在挑战他的克制底线。当胭脂充满了挑衅之时,他觉得自己已经是怒气的极限。
然而,野利遇乞只低低地说了一句话,胭脂忽然就变了,她甚至不再看他一眼,甚至已经放弃了今天的挑衅,元昊只觉得心中有一根弦忽然“呯”地一声断了。他站在那里,面无表情,眼中已经尽是杀气。那一刻,他唯一的念头,就是想杀人,杀了这个站在自己身边的人,杀了那个站在胭脂身边的人,杀了看到这一幕的人,杀了在场所有的人。
一股血腥之气自他的意念中弥漫开来,只觉得眼中所见已经蒙上一片血光,甚至已经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血腥气息。他漠然扫过殿中,一眼望去,竟是世人无不可杀。
殿中剑拔弩张,但是高踞在上面的西平王李德明却微微笑了,再剑拔弩张,也不过是年轻人的意气冲动罢了。胭脂的任性出于他的想象之外,可是这丫头误打误撞,却也不是一件坏事。没藏大族长于他有救命之恩,胭脂若是作了元昊的侧妃,以她的脾气,将来在卫慕王后和卫幕青兰这个正妃手里有得苦头,他也难免觉得愧对老友。若是作了野利遇乞的妻子,对于她来说,却也算得不错的安排。
再则,胭脂也算得他的义女,嫁到野利家,恰是将王室和野利家的联系又更上一层楼,野利氏在唐代就是党项八大家族之一,象卫慕咩迷氏这样的姓氏当时还是排不上号的,数百年下来,当年的八大家族,有些已经衰落,新的大族崛起,但是野利族始终长盛不衰,近年来更见壮大。尤以野利族的族长野利仁荣足智多谋,下面两个兄弟野利旺荣和野利遇乞英勇擅战,近年来将天都山周边经营得极为兴旺。胭脂嫁到野利家,不仅有利于他对没藏老族长的交待,也对王室笼络野利部族提供方便,又解决了元昊后宫的内忧,实在是一举三得。
想到这里,李德明站了起来,对呆在一边的巫师使个眼色。那巫师立刻醒悟过来,高叫唱道:“夫妻结亲,洞房撒帐!”
元昊仍然站立不动,冷冷地看着胭脂和野利遇乞。李德明咳嗽一声道:“元昊,莫误吉时,诸事顺遂!”
元昊冷冷地扫过众人,甩开卫慕青兰的手,骤然转身,大步走向后殿。卫慕青兰脚步微一踉跄,立刻掩起手上的伤痛,转过身向胭脂撇去极其怨恨的一眼,也匆匆地率侍女们随元昊而去。
这边卫慕王后见元昊和卫慕青兰已经离开,脸色一变,就要发作:“胭脂,你太放肆了!”李德明却将她的手一按,紧接着她的话呵呵一笑:“不错,你这个任性的丫头,私下结了亲,忽然间吓了我们一跳啊!”
转向野利遇乞笑道:“你们年轻人不懂事任性胡来,倒要我们老人替你们圆场。野利是我的母族,胭脂是我的养女,怎么可以这么草率呢!山遇,你去王宫的库房,替我把胭脂的陪嫁准备出来;惟永,你把遇乞送来的礼物,挑一些适合的当聘礼,送到没藏家族去向没藏夫人行聘,不够的地方从王宫里添……”山遇和惟永是均属王族,是李德明的族中兄弟,听了这话,立刻各自奉命下去行事。
卫慕王后脸色微微一变,但是她嫁与李德明将近三十年,自然对于李德明的为人行事知道得很清楚,本已经准备发作,立刻闭嘴坐下,不发一言。
李德明又转身向野利遇乞与胭脂微笑道:“遇乞,胭脂,你们两人到处敬完酒,跟各大族长打个招呼后,就赶紧去没藏家吧!胭脂啊,你这一跑出去四五年,实在是害得你母亲担心了。早早回去跟她报个信,让她也好放心。”
胭脂听得李德明提起母亲,顿时心生愧疚之意,想着自己任性,也不知道害母亲多少操心,立刻道:“是,大王,是胭脂的错,我立刻去见母亲!”
