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红日,喷薄而出。一阵雄浑清越的钟声悠荡晨风,紫霞观内,青烟袅袅,道士们开始早课。翠鸟啁啾,山幽林静,新的一天又在平淡中开始了。
仲夏的阳光普照大地,无微不至,无远弗届。云中之龙无可奈何的停止玩闹,沉潜入渊,任安静的云海被太阳同化如血,慢慢流散——龙离不开水,水聚成云,太阳一出,云龙潜藏。
泰山西南,东百丈崖,一条飞瀑像巨幅匹练飘垂崖下,注落深潭,訇鸣如雷。瀑名龙潭,潭名黑龙。潜龙在渊。
潭边巨岩,棱角突刺。一个长发披肩,面色红润的英武汉子,此刻闭目盘坐,安如磐石。阳光照脸,赫然是半年前长寿桥头跃落深渊,武林中人以为横死的易水寒。
去年秋末,易水寒自堕悬崖,死中求活,心中直念两句话:破釜沉舟思项羽,置之死地而后生。跃落虚空之际,他的脑海中浮现出西楚霸王决绝豪迈的笑容。他也笑了……
身体失控的易水寒像一只折翼的大鸟,挟带一股噗噜噜的劲风,在虚空里翻滚跌落。身体急剧下沉,使易水寒呼吸艰难,精神恍惚。他好像产生了幻觉,魂游体外,看见自己身化鸿毛,轻柔飘忽,悠悠荡荡,如处云端。过了许久,他的身体猛地振颤,似乎撞上了什么东西,然后魂飞魄散,彻底丧失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易水寒醒了过来。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脸上,易水寒他的神智慢慢恢复清明,发现自己衣衫撕碎破裂,浑身冷如寒冰。极度的寒冷,伤口的剧痛,使他忍不住呻吟出声,他眯着眼睛,慢慢适应阳光的照射,心中同时升起一股感动——我还有感觉!我还活着!能看见阳光真好!生命实在是个奇迹;若非走投无路,谁会傻的去死!
感官恢复之后,他发现自己此时的境地仍然岌岌可危,不容乐观——一株枝干遒劲的老松,扎根石隙,穿过瀑布一角,向虚空中斜斜探出扭曲如龙的身子,易水寒的衣衫恰好挂在枝干上,身体稍有不慎,仍将坠落悬崖。
他不禁苦笑命运多舛——自己想一死了之,偏偏陷入生死两难的境地,进退维谷。希望是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一头撞死也就罢了,既然死不成,总得想点活下去的办法,好死不如赖活着。自哀自怜一番,易水寒振奋精神,细心打量身处的环境。一看不要紧,易水寒差点惊喜的跳起来。原来,从他的角度看去,匹练般的瀑布后面,约一丈远处,竟然有一个黑黝黝的洞穴。千百年来,因为山势陡绝,人们只知寒潭飞瀑,秀美壮丽,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山体中段的瀑布后面,竟然别有洞天。
一股绝处逢生的狂喜涌上心头,易水寒看到了一丝微弱的生机。他只有一个念头,我一定要进洞去!至于进洞以后如何,那就无所谓了,总比挂在山腰荡秋千的滋味好受吧——身体悬空手足无措处,一不小心就要栽下去,因此不敢有一点动作,这种情况,实在是难熬,不,是恐惧。
易水寒忽然记起一本书中看到的一个故事:从前,有个荒野独行的旅人,一连几天水米未进,饥寒交迫。忽然,他看见前面有一个水湾,毫不犹豫的扑了过去,不料一群饿狼突然窜了出来。他吓得拼命逃走,狼群在后紧追,慌乱中,他突然陷进一个深坑。他看见坑底爬满毒蛇,心想完了,不料却被坑壁上长出的一株小树挡住,吊在半空。正庆幸时,他骇然发现一群老鼠正在咬噬树根,小树摇摇欲坠,而头顶上几个狼头出现在坑口。他彻底绝望了,垂头丧气时,突然发现身底树干上滴着一滴蜜糖,他不顾一切,极其享受的舔尝那滴蜜糖……
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神智清醒的等死。等待本已令人难过,更何况如今等的是随时可能降临的死神。因此,我不能只是消极等待,我要抗争,这个山洞,就是我的蜜糖……
