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怎么可能会把人约在这里?”
胭脂忽然醒悟过来,在李德明的王宫里,这种诡计早已经层出不穷了,但是在天都山这样平和的环境下,她倒真是毫无警惕之心了。野利朱雀这种把戏,她只是不防备,但要对付起来,却是不难。既然明白过来,遂平心静气地笑了一笑,说:“胭脂初来乍到,如果没有人特意引路,我怎么能走到这里来呢?”
野利仁荣眼底有一丝微笑掠过,脸上却仍不动声色,道:“那侍女长得什么模样?”
胭脂却是早已经留意那侍女的长相了,道:“她比我矮半个头,长得黑里俏,眼睛很机灵,穿着一件蓝色的背子,戴着一只镶绿松石的铜手镯,对了,右手腕内侧,有一颗小黑痣。”
野利仁荣点了点头,对身后的侍童吩咐道:“去叫明赛来见我。”
胭脂微笑道:“原来那个侍女叫明赛,是野利朱雀的侍女吧!”
野利仁荣并不回答,却道:“你在看什么?”
胭脂从地上拣起书来,这才想起来翻看一下封面:“《太平广记》?原来这本书叫《太平广记》!”
野利仁荣笑了:“《太平广记》可不止这一卷,它一共有五百卷,不过我这里搜集得不全,也才七八十卷。”他又顿了顿道:“你跟遇乞倒像,他也喜欢看这种书。”
胭脂却有意外之喜:“遇乞也喜欢看?”
野利仁荣点了点头:“他常说,恨不早生两百年,能够做一个大唐剑侠,‘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
胭脂觉得有点耳熟:“这——好象李白的诗吧!”
野利仁荣微有诧异:“看来你读书不少?”
胭脂倒有些脸红:“我平常不读诗,只是好像听大王念过这首诗,他说是李白诗。”
野利仁荣缓步入内,走到桌子边,这才缓缓问道:“那你跟谁学的汉文,都学些什么?”
胭脂想了想道:“以前是跟张浦老军师学习,后来跟杨守素大人学习,开始是讲论语,后来就多半是兵书和佛经,还有贞观政要、唐律等!”张浦是李继迁时的军师,杨守素又是李德明的智囊,这两人均为汉人,却为党项李氏父子两代的霸业辅佐,居功甚大。李德明着力栽培元昊,自小就令他拜名师学汉学,元昊自己也素怀大志,苦学甚勤,经常是骑在马上走在路上,也是手不释卷。胭脂与元昊从小一起长大,虽然未必有这份特意的兴趣,但是她既爱元昊,又好胜心强,所以这些年来,也颇读过不少书。
野利仁荣听她报出一串来,倒有些惊讶,问道:“你喜欢汉学?”
胭脂点了点头,忽然摇了摇头:“喜欢,也不喜欢!”
野利仁荣道:“什么叫喜欢也不喜欢?”
胭脂脸一红,看了桌子上那本《太平广记》一眼,说:“从小到大,我一直有件事不明白,为什么我们只能看汉人的书,写汉人的字,背汉人的历史……”她缓缓地说:“虽然我知道,全天下的人,都得看汉人的书,学汉人的典籍,背汉人的历史。可是,就算契丹也在读汉文,可是契丹人还有契丹人的文字,有契丹人的历史;吐蕃人还有吐蕃人的文字,有吐蕃人的历史。可是为什么没有我们党项人的文字,也没有人告诉我党项人的历史?”
野利仁荣凝视着胭脂,久久不语,胭脂被看得心中发慌,这个想法,元昊有过,她也有过。她没有跟野利遇乞说过,但是不知道为何,在野利仁荣那双似乎知悉一切的眼睛之下,她很有一种将疑惑一吐为快的冲动。
良久,野利仁荣才缓缓道:“遇乞娶了个很不一样的女人啊!你居然会有这种想法?嗯,党项人的文字,党项人的历史……”他凝视胭脂,眼神忽然有一种热烈的光芒:“以前没有,不表示以后没有。这一个使命,是历史要交给我们这一代来完成!”
胭脂怔怔地说:“我们?”
“不错,”野利仁荣毫不犹豫地说:“既然没有,就要我们来努力,来创造。创建党项人的文字,书写党项人的历史,由我们这一代的努力开始。我们从小已经是一片空白,不能再留给我们的子孙后代一片空白。”
胭脂看着野利仁荣,这个看上去比常人显得更老的智者,心中忽然涌上一股崇敬之情,这种感觉是对西平王李德明也不曾有过的,她缓缓地说:“是,大哥,您一定会成功的。”
此时侍女明赛鬼鬼祟祟地溜到葡萄架下,泉水旁边,却见野利朱雀早已经焦急地等在那里,见了她劈头就问:“怎么样了?”