李德明挥手道:“不急在这一会儿,我会派人现在就通知你母亲去。你先同遇乞一起,向各大族长们问个好。你如今是野利家的媳妇了,不可失礼于各大部族。”
野利遇乞应了一声是,心中暗暗吃惊,这两年来李德明行事日益靡奢,好酒好色好排场好挥霍,权势渐渐移交于长子元昊和王后卫慕氏,本以为他已经老迈昏庸。然而此时看起来,却是未必。今天大殿上,摆明了卫慕王后和元昊太子仍然有心浮气燥之态,而且母子不合甚为明显,反是李德明看似笑呵呵地,却是厉害如故,不动声色间翻云覆雨尽在掌握。可见传言不实,看来李德明并非是不管事,而是不管庶务,但是整个王国却仍在他精明的运转之中。
这边野利遇乞与胭脂在向各大族长们敬酒,那一边元昊阴沉着脸,抓起卫慕青兰的手一阵风似地冲进洞房。
李德明的两个妃子咩迷氏和讹藏屈怀氏正领着各大族长夫人们在洞房里等着闹洞房,见到新郎抓着新娘的手,仿佛行军似地这么杀气腾腾冲进来,也不禁吓了一跳。
卫慕王后派来的巫女吴麻正率了几个侍女上前来要为新人跳神祝福,也被元昊大喝一声“滚——”给扔出了门外。
咩迷氏见元昊如此无礼,眉稍一挑就要上前质问,讹藏屈怀氏连忙拉住了她,笑着向各大族长夫人们道:“我们先出去吧,就不妨害新郎新娘们的好事了!”这边帮着带走各大族长夫人们,一直拉着咩迷氏走到外面,见诸人散去,才悄悄地同咩迷氏说:“姐姐好没眼色,看这样子必是前殿成亲的时候出事了。咱们乐得一边看热闹,何必呆在那里当了人家的出气筒。”
咩迷氏也回醒过来,哎哟了一声道:“怎么到这节骨眼上还能出事儿!咦,快叫人打听去,妹妹,咱们也看看热闹!”
两个妃子窃笑着,早让侍女们去前殿打听去了。
元昊赶走洞房里所有的闲杂人等,“呯”地一声关上门,此时,洞房里只有他和卫慕青兰两个人。
元昊犹如困在铁笼里的野兽,狂燥地走来走去,西夏王宫本就不甚大,此时宫室中安静下来时,甚至可以隐隐听到远处大殿的闹声笑声。
这种笑闹声犹如一把火,顿时将元昊整个人都点燃了。他本已经阴沉的脸忽然变得暴怒起来,一脚踢翻了碍在他面前的桌子,就要向外冲去。
而外面,巫女仍在跳神,各大族长夫人和王妃们仍未散去。
卫慕青兰扑了上前,紧紧地拉住元昊欲去开门的手,颤声道:“元昊,你现在不能出去。”
元昊大怒,一把甩开她道:“你敢挡我?”
“元昊,元昊——”卫慕青兰不顾刚才撞到柱子的疼痛,扑上去抱住了元昊的身后颤声叫道:“我求你,你今天千万不能冲动。你是西平王的太子,未来的党项王。今天各大族长都在殿上,你千万不能在他们面前丢脸,否则的话,你将来如何统御他们,怎么叫他们听你的吩咐啊!”
元昊的手僵在门上,手上的青筋暴迸,他本是性情极为暴烈之人,今天这种情况,他没有在殿上当场发作,已经是一忍再忍了,此时实是已经到了爆发的极限了。
门环在元昊的手中咣啷作响,显见得他心中矛盾已极,门外的巫女跳神之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叫人难以忍耐。卫慕青兰额头的汗一滴滴地下来,满室火烛之光映得人满心慌乱。
元昊低吼一声,手中握着的门闩断为两截,卫慕青兰一急之下,扑上身去,抱着元昊吻了下来。元昊方自一怔,随即只觉得血气上涌,忍不住狠狠地吻了下去。
今晚大典时喝的新婚合衾酒,本就有催情的功效,更何况元昊本就气血方刚,今晚又是新婚之夜,但见元昊虎吼一声,用力撕开了卫慕青兰的衣服……
元昊伏在卫慕青兰身上,似要将今晚所有的怒气尽数发泄在她的身上,毫不怜惜。卫慕青兰只觉得元昊的暴力似要将她的身子撕为两半似的,他今晚所有的火气,都作为此时的戾气。
烛火灭了大半,幽暗中似明似昏,卫慕青兰的泪水悄然流下。少女芳心,她也曾经千百回幻想过她的新婚之夜,却从来不曾想过,她的新婚之夜到来时,却是充满了痛楚和屈辱。
“没藏胭脂,我不会忘记你带给带来的痛苦和屈辱!”卫慕青兰握紧了拳头,心中暗暗发恨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卫慕青兰幽幽醒来,天色已经大亮了。她转头看去,元昊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去了。
卫慕青兰抚着空了半边的床,想:他是去找没藏胭脂了吗?
