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以色见一切的众生,这位佛菩萨发的愿,竟然这么贴心。
我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把佛像请回了家。
在路上,我小心翼翼地将像抱在怀里,满心都是惊动的欢喜。
到了家,给药师佛安置了家里最高的地方,供奉了清水和茶叶。
然后我翻开了从来没有读过的《药师经》,这经全名唤作《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他的十二大愿由是因缘而得见:
第一大愿,愿我来世,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时,自身光明,炽然照耀无量无数无边世界。以三十二大丈夫相,八十随行,庄严其身。令一切有情,如我无异。
第二大愿,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彻,净无暇秽,光明广大,功德巍巍,身善安住,焰网庄严,过于日月。。。。。。
啊,真的是这样啊。
不同于阿弥陀佛的四十八愿,说尽对众生的慈悲;也不同于普贤菩萨的十大愿,满目菩萨的勤勉和对众生的不放弃。药师佛,愿身如琉璃,光明广大的药师佛,深知有这么一类众生,色欲深重,见相好而倾慕,所以专门发出这样的愿心,让我们能够因为自己的偏好,而有接近佛法的机缘。
这真真是一种照顾了啊。
在世间的我们,以六根来分别色相。眼耳鼻舌身意,成为我们判断和认知世界的唯一工具。眼睛看到的,分为美丑;耳朵听见的,分为悦耳和嘈杂;鼻子闻到的,分为香臭;舌尖品尝的,分为美味珍馐和粗茶淡饭;身体接触的,分为乐受和苦受;意识所及的,也有善恶是非的分别。
我们把世界分成了两边,两边之间又有无数等级,那些等级在政治上被叫做阶级,在意趣上被说成圈子,上流和下流,乃至三教九流;精英和草根,乃至鱼龙混杂。彼此欣赏的被称作知己,有同好的被归为朋党。是知己便要酬答,是朋党就要党同伐异。更多的分别由是被划分出来。
而我们以此为常态,习以为常,安之若素。
殊不知,所有的苦乐触受,正是由这分别中来。
而那一切我们认为美好的,欢乐的,光明的,被我们所向往,驰逐,耗尽精力。
求之而得,心满意足;求之不得,辗转反侧。
忧患正以排山倒海的面貌埋伏在我们趋乐避苦的路上。
我也因此想起了佛教里修行的两个人,阿难,妙贤。阿难是佛陀的堂弟,因貌美而惹出女众们的相思。妙贤是大迦叶的妻子,后跟随大迦叶出家修行,却因貌美而令世人侧目,歹徒生出淫念,同修讥嫌。
美丽不是他们的错。但美丽带来了忧患。
在修道上,美丽令人耽搁,成为朴素收心的障碍。
而作为不美丽的人群,在美丽这面镜子前,被照出了贪欲、嫉妒和愤恨。
人们审美需求的偏颇,令人们的德行不由隐退,心中的沟壑深深浅浅,不能平静。
琉璃身,广大愿(2)
而单这一项,就让我心生警惕。
若我恰巧是那美的,我有否得意而忘形?有否以美而自足?
若我恰巧不是那美的,我有否愤愤不平?有否望洋兴叹而心生谄曲?
那被夸赞为好的,恰恰要让我深思。
与美相类的一切,譬如才华、娇媚,和亲眷关系,也让我细细沉吟。
是否恃才无恐?是否恃娇邀宠?是否仗势跋扈?等等。
本来是优点,长处,却因此而滋生出负面的产物。这能不让我们小心,冷静而反观么?
记得妈妈和我谈论,为什么有的人忙乱不堪,走马观花地过了一生,而有的人天生,或很早,就对宗教,或者说心灵生活十分关注?