坐言起行,易水寒小心翼翼的把双腿向上蜷缩,试图攀住松树的主干。若是平时,即使是保持这种吊挂的姿态,他也能轻而易举的跃进洞里,可惜现在饥寒交迫,内外皆伤,功力剩下不足三成,提气凝神保持不动已经很困难,遑论其他。身子慢慢蜷缩如弓,胸腹处一阵剧烈的疼痛窜入脑中,他不禁浑身打了个激灵,几乎就要放弃。突然,冷风吹,树身摇,衣衫“嗤”的发出一声轻响。生死关头,他再不敢怠慢,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易水寒强忍槌心噬骨的剧痛,将全身力气聚集到双脚,脚尖一寸一寸的艰难举抬,猛然坠身弹脚,脚尖勾住树干,碎衣飘飘 ,身体整个荡在空中。树根处岩石松动,啪啦拉脆响。易水寒借向后荡摆之力,以攀绞住树干的脚尖为轴,陡然发力,甩冲向前,离弦之箭般射向山洞。“嘭”的一声巨响,易水寒像一块抛石机抛出的石弹,洞穿瀑布,跌进洞口,身体不由自主的一阵滚翻。“咔嚓嚓”一声脆响,那株无辜的老松被连根拔起,跌落瀑中,一下子被卷冲下去,不见踪影。
易水寒浑身被冷汗湿透,几乎虚脱。过了好一会,他恢复了一点力气,顾不得狼狈,手足并用,慢慢爬到洞口。沐浴着透水而入的温暖的阳光,看着眼前奔腾不息的瀑布,他心有余悸,恍然生出再世为人的感觉。刚才真是惊心动魄,最关键的一步在于摆动幅度适中:幅度大了,树根很可能承受不住,幅度小了,力量不足以把身体投送入洞。如果力量角度出了一点偏差,必是万劫不复。再世为人。
易水寒恭恭敬敬的跪在洞口,肃容向天,再拜而起。大丈夫处世,当感恩生命,敬父敬母,敬地敬天。
从今以后,易水寒再不怨天尤人。生死悲欢,命中注定;一切经历,都是缘法。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二)别有洞天
龙潭瀑布,飞流挂岩,绝壁中段,别有洞天。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不曾遗忘这个孤独的角落,劈石为洞,造瀑为帘,夺天地之造化,成阴阳之太极。云无心兮出岫,水澹澹兮生烟,端的是一处妙趣横生的水帘洞府。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易水寒跌崖不死,无巧不巧的闯入了这块风水宝地,不仅绝处逢生,而且又有奇遇。
易水寒在洞口敬天敬地后,心情慢慢平复,头脑渐归冷静。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到了一个新的环境,最重要是观察地形,谨防偷袭。易水寒深谙此理,于是握刀在手,摸黑钻入洞中。这个山洞开口宽阔,如同一个练功用的静室,再往里走,一条巷道矮狭曲折,仅容一人躬身穿过。二十步许,巷道走尽,易水寒愕然怔立——眼前现出一个略大的半圆形石窟,四壁划弧,石棱峥嵘;五颗光华璀璨的明珠分别镶嵌在洞顶和四面的岩壁中,清辉遍洒,洁净明亮,如处月宫。石洞正中有一张石桌,一个石凳,旁边矗立着一块嶙峋巨石。除此之外,别无它物。
易水寒在石窟里一遍遍的呆看,不落下一寸地方。在巨石后面,他又发现了火石链刀,心中大喜过望。火,自远古时就是广泛应用于取暖、煮饭、驱赶蛇虫的必需之品,无论何时都是离群独居、山野丛林的必备之物。这也是他在长江岩洞月余独处时总结的经验。
站起身来观察巨石后面时,他被深深的吸引住了,如痴如醉,动弹不得。只见巨石背面平滑如镜,犹如斧削,上面刻有一篇文字,三组图形,无论字画均笔力苍劲,入石三分。细细看时,易水寒看出一处显著的区别,即整篇字体虽然雄浑刚劲,但非隶非楷,非草非行,竟有些拙劣,如同小儿学书;而图画则走势圆熟,细致入微,纤毫毕现,惟妙惟肖。
其文曰:入此洞者,即为有缘,如能将吾之武学参悟一二,不使之灰飞烟灭,泉下有知,幸甚幸甚。武学之道,浩瀚如海,人智有限,不可穷尽。吾息隐于此二十余年,犹且仅能将平生最得意之刀法化繁为简,合为三招,融于图形。盖人之生也有涯,世之识也无穷,以有涯尽无穷,殆矣!吾年少时铁血江湖,后效力于一统,一生纵横天下,罕逢敌手。人到中年豁然顿悟天地不仁之理,于是专志武道,欲效佛陀释迦解脱生死。奈何资质愚钝,心魔难除,终于功亏一篑。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吾此生无憾矣!无中生有,有又生无,由一而来,复归于一。 胡瀚山
易水寒怦然心动,目瞪口呆。天下之巧事,好像都被他一个人撞上了。他突然觉得事情巧合得近乎荒谬。江湖盛传他得到了“刀霸”胡瀚山的武功秘籍,那是天大的冤枉;然而恩师赠送的厚背刀又使他无论如何也洗脱不了嫌疑。后来他则明白,只要自己势弱力孤,就是“无德” 无能,不配持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因而招致无穷无尽的纷扰、偷袭、追杀……
