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向旁边跑去。我更是糊涂,不明白老人为什么会是这样。
我看了旁边的一些人。这些人刚才都听到了我问老人的话。但我一问完话再向四周看时,我发现周围竟也没有了一个人。有的人还边走边扭头看我,仿佛我身上有什么问题似的。我用手擦了擦自己的脸,确信自己脸上没有什么招人反感的东西。但我的心里却更是迷惑了,不明白为什么周围的人怎么会这样?不就是问一个名词吗?我在心里嘀咕着。
但我也确定不再去问了。
我决定还是到以前流浪时经常到的地方去找一找我以前的同伴们。
到了城西的一处天桥,我的心里无端地涌起了一股悲哀。想当初,虽说那时天天都处在吃不饱穿不暖的地步,但因为有了从小在一起的几个伙伴,大家互相帮助,互相照顾,我们中间才不至有人饿死,也才使我挺到后来见到了师父,也才有了我的今天。要是没有以前的那些小伙伴,我说不定早就没有在人世了。但现在我再次来到这里,却是景物依旧,人影全无。天桥下面的桥洞,也就是我们以前晚上的睡觉的地方。对这个地方,我特别的熟悉,虽然很多年都没有回来了,天桥上的每一处地方却都仿佛仍历历在目。我在天桥的某一个地方蹲了下来,想好好地体验一下以往在天桥的感觉。
但天桥却无言。
我便只有默默地蹲在天桥上,想好好地感受一下。我闭上了眼睛。
突然一阵叫嚷却传了过来。一群人在喊着“抓住他,抓住他”。我睁开了眼,看到离我不远外有一个浑身是血的小伙子正在奋力往前跑着,他后面紧跟着一大群人。这群人有的赤手空拳,有的却在手里拿着大刀、棍棒等器物,且一个个都杀气腾腾的样子,眼睛都死死地盯着前面的那个拼命奔跑的小伙子,似乎与他有什么深仇大恨。小伙子则一边跑一边踉跄,身上好像受了不轻的伤,特别是他上身穿的衬衣,也明显被鲜血染成了赤红色。而他的衬衣纽扣也全部都被揪掉了。他一边跑,衬衣被风吹起,露出了里面的红色背心。
小伙子一边跑一边向后张望,神色之间有一种掩饰不住的慌张。
终于,那小伙子一个趄趔,脚似乎被什么东西拌了一下,倒在了地上。后面追的人发出了一阵欢呼。几个人马上上前,将那小伙子在地上按住。另外一些人也立刻围了上来,开始朝小伙子拳打脚踢。一个人嘴里还一边打一边说:“看你跑,看你跑!打死你这个红衣会的余孽!”小伙子则在拳脚交加之下发出一阵阵痛苦的叫声。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我走了过去。
我说:“你们凭什么打他?”
其中一个人走了出来,望着我,说:“凭什么?就凭他是红衣会的!”
“红衣会?”我有点疑惑,“是红衣会的就该打吗?”
“当然啦。”那人说。
“可你们这样,会把他打死的。”
“关你屁事!”那人明显生气了,“你小子是不是也是和他一伙的?这么帮他说话?”
“是一伙的又怎样?”我说。
那人马上一回头,喊:“革命小将们,这里还有一个红衣会余孽。抓住他!”
一帮人向我扑了过来。
我的大脑中又是一片空白。
一会儿,我清醒了,我看到除了刚才被追的那个小伙子还站在我的身边外,周围也空无一人。地上还有几处血迹。小伙子站在旁边看着我,眼睛中露出一股“怯生生”的神情。他似乎是想与我说话,却又不敢上前,畏畏缩缩地挪动着身体。我问他:“他们为什么追你?”
他说:“他们说我是红衣会的。”
“红衣会?还他们说?”
“是呀,红衣会是他们的死对头。因每个人都穿了一件红色背心,所以叫红衣会。但我真的不是红衣会的。”小伙子语音中还带着某种惊恐。
“你今天刚好穿了一件红背心,所以他们说你是红衣会的?”
“我想是吧。对了,刚才谢谢你了。不然,我可能就会被他们打死了。”
“不至于吧?你不过是刚好穿了一件红色背心而已,至于被他们打死?”