我这样去理解:很多的人,因为比较全面,生活万象应付得来,虽不出彩,也不掉队,这样的人,往往容易走马观花。因为外部世界的事相太多了,它们排着队来,以至于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向内看。而那些不够全面的人,比如体弱,比如笨拙,比如偏废某一面,这些生命当中有缺口的人,因为能够省出很多力气不必(也是因为能力有局限)去攻坚常人们目不暇接的人生任务,他们有可能把缺口改造成窗户——通往内心世界的窗户。
什么都行,都能耐,跟得上潮流,赶得上趟的人,常常没有空间和自己的心对话。而不周全的,笨的,弱小的,或某一方面突出的,却往往会迸发出生命里耀眼的光。
这让我再度觉察:凡倚重的,要警惕。长处正是短处。反之,亦然。
而药师佛之所以这么恳切地投众生之好,在《维摩诘所说经》里有偈子可以作为答案:
火中生莲华,是可谓希有;在欲而行禅,希有亦如是。或现作淫女,引诸好色者;先以欲钩牵,后令入佛智。
投其所好,不是为了迎合我们,是为打入内部,好唤起觉醒,呵呵。
这让我想起一位做新闻采访的前辈的名言——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乍一听闻,这句俗语仿佛是贬义,但仔细想想,不无道理。说的内容是一致的,但因为采访对象的不同,而用不同的方式去说。
以相貌庄严来见我们的佛菩萨,不是为了让我们贪恋那外相,而是通过彼此的接纳,而开演甚深微妙的法义。
这就是方便。美和丑,对立的二边,都是方便。
由我们习惯的二边入手,来逐渐看穿二边的虚伪,通达到实相,这才是药师佛的悲愿啊。
我曾经拜谒过苏州西园寺,在西园寺的大雄宝殿里,有三尊面容一模一样的佛,中间端坐的是本师释迦牟尼佛,本师的西侧是阿弥陀佛,东侧是药师佛。当时看到时,突然意识到,三尊佛竟然长得一模一样!于是感叹,怎么是一个样子的呢!
当时西园寺的叶子师兄笑说,极乐世界,人人无分别,当然相貌无分别。
一句话,令我恍然有所觉。
相好也罢,相不好也罢,若能取长补短,离开对立的两边,那么将来,有形的我们,攀比的我们,计较的我们,都终将万涓归海,无分别,不二,终将成为身如琉璃,光明广大,净无暇秽的一体!
解发夫妻和金刚兄弟(1)
07年春节刚过,最轰动的事情莫过于陈晓旭和郝彤双双出家的新闻了。陈晓旭是87版电视剧《红楼梦》里扮演林黛玉的演员,后来弃艺从商,成为成功的商人。她与丈夫郝彤经营的广告公司在业界有口皆碑。
他们两个人抛家舍业,双双落发的消息传来后,世人哗然。或是患病的传闻,或是感情不和的断言,种种猜测甚嚣其上。而了解他们是正信出家,生活中极为恩爱的亲友们又有口莫辩。即便是妙真师父(陈晓旭出家后的法号)自己的出家声明发布出来,也有很多人视若无睹,仍在广布所谓的秘闻。
我有幸和两位师兄(现在要称作两位法师了)有过工作上的交往,曾经亲眼目睹他们修行的面貌和言行,在我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心中的震动无法言喻。看到那些离奇版本和荒唐想象时,我渐渐明白,很多人其实不愿意了解他们不知道的境界,他们更乐意用自己熟悉的价值观来对应一切。如果事实让他们费解,那他们宁可误解和曲解。
而在我的心目中,晓旭一直是被我称作华严师兄(妙真法师出家前的法名)的同修道友。她和郝彤师兄能够放下众人追逐、艳羡的富贵生活,真正担负起传导、分享佛法甘露的责任来,是让我们全家从心眼里敬佩的事情。
不了解佛教的人,大多以为出家是万念俱灰,或者生活中遭遇巨大危机,走投无路,才不得已做出的选择。而实际上,这是因为太多的人,习惯于道听途说,先入为主。在历史的长河中,有些人或许是因为贫穷,因为挫折,或者因为要避难而投身佛门,但有更多的人,他们广大的心胸、不懈怠的思考和沉甸甸的担子,使得他们必须从世俗生活里解脱出来,去扮演火炬或明烛的角色,他们牺牲了“小我”的享乐,胜任了“大德”的身份。这样的人也比比皆是。
譬如玄奘。譬如金乔觉。譬如弘一大师。
而我们生逢两位恩爱的夫妻为法解发、以身演教的当下,却故意不去认识其中的担当、大爱和历史意义,不能不为浮躁的现世,众声的喧哗感到一些悲凉。
