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火旁边一个扎白裙的厨子打扮的中年男子正在烤火,颇为满意的样子。
“老纪,老板还未回来么?”伙计让客商坐在火旁,将兔子递给厨子。厨子接了这雪兔,抖了两抖,“老板打猎去了,一天两天不定才回,你先招呼着客人。客官,这兔子是要怎么整治来的?”
“你看着吧,只一样,”客商伸出手烤火,裹在大裘里的脸也露了出来,面目英俊,极为和善的中年男子,”做碗热汤来。“
“好嘞。”厨子一声应,掀起毡帘到厨房去了。伙计也捧上一杯极酽苦的黑茶,粗砺的茶水在冰天雪地里倒胜过了龙井香茗。伙计又从悬自屋顶的,炙得铁红的锅中舀出一碗汤来,虎骨汤香浓无比,其他地方是没有这种口福尝到的,“客官,您且暖暖胃,老板上月打来的一只吊白睛,我们吃了月余,仅剩这么一付骨头架子,熬了汤,倒是稀罕物事。先去去寒,酒菜立刻就到。”
客商嘬了一口汤,浓、烫、咸,最适合这样的大风大雪天。他现在手脚也暖透了,肠胃也暖透了,心情也暖透了,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暖透了。人在这种时候,不免想要说说笑笑,而那一脸阳光的小伙计恰是极好的说笑对象。
他很快知晓了,伙计名叫小四,是离此五六百里庄上的农家小孩,几年前的一场瘟疫,家人死尽了,是这家客栈的老板收留了他,带他来这里开了这家小店。伙计年轻的脸上洋溢着幸福崇敬的光茫:“这客栈的每一块砖每一根柱子都是我和老板亲手伐木烧砖,一点一点亲手建成的。”小四得意地拍拍 地板,就像一个对他出色儿女那般得意欢喜。
“老纪是去年冬天才来的,老板那天出去猎狼。那独狼凶狠得紧,吃了附近不少农家的牛马,你知道在这种地方牛马比农家人的性命还要重要,老板定了心要逮到它,一去就是三天,”小四回忆,“第三天晚上,老板带回了一整张的狼皮,也带回了老纪。那时老纪可不象现在这么胖,瘦,给饿的,只剩半条命了,喂了两天的狼肉才缓过气来。”
“老纪人不坏,就是老不愿提起过去,老板也没有多问,既然老纪有一手好厨艺,老板就让他留下当厨子。其实,老板的厨艺比老纪好,不过,老板是个好人——”
伙计的眼眶泛红:“我和老纪都是没有家去的人哪,客栈就是我们的家。”
客商认真的听着,关心处问上一两句,对小四来说,老板是恩人,是再生父母,是教他识文断字,粗浅武艺的,待他像父亲一样的人。不愿提极过去的老纪虽也是一个谜,当将根扎在这种苦寒之地,有可以打狼猎虎本领的“老板”呢,不是一个更大的谜么?客商抱持着浓厚的兴趣。
天渐黑了,风也刮的更猛了,呼隆隆的考验人的胆气,但是做在火堆旁,喝一口高粱白酒,夹几口老纪调治的,一炒一烧一煨一炖的雪兔,配上风味绝佳的腊肉腌菜干,实在也没有什么好奢求的了。
“你们老板还未回来?”客商倾听那如石块敲击头上屋顶的落雪,这样的风雪天,一个人呆在野外,实在比等死好不上多少。
“不打紧。”小四听出他的担心,感激地一笑,却又自信满满:“老板会照顾好他自己的,不是我夸口,我们老板的本事别说方圆几千里地方,就是在南方都是数一数二的。”“哦,你去过南方。”客商饶有兴趣的问。
小四脸一红,为自己的浅陋见识觉得惭愧,“没呢。”但是又很快振作,“但是老纪就是从南方来的啊,他也说老板绝对是一号人物呢。”
“每年七八月份的时候,黑龙江解冻,老板就会驾着小船出海,直往极北之地去,老板去过比老毛子的地方还北的岛上,那儿的土地就是冰块冻成的,终年不化,那儿住着一种白熊,皮毛水滑得最有见识的商人都没有见过。那畜生能潜水又极为凶猛,老板年年猎来几只,过往的商人见了直缠着要买,老板卖了几只,余下的我们一人做了一件皮袄。羡慕得那些客人直流口水。”小四眉飞色舞的又比划又叫嚷,小孩儿的天性。
“我央告过老板,再过两年,必定也带上我却那冰岛,到时亲手猎一只白熊那才威风神气呢!”小四泛光的脸上充满希冀,这农家的小孩必然没有经历过海上的风浪。即便是一路风平浪静,四面都是水的地方,航向偏上那么一星半点,就可能永远迷失在海上,直至死亡。这个老板有本事几个来回冰岛与大陆之间,那份能耐确实叫人叹服。
有趣,客商又大大的饮了一口烈酒,火烧般流经咽喉,极为爽性。
夜过半时,风雪越下越大,小四已困乏的趴在火边睡去,那客商平和的脸上才稍微露出一丝忧虑,那个老板,十之八九就是自己要找的人,但,让他舍弃这样的生活,又回去江湖对他来说好吗,公平吗?