“你不知道的,他们一见穿红色背心的,就都是往死里打的。前几天还有一个人被打死了,听说最后连尸体都没人敢收。”小伙子说。
“怎么这外面的世道这么乱呀?”我喃喃自语。小伙子则说:“大哥,我们走吧,否则那批人过一会可能又要叫援兵来了。”
就这样,我被小伙子带到了他的住所。本来我说我不想去的,但小伙子却偏要我去,说是到他家去吃饭,以报答我刚才的救命之恩。我想我也没什么地方可去,于是也就同意了。在途中,小伙子向我介绍他叫吴士源,是从小在这个城市长大的孤儿。我说不可能吧?我也是在这个城市长大的孤儿。吴士源开始不相信,后面见我说出了十多年前这个城市的一些东西,他才相信了。而且,自从相信了我也是个孤儿后,吴士源给我好像更亲了,张口闭口叫我都是“哥”,口气里带着无比亲热的劲头。
到了吴士源的住处,这里是一处城乡结合部的房子。房子很旧,全都是那种简易的沥青大棚。但吴士源一开门,却显出很满意的样子。进门后,吴士源说:“哥,你知不知道,我是流浪到十五岁的时候,才找到这么一个好的避难所的。你可不知道,当时可把我高兴坏了。”他一边说,一边从床下拿出了一袋米,还东翻西找,不知怎么就翻出了一块肉,然后就支起了灶和锅,开始做饭。我则在一边转悠。
吃饭时,我又问了吴士源关于红衣会的事。吴士源说:“红衣会是刚才那帮人的死对头,是专门与他们作对的。所以那帮人一见红衣会的人就想把他们往死整。”
“他们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深仇大恨?”我问。
“怎么知道?反正这个世界在一夜之间就突然全变了。我也没搞明白究竟是为了什么。管他的,只要我们没事就行了。”吴士源举起了碗,里面装了满满一大碗白酒,说,“恨哥,咱喝。今朝有酒今朝醉!还特别感谢你今天的拨刀相助!”
“哪里,哪里。”
在吃饭的过程中,吴士源又向我说了一些与今天事情有关的事。原来,追他的那一帮人叫什么红卫兵。而红衣会则是一群看不惯红卫兵活动的一个专门与红卫兵作对的流氓性组织。头子叫什么“西山老大”。“红衣会”的标志,是人人穿一件红背心。两派到目前为止,也斗了不知有多少个回合,全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于是,他们两派都杀向了社会,干出了一件件暴烈的事。
而红卫兵与红衣会的矛盾,也在前一段时间达到了白热化的地步。上个月,有几个红衣会人员把一个红卫兵打得重伤住院,没几天就死了。于是,红卫兵大为生气,他们的领头公开说,居然有人敢同红卫兵作对,真是不想活了!一定要报仇!这样,红卫兵愤怒了,憋在血管里的热血加速了流淌,青春期的骚动能量,转换成“革命的暴力”。之后,红卫兵只要在大街上见到穿红背心的,就全都打,所有穿红背心的人就全都遭殃,而且是见一个抓一个,抓一个打一个。一时间,商店里的红背心全都卖不出去了。谁还敢穿红背心呢?偏偏那天吴士源洗了衣服,除了一件红背心就没有其他衣服了,所以他就只能穿红背心了。虽然在红背心外,他还特意套了一件深色的衬衣。可没想到,一到街上,尽管他小心翼翼,却还是被红卫兵们给看出来了。这样,无辜遭受了一阵暴打。他还说,他这还算轻的,8月的一天,红卫兵得到情报:“红衣会”那晚要在某地集合。闻讯后红卫兵迅速行动,大队人马准时包抄了集会地点,到了一看,却什么人都没有,大概是红衣会提早已得到消息,撤退了。但红卫兵却不罢休,他们在那里等。一个可能是不清楚形势的、晚到的红衣会成员终于被他们抓住了,被红卫兵生擒。但那红衣会成员是个硬汉,无论怎么打,怎么吊,怎么捆,怎么用皮带抽,他都不认错,且拒不投降。最后,红卫兵想出了一个新招,在一条甬道上,一群红卫兵押着红衣会成员往前走着,后面一帮红卫兵举起当年军训用的木枪,对准那人的后背,喊一声口令,猛一下刺过去:“突刺——刺!”“通”地一声,那人被刺倒了,沉重地摔在砖地上,脑袋被尖石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鼻沟往下流。但红卫兵却还是不罢休,“起来!爬起来!”他们齐声怒吼。而那人刚刚站起来,后面又响起一通口令:“突刺——刺!”“通!”那人又一次摔倒。红卫兵却又把他扶了起来。那人再次摇摇晃晃站起来时,“突刺——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通!”他又倒下了……这是一场十分残酷的“游戏”,红衣会成员一次次被刺倒,又一次次站起来。他的身体越来越虚弱,脸上淌满血水。红卫兵参加军训的学到的东西,终于派上了用场。吴士源对我说,那天,红衣会成员活活被红卫兵刺死在了木枪下。这还不够解恨,一个红卫兵朝他满是伤痕的肚子上又恶狠狠地捅了一枪。而且,死了个红衣会成员算不了什么,一个电话,火葬场就来人抬走尸体,一烧了之。吴士源在回忆这件事时说:“至今,也无人问起过这件事、这个人,也不知道那个红衣会成员是罪有应得,还是冤魂屈鬼。红卫兵判处他的全部依据却仅仅是他是红衣会的成员!”