明赛行了一礼说:“主人,已经都照您的吩咐,把胭脂夫人引到大族长的书房里,我远远地看到大族长过来,才离开的,我离开的时候,她还在书房里呢!”
野利朱雀大喜:“太好了,明赛你办成这件事,我要好好赏你!”说着摘下手中的一串璎珞,赏给明赛。
明赛跪下道谢说:“谢谢主人。”接过璎珞正要站起,忽然听得背后有人道:“你们在干什么?”明赛吓了一跳,还是半屈着膝盖撑不住又扑通跪倒在地,只好挣扎着站起来,却听得野利朱雀漫不在乎地说:“呀,原来是罗罗姐姐。”
明赛只得又行礼:“参见罗罗小姐。”
野利罗罗沉着脸问明赛:“你这个奴隶,究竟刚才干了些什么,鬼鬼祟祟的是不是要带坏小姐?”
明赛不敢说话,只得看看野利朱雀,野利朱雀扁了扁嘴:“罗罗姐姐,这事儿你就别管了!”
野利罗罗冷笑:“好啊,不告诉我是吧,明赛,你在我面前不肯说,是不是要我把你拉到大族长前面才肯说啊!”
吓得明赛又跪倒在地,带着哭腔说:“罗罗小姐,我求求你,你要拉我去见大族长,我可就活不成了。我说,不关我的事啊,是主人吩咐我,把胭脂夫人带到大族长的书房。我只是个奴隶,主人的吩咐,我哪敢不听啊!”
野利罗罗吓得尖叫一声:“什么,大族长的书房?明赛你这贱奴,你这回死定了。野利朱雀,这回你闹得太过份了,你忘记你上次闯进仁荣叔叔的书房,得到什么样的惩处了吗?”
野利朱雀不由地有些心虚,左右看了看,嘟哝道:“当然记得。”何止记得,简直太刻骨铭心了。野利仁荣的书房,是野利家族中人的禁地,除了野利仁荣本人和几个兄弟有时候议事在里头外,其他任何人都不得入内。
两年前她追着一只兔子,误闯野利仁荣的书房,结果被暴怒的野利仁荣亲手把她的屁股打得开花,还把她关了禁闭一个月,更是足足半年里见了她还是黑着脸,任凭她如何求饶都不肯再跟她说半句话。并从此下了严令,野利家的任何人不得传唤,不得接近书房,尤其是女人小孩,否则就要重惩。
野利朱雀从小被野利家族几个叔伯娇纵已惯,那一次是她有生以来得到的最大惩戒,现在想起这件事来,心理上仍是隐隐害怕。也因此,明赛献计,她才会安排胭脂去书房。她暗暗想着,她是野利家的娇女,尚受这样的惩治,那一个外来的女人,初来乍到就犯了这样的大戒,看她以后有什么脸在野利家呆下去。哼,小婶婶,想跟她抢小叔叔,想做她野利朱雀的小婶婶,想得倒美!想到这里,野利朱雀得意地笑了。
野利罗罗却是心急如焚:“野利朱雀啊野利朱雀,这回你的祸可闯得大了,不行,我得赶快去通知小叔叔去!”说着转身就走。
野利朱雀大惊,连忙拉住了罗罗:“不行,罗罗姐,你这岂不是害了我。我可是你妹妹,难道你居然站在一个外人那边,欺负我?”
野利罗罗气得道:“野利朱雀,现在是你在欺负别人。你这不是害别人,你这是害小叔叔丢脸,要害得小叔叔同族长伯伯闹不和。”
两人正闹得不可开交,忽然听到一个声音道:“你们姐妹在闹什么?”
野利朱雀回头一看,吓得脸都白了,站在那边的可不正是野利遇乞,连忙佯笑道:“没事没事,小叔叔,我同罗罗姐姐闹着玩呢!”
野利罗罗却不想替她圆谎,高声道:“小叔叔你快去族长伯伯的书房,小婶婶现在在书房呢!”
野利遇乞一听,大惊失色,也顾不得问事情经过源由,连忙拔脚就往书房跑去,临走时还深深地看了野利朱雀一眼。
这一眼看得野利朱雀惊吓不已,她现在开始想到这次任性的后果了,才惊魂未定,就见那日日跟在野利仁荣身后的侍童勒嵬走过来,向她行了一礼道:“朱雀小姐,大族长吩咐,让我召明赛过去问话!”
明赛吓魂飞魄散,跪倒在地抱着朱雀的脚哭着说:“主人,您一定要救救我,要不然明赛可就活不成了!”
朱雀倒犯了倔强,低下头对明赛说:“哼,你放心,你一个女奴敢有什么主张,主意是我出的,命令是我下的,什么事由我担着,你去跟仁荣叔叔只管这么说。我就不信了,为了那个外来的女人,难道还要拿我当靶子不成?”