吕方花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找到了这里,却不希望看到一个幸福的老朋友,如果他幸福的话,就会动摇他的决定。有时候,幸福的人是没有能力承受真相的。就算是那个人。
桃花惊劫 第四章
滚落一地的是五六只粗陶瓶,吕方手中的最后一只也只剩下一口酒了,喝完就睡吧,这样的火焰这样的烈酒,已经可以保证一夜的安眠了。
门就在这时开了,狂风卷着大片大片的雪箭一般射进屋里,小四很警觉,立刻就醒了,极为亲昵的唤了一声:“老板。”
老板出现了,一身穿的就是小四口中的白熊皮,流光溢彩雪般洁白,在这种地方狩猎是绝佳的掩护。这个全身被包裹的男人不见一点点的臃肿,反而显得瘦削,那身量,那闪光的眼睛,就算过去四年,就算满脸的络腮胡子,吕方还是不会认错人。
陈风,就是他。
老板的收获非常的丰盛,他反脚踢上门,一手抓着一只棕熊,一手提着一只吊白睛,肩上背着成串的小件,白狐,白貂,雷鸟,还有几只吕方辛苦才逮到的雪兔。
他一眼看到了吕方,眼神便开始痛苦得抽搐,原本拖着千斤猎物也很轻松的步履忽然沉重,解下猎物交于小四,走到吕方跟前,俯盯着吕方精明商人的脸。
良久,他长叹一口气,唤小四:“小四,你去取窖里的几坛酒,就是四叔前年送来的那几坛,然后就去睡吧。”小四正忙着收拾大堆的野味,明早老纪来开膛破肚洗净后放入地窖便可以储存上一整年,应付来年的生意了。突然听说老板要取地窖里的几坛酒,不免疑惑:四叔送来的是贩自江南的竹叶青,北方可稀罕了!老板平时都舍不得喝,每年也只有几天才喝上几口,如今,却要和一个话都没说上的客人分享。
狐疑中取了酒和几盘下酒菜,小四听话的回房去睡了,他对老板的话从来都听的,老板要他去睡他就不敢偷听。
炭火劈啪作响,火红的狐裘和雪白的皮袄置在一边,都是价值不菲的物件,甚是耀眼。两个男人斟酒对饮却许久不发一言。
终于,吕方打破了沉默:“陈风?”陈风泛起一丝苦笑:“已有四年没有人唤过这个名字了,人人都叫我老板,连我自己都几乎忘记了自己姓什么叫什么了。”
他叹了一口气:“我以为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人记得陈风这个人了。”
吕方跟着叹气,“就算人人都忘记了,总会有两个人到死也忘不了你的。”
陈风不解的挑眉。“两个人?”吕方吃了一口菜,没有正面回答:“你可知道近来江湖上最大的新闻是什么,”“你当然不会知道了,因为你已经跳出江湖了,我记得你以前有个极为精彩的江湖‘狗’论,是么?如今你却已经逃出围栏了么?”
“记得以前你最是消息灵通的,连华山宁掌门有几房小妾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那么,你可能够猜测出,为什么只有两个人会记得你呢?”