江湖上,所谓的道理永远是强势之人的私宠。谁的拳头硬,谁就是老大;成者王侯败者贼。这是一种物竞天择的规则,赤裸裸的竞争。论道理,谁也无权剥夺别人的生命,即使是打着“替天行道”、“行侠仗义”的幌子也不行,自己却被屡屡逼入绝境。
易水寒攥紧拳头,渴望变强的信念熊熊烈火般燃烧着他的激情,变强有望的兴奋,使他热血澎湃,呼吸急促。他努力平抑下奔涌的激动,急匆匆望向大石上的图画。
凝神注目,才见三组图形形势各异,景色迥然。第一幅图,正中一座青山巍然矗立,高耸云端;山峰上空,一位少年腾云驾雾,双手握擎一柄巨斧全力下劈,堪堪劈至山顶,云开雾散,气势骇人;第二幅图,画中一名威猛将军跃马横刀,四周兵将如云,将他重重围困,这名将军安坐马上,夷然不惧,刀光右旋,斩落一截长枪枪头,之后刀势不停,径朝枪杆荡飞的敌酋之首急劲劈出,身体左后刀风残存,一个戴盔头颅斜斜飞起,热血飞溅,惊心动魄;第三幅图则清雅柔美,只见圆月当空,一名女子抚琴亭上,一名男子静坐倾听,月色醉人,温柔旖旎。
三幅图画内容并不复杂,一看即明。第一幅图,应是“力劈华山”,第二幅图,可叫“横扫千军”,第三幅图,可称“月夜听琴”,似乎和绝世武功没有什么联系。易水寒看了又看,觉得这三幅图简单明了,实在没什么可供“参悟”的东西。
易水寒脑中忽然升起一个念头,即这个石洞是有人故弄玄虚,捉弄别人而建,但旋即自己否定了这个想法。字画可以伪造,但这个石洞位置隐秘,山势陡绝,飞鸟难渡,若非自己机缘巧合,一辈子也别想发现,更不用说别人。即使字画是伪造的,那么伪造这些东西的人也必然不凡。看来自己还是先休息一下,养足精神再来参悟,说不定那时就会有所发现。
一念及此,突觉饥肠辘辘,他恍然记起自己已经一天多没有吃东西了。想到身处绝洞,水米无着,易水寒不禁惶急不安,后来转念一想,既然留字刻画之人自称居留于此二十年,想必自有求生之道,于是心中稍安。当下易水寒返回洞口,仔细探究洞口周围的环境。
正午的阳光毫不吝惜的映射在湍泻的水流上,透过水幕向洞口投过一片温暖。探头下望,但见瀑雨如帘,白花花一片,难辨深浅;水花飞溅,有几滴冰凉的水珠落在脸上。易水寒精神一振,游目四顾,赫然发现先前把他挂停半空救他一命的松树所在的峭壁上,老松虽然坠落瀑底,但旁边多了几条粗如儿臂的墨绿葛藤。原来,刚才因为光线照射角度的关系,这几条粗藤身在暗影中,而其自身又翠绿如黛,易水寒竟然没有发现它们。
易水寒不禁感叹天无绝人之路:只要可以沿着藤条滑下寒潭,回到平地,而不是现在这般尴尬无助,那时山高林密,鸟兽繁衍,不愁猎得食物。坐言起行,易水寒先回内洞石窟取来火石链刀,然后将长刀插在腰间,提气凝神,顺着粗藤攀援而下。滑下大约十丈,易水寒听见水声骤然增强,震耳欲聋。骇然观望,却见瀑积成潭,黝黑深邃,潭边巨石森森,昂首挺立。
易水寒一声欢啸,跃落石上。踏实地面的欣喜,不亚于上次跳入石洞时的感触。
大难不死。
再世为人。
(三)寒潭悟道
几日来接连不断的欣喜、惊险,使易水寒的神经大感吃不消。
人的生命太脆弱了。五脏六腑,各处器官,虽格局奇妙,但无不复杂柔弱,不堪一击,又大都相互依存,一亡俱亡;人体无论缺失食物和水都无法存活,而且身处断水断粮的境地时,坚持的时间太过短暂。冬眠的动物,在这一点上强过人类百倍。它们可以几个月不吃不喝,深沉睡眠而不会死去。人作为一种生命形态,竟不如动物更能适应环境。人不是动物,因此必须承受这副肉身带来的一切幸运和不幸。
山中有兽,林中有鸟,潭中有鱼,处处有水,身上又有火石……易水寒突然之间从一无所有的穷鬼,变成了无所不有的富翁。如此逍遥似神仙的日子,他过得乐此不疲,并趁机大肆渔猎,储备下丰富的食物、柴火,搬到洞中,预备过冬。他不想这么快从逍遥自在的天堂回到被人追杀只知逃命的悲惨人间。
自秋徂冬,易水寒穴居蛰伏。好在内洞中并不太冷,食物充足,无所事事的他整天瞅着那块刻有字画的“功夫石”发呆。这篇文字和三组图画,他已经在脑中深深的打下烙印,做梦都在参悟。他始终觉得那篇文字有古怪,可是到底那里古怪,他却说不出来。
时光倥偬,冬去春来,他不仅内伤尽愈,而且内力充盈,远胜往日,易水寒现在变得肌肉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