在我的理解里,我们的生命,其实可以看作有三个境界,浅层次的生命,是我们的生理生命,它受制于这个身体的成长变化,终究有衰老和消亡的那一天;而深一层的生命,是我们的心理生命,我们如果是早熟的人,晚衰的人,我们的心理年龄往往度日如年。有人说,一天长似百年。这个话,抛却文学上的表征,已经超越了普通的纪年,它是我们心理感受的外化反映。套用闻一多先生的句式来说,那就是有的人生命虽很短暂,但他却活了很久,有的人虽很长寿,却空活百年。生命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那不是线性的长短可以丈量的,而是需要我们从深度和宽度两个方面来体认;再深一层,那应该叫做我们的慧命。佛教里有言,叫做法身慧命。
法身慧命,是指在我们这个四大和合1的身体之外,还有一个本自圆满的法身,这个法身与佛,与觉者的生命是一体的。但由于我们自身的障碍、灰尘蒙蔽了法身,所以我们一直没有找到这个本性里的生命。
有句禅师的偈子说得好,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封锁。今朝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我们人人都有一颗智慧明珠,在自己的深层生命里藏匿,就是因为我们的智慧被蒙上了污垢,所以一直在向外寻求,向外需索。有很多的理由和目标被制造出来,它们换着名目,叫做理想、财富、爱情,荣誉等等,成为干扰我们内视的奋斗方向,而让我们无暇去向内看,向内观察和觉照,以至于我们的法身慧命无人看顾,昏睡了百年,又百年。
我看到有采访说,华严师兄曾经表示,觉得自己已经活了很久,心理年龄早已如同退休老人。我非常理解她的感受。当一个人能够不再陷溺在纷至沓来的事相里,不再陷溺在此起彼伏的情绪里,开始和自己的心对话交流时,普通意义的计时方法会骤然失效。因为,在心理空间,时间不再是重要的事情,它凝滞了。只有无数个当下,明心见性的当下。
解发夫妻和金刚兄弟(2)
这种感觉恍若全身心都在关注做饭:火正在燃烧,生米正向熟饭过渡,蒸气升腾,当下的这一切历历分明而又了无牵挂,这样的心被无数个刹那专注所充满,那么法喜在烧柴煮饭的劳作里也能得到体味,而那慧命的面容,也能被窥见一隅。
是的。如果不了解这些,空谈世俗生活中人人乐道的那些乐趣,从来没有尝一尝法味,法喜,那么抛弃世乐,的确是让人费解的一件事情。
但凡和法身慧命有过一面之交,这样的曼妙风景就会在心中掀起风暴,它会令我们与我们沉睡已久的觉性有迫切相见的需要。当那种需要持久起来,它就成为我们必须要完成自我辨认的任务。
我想,结发的夫妻能够化作解发的金刚兄弟,也是因为觉性需要,因为集腋成裘,春种夏收。
但我想要说的,并不仅仅是这些。
我因为自身的困囿,乃至身边各色各样的同修经历,也有幸能够看到另一个层面的问题。那就是,有别于不了解佛教,不了解修行的人们,很多人已经开启法旅,有向善向智的需求。大家是在路上的人,慕道,赞叹善行和精进学修,成为我们的人生大事。
但这里要明确的一点是,一定要实事求是。一定要对自己的现状有清醒、不攀附的了解。一定要对正法有认识。
慕道的人,先要扪心自问,是慕什么道?是羡慕附着在道上的那些仪式?云水生活?山林中的微风?比丘的衣履?大德的风范吗?这些都可以成为我们开启道心的最初因缘,但它们都不是究竟的道。它们只是附着,只是表面的风光。
常听同修说,真想出家。可是我没法处理和家人的关系,我不想让他们失望;也有人说,我要是能出家,那我就天天呆在山水里,流连忘返,做个高人。等等说法,不一而足。
不了解出家的人,容易把抛家舍业的表象妖魔化;向往出家的人,又容易把那些外在的东西理想化。
这让我想起我的一位好友,前段时间他从美国归来,大家关心他何去何从,他却矛盾地说,自己正处在十字路口:回到国内,倒是顺利轻松,但却觉得人生毫无进展,一眼就能望到退休时的境遇;去到国外,倒是充满刺激和竞争,但又因为压力过大,而产生了畏难之心。我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画面,一个人被生活的担子压弯了腰,苦不堪言;而另一个人却因为没有担子,轻飘飘地在走太空步。其实,这两者,都是困境,都有问题。
就好像人有合适的重力吸引,他能够在地球上正常地直立行走一样,这是恰如其分的担子。如果担子的重量过重,成为对付不了的苦难,人会被苦难压垮,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