吴士源一边说,一边吃着,好像这种事对他已是习以为常了。我却惊得目瞪口呆。我真的没有想到,外面的世界会是这么个样子!这与我在师父那里过的十几个年头相比,完全是两个模样呀。我又想,看来那天在饭馆里吃饭不给钱的那一帮人,也是红卫兵了。因为吴士源告诉我,所有红卫兵的衣袖上都别着一个红红的徽章。而那天那批人和今天追吴士源的那些人身上都别着那样的一个徽章。
红卫兵?这个名词在我的心里深深地刻下了烙印。
饭吃过了,我呆坐在房子里,吴士源在外面的公用水管旁洗碗。我头脑又开始迷糊。无名在我的身边一直“嗡嗡”地叫着。吴士源也偷着瞟了无名几次,见我没什么反应,也就不再看了。
这时,我也有了一种强烈的预感,我也被身不由己地卷入了一股涛涛的洪流中。
正文 (二)风云乍起
我当天在吴士源的家里住了一宿,听吴士源讲了很多新鲜事。这些事在我来说,好多都是根本无法想像的。吴士源已听我说了一些。他对我十多年的与世隔绝的生活简直是无法想像。吴士源说:“恨哥,十多年呀,就你们几个人。在那样的环境里,你是怎么过来的?”
我说:“在那里很好呀。不像外面,人与人之间一天到晚都是打打杀杀的,让人过着每天都是提心吊胆的,有什么意思?”
吴士源摇了摇头。大概是对我以前的生活还是不太理解。但他对我流浪时的事却很感兴趣。我说我流浪时主要就在天桥的那一带,天桥下的桥洞还是我以前的家呢。吴士源马上就张大了嘴巴:“不可能吧,恨哥?以前我已在那里住了好久好久哟。”
一问,才知道吴士源的小名原来是叫毛头,竟还是从小和我在一起的一个伙伴。我异常激动,吴士源也表现得相当的兴奋。他说:“恨哥,原来你就是小明呀。”
“小明”是我流浪时的名。
我们拥抱在了一起。我甚至还流下了泪。那晚,我们一直说到了天亮。
吴士源说当初我们几个流浪的小伙伴有些已不在人世了,有些到别处流浪去了,现在在这个城市里的,只有两三个。一个叫阿混的住在城北一处和他这里环境差不多的房子里,另一个叫王解的在这里却是居无定所。不过大家因生活所迫,来往都不是很多。他说如果有可能的话,过几天专门去找他们一下,说是我回来了,大家聚一聚。我说那你有空时就去找找吧。
那晚我给吴士源上了一点金创药在他身上的伤处。不过吴士源伤得也不是很重,全身伤处不少,却大都是皮外伤。
第二天早上,我还没起床,就听到吴士源的屋子外有人在大声地喊:“毛头,毛头!”
吴士源也还睡在床上。听到叫声,他翻了一个身,说:“谁呀,叫什么叫!”
外面那人说:“你还不起来,太阳都晒屁股了。那里你还去不去?”
吴士源说:“不去了,不去了。我这里来了人。”
外面那人顿了一会,就说:“那你睡吧,我先走了。”
吴士源躺在床上,懒懒地说:“那好,你走吧。”
我问吴士源:“那人叫你干什么呢?”
吴士源闭着眼笑笑,说:“还能干什么,都是一些违法的勾当呗。”
“违法?”我有点吃惊了。
“就是到铁路上去扒火车,从货车车皮上向下掀货。”吴士源头也不抬地说。
“干这行呀?大白天的能行吗?”我问。
“有什么不行?现在社会上都乱成这个样子了,还有谁管我们这档子事?不然我们吃什么?”吴士源回答。
过了一会,吴士源起了床。他先到门外晃了晃,然后在水管下面用冷水浇了浇脸。我也起了床,在吴士源家到处找脸盆。
吴士源看我的样子,说:“恨哥,找什么找?”
我说:“你的脸盆呢?”
吴士源看着我笑了,说:“什么脸盆,我每天都是在水管下冲冲就行了。”
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