一支箭头向着草人瞄准,飞出,深深地躲入草人。
一支,又一支的箭,射出。
数十支箭下来,草人已经不堪损毁,最后一支箭射出,最后一根捆扎的草绳射断了,草人轰地一声散开,变回一根木根和一堆破旧的稻草。
野利朱雀惊诧地转过头去,刚才这最后一箭,并不是她射的。她看到胭脂身着劲装,手持弓箭含笑站在她的身后。
胭脂走到草人面前,拨起自己的箭装回箭囊中,说:“要射箭,就要一箭命中目标,否则的话,到处乱用力气,结果反而并不理想。”
野利朱雀怔了一怔,恼怒地说:“关你什么事,你以为你的箭术很好吗,我看也不过如此。不要以为你在仁荣叔叔面前求情,我就得感激你,我偏不!”
那一日野利仁荣本待要将野利朱雀打上十鞭子,胭脂却为她求情,说:“朱雀犯过错,却没有记住,可见光是责罚,还未必见效。请大哥暂时存下这十鞭子,把朱雀交给我,一年之后必让她学会明白懂事,若是一年之后她还是不懂事,这十鞭子再打不迟,我也愿意领受责罚!”
因此,野利仁荣只是把野利朱雀叫来,狠狠地把她臭骂一顿,并告诉她从今后交由胭脂管教,若是还不长进,那十鞭子就要责罚下来了。
野利朱雀满心的不服不甘,当着野利仁荣的面装得服贴乖巧,待得一转身,根本就不把这事放在心上。胭脂却也不理会她,任由她摔门而去。
但是吃了大亏的野利朱雀却也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因此跑到这射场上,专射草人来出气,不想却又遇上了胭脂到来。
野利朱雀将手中的弓箭扔在地下,恶狠狠地盯住了胭脂。
胭脂拾起她的弓箭,忽然拿起来对准了野利朱雀,朱雀眼见锋利的箭头离自己的脸只差得了寸,吓得倒退三步,小脸骇得发白,胭脂哈哈一笑,将弓箭扔回给她,道:“任何时候,别把你自己的武器乱扔,小心被别人拣去反而去射你。”
野利朱雀接了弓箭,又羞又气:“你还真的想管教我啊,你以为你是谁?”
胭脂笑了笑,道:“我是谁我自己知道。我的箭术也许不是很好,但是至少比你好。不仅是箭术,还有骑马、打猎、行军、布阵、探路、打架……任何一件事都比你强。你如果不服气,欢迎你随时来找我挑战。我答应过大哥管教你,但如果你不想学,我倒也省事。如果你想学,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野利朱雀听得心动,脸上却仍是一股漫不在乎的样子:“你以为我稀罕吗?”
胭脂笑了笑:“因为你心里很好奇,你小叔叔为什么会喜欢上我?为什么同样闯进书房,仁荣叔叔只会罚你不会罚我?为什么我只比你大了两岁,却懂得比你多得多?”
野利朱雀倔强地说:“就算是这样——可是,你怎么会肯教我?”
胭脂失笑道:“因为我不是未经人事的小孩子!”她看着野利朱雀非常亲切和蔼地说:“朱雀,你要斗也不必跟我一个已婚的女人斗。你应该和那些跟你一样年轻的姑娘去斗,卫慕家都罗家米擒家,有的是象你一样年轻气盛貌美艺高的姑娘们。你只在天都山,把每一个新看到的女人都当敌人,那只不过是你见过的人太少了!”
野利朱雀疑惑地看着胭脂:“真的吗?”
胭脂微笑:“信不信由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说过的话吗?每个人都会有他命定的伴侣,这是长生天的安排,这是草原上人丁繁衍,生生不息的道理。再过两年,野利朱雀也会长成大姑娘,到时候你也会全心全意喜欢上一个小伙子,到时候,你就要跟所有喜欢他的姑娘去作战了!我已经是野利家的人了,可不希望你输了,那会丢我们野利家的脸的!”
野利朱雀低下头,静静地想了半晌,忽然抬头看着胭脂道:“可是,你会教我吗?小——小婶婶——”
这一句小婶婶叫得虽然艰难,却终于是叫出口了,胭脂微微一笑,伸出手来:“不恨我了?”
野利朱雀不客气地拍了下去:“谁说的,你想得美!我当然恨你,可是你说得似乎有道理,就算我要跟你作对,也得首先要把我自己变得比你更聪明,更厉害才对!”
两人握手哈哈大笑,娇笑的声音远远地传扬开来,野利遇乞远远地骑马过来,奇怪地问:“咦,你们和好了?”
“谁说的?”两人异口同声地说:“我们从来就没吵过架!”
看着野利遇乞发怔的神情,二女不禁恶作剧似地再次大笑起来。
天都山的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