元昊果然一大早就冲到驿馆,却没看到野利一族的人。他脸色不变,立刻带着人马又杀向没藏府第,胖乎乎的没藏夫人,第一次没好脸色地接待了元昊太子,但提起野利遇乞,却带了三分笑容,她说,野利遇乞和胭脂,今天一大早就已经向西平王辞行,离开了兴州城。
元昊出宫的时候,正好是野利遇乞夫妻进宫的时候,元昊从驿馆到没藏府的时候,也正是野利一族出城的时候。
马车晃晃悠悠地向天都山而行,载着没藏夫人大呼小叫硬塞得满满的嫁妆,满得胭脂只能在嫁妆的缝隙中搁脚。
回首望去,兴州城越来越远,王宫也越来越远,那些权谋算计野心,那些曾经的痴爱真情,那些掩埋了她年少青春意气飞扬的岁月也越来越远……
她以为,她跟元昊的一切,将就此结束了。
但她却不知道,她跟元昊的恩怨纠缠,仅仅只是一个开始,而非结束。
(第一卷完)
第 4 部分
天都山比起兴庆府,另有一番风光。这里是山间草原,风景秀丽,物产丰富,满目苍翠之色,更是令人的心情都愉悦起来。
野利家的大寨后面,就是李德明为母亲野利太后兴建的行宫,野利太后去世之后,成为野利部族所有。这所行宫虽然不及兴庆府王宫和缴子山行宫这般宏伟,却是处处舒服,正是适于休养之处。
当晚,胭脂就住进了这所行宫的西殿,梳洗之后,听着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一时间竟然觉得如在梦中。
野利遇乞换了衣服,坐在她的身边,问道:“怎么了,不习惯?”
胭脂摇了摇头:“不,是太喜欢了,天都山美得象仙境。”
野利遇乞笑了:“住久了,你会更喜欢,天都山是一个让人可以忘记烦恼的地方。好好休息吧,明天我带你去我大哥!”
胭脂听过这位野利大族长的名字,至少李德明就不止一次地提到过他:“我知道,你大哥是野利仁荣大族长,也是我们党项最聪明最有学问的人。”
她有些不安,越是聪明人,考虑得就会越多,在整个大夏这盘棋上,走一步看三上步,野利仁荣这次派出野利遇乞去兴庆府结好王室,但是野利遇乞却把她带回来了,野利仁荣这盘棋,是不是被她打乱了呢?
野利遇乞看出了她这种不安,抱了她一下道:“别担心,我是你丈夫,以后所有需要担心的事,交给我就行了。”
胭脂笑了笑,将身子偎入野利遇乞的怀中:“我不担心。”他有山一般雄厚的肩膀,也有山一般宽容的性格,不知道怎么地,从第一次看到他时,他就给她一种特别安心的感觉。
天亮了,胭脂换了衣服,野利遇乞将一块雕着野利氏族徽的银牌给胭脂戴上,银牌晃亮亮地挂在胸前,虽然她也挂着几串璎珞宝石,但还是看上去很显眼。胭脂抚着那块银牌,笑了一笑:“你怕你大哥会为难我?”
野利遇乞笑着摇头:“大哥一向是最明理的人,怎么会去为难你?”他只不过是让野利仁荣明白,她是他喜欢的女人,她已经是他认定的妻子而已。
今天是野利遇乞要带着胭脂,却拜见大族长,并与野利族人相见的日子。但是野利仁荣没有出来,只是把野利遇乞叫进了自己的内室里单独见面,却让胭脂独自坐在外面大堂中等候。
“你知不知道,她是什么人?”野利仁荣见野利遇乞进来,劈头就问。
“起初不知道,”野利遇乞犹豫了一下,道:“但是在进了大殿之后,从大王和元昊的反应中知道了!”
野利仁荣眉头轻皱:“那你知不知道,她是在利用你?”
野利遇乞袍子下的手微微痉挛了一下,他没有想到野利仁荣会把话说得这么狠,他深吸了一口气,笑道:“那又有什么关系?”
野利仁荣的瞳孔微微收缩:“你为了一个嫉妒成狂的女人,当了她的凶器,让我们野利家得罪了王室,将来无穷后患,而你居然说,没什么关系?遇乞,是我听错了,还是你真的失去理智了?这是我一向沉稳持重的弟弟野利遇乞说出来的话吗?”
野利遇乞站着不动,仿佛山一般:“不管她过去认识什么人,喜欢过什么人,嫁了我,就是我的妻子。元昊也已经另娶,与她没有什么关系了。大哥,咱们党项人的姑娘小伙子,两情相悦能成婚姻的,固然是好。可是不能跟初恋情人成亲的,另嫁另娶的,不也一样做好夫妻。难道说,嫁不成初恋情人的姑娘,从此就不可以让别的男人娶她了吗?从此就应该叫她去死吗?天底下,哪有这种不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