“虽然你是天下有名的孤独浪子,但却有几个推心置腹的朋友,冯虎,不虚,公孙,西门,陈老头,还有我吕方,你本该知道就算你去了天涯海角,我们也不会忘了你的。”
“但。为什么呢,为什么,只有两个人还记得你,你这么聪明,猜猜看如何?”
吕方自问自答,陈风也没有打断他,但是他的眉头已锁得宛若刀刻。
“酉未年六月初七,八月初四,九月初九,十月十七,冯虎,公孙,不虚,陈老头相继死在最应该放心的家里,一个大好的头颅不翼而飞,一个如花的容颜残毁殆尽,一个赤身裸体吊死在清虚殿中,一世英名尽毁,最可怜的是跟江湖一点也扯不上关系的陈老头,在洛阳九如巷被一剑穿心,立时死亡,对方使的是一式对付高手都有余裕的杀招。”吕方不紧不慢的说着不紧不慢的喝着酒,他眼中的陈风脸没有红手没有抖,但是眼中的痛苦和悲凉像要化成血溢出,这个男人,总是只有眼神才会出卖感情,就像他喝醉酒时一样。“死人,”吕方补充,“是什么人都记不住的。”
良久,陈风长饮一杯酒,陈酿也如苦水:“他们唯一的错误,就是都认识一个叫做陈风的人,并且不幸都是陈风的朋友。”
吕方看着陈风:“他们没有想过找你,他们知道你苦你痛,不想再看着你踏足江湖,何况,如果冯虎不虚亦死在他的手上,那么就算是陈风,当年剑挑江湖的陈风也无可奈何吧!又何况,你早已不是当年的那个陈风了。”
陈风不语,无法辩驳,也不想辩驳。
“可是我不同,”吕方指着自己的鼻子,“我不是大侠,女侠,高人,我是个满身铜臭的商人,我想活下去,活到子子孙孙都叫我爷爷为止,我一点也不想死。”
“就算是为了你,我也不想死。”吕方自嘲的笑笑,陈风温暖干燥的手已然握住了他,明亮的笑容充满了谅解,“你也不想若干年后,在天涯的某个角落,我听到了好友死绝的消息,却已经事过经年了。那样子,我就算要去死,也无颜见那些朋友们了。”
“吕方是陈风的朋友就永远是陈风的朋友,”陈风握着吕方的手传递过一阵令人战栗的热量,“任由朋友死去,那样的陈风岂非连最后一点价值都没有了。”
“谢谢你,活着来到了这里。”
朋友之间,有时候不需要什么言语,只要握握手,就释清了一切是非了。 风雪初停,第二天是个难得的好日子,老纪用新鲜的野味做了几道可口的菜肴,一盘炒冻白菜更是稀罕,小四吃得眉飞色舞。却没有注意到大人脸上的凝重气色。
陈风放下筷子,扫了小四和老纪几眼,终于开口道:“我明天要出门一趟——”
小四奇道:“老板不是昨日才刚回来,怎么又要出门,野味已经足够了?”
陈风摸着小四的头,“老板这回不是去打猎,老板有自己的事要去办,也许一年半载,也许......”永远。
这么久,小四疑惑的很,黑龙江现在还是冰封期,再说就算要去冰岛往年也只需一两个月,决不用一年半载这么久,却被老纪抢先发问:“老板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吗?”
“不......”陈风摇头,“你就好好照顾好小四和这家客栈吧,也好好照顾自己.....有些东西该忘记就忘记的 好。”
就这样,陈风就像四年前一无所有的来,又一无所有的离开。这家店本就是为了小四而开的,他不需要一个家,但小四需要,曾经也是小四的陈风明白这一点。至少,我给了他一个必须的东西了。陈风看着远处的陋屋想。
吕方捕捉到他那个瞬间的落寞,这个几乎成为父亲的男人,又一次失去了他的儿子。
老纪小四遥望着两人的背影,直至背影化成黑点,直至背影消失了许久,小四才哇得一声哭出来,四年了,他第一次哭。老纪让他哭了个够,才按了按他的肩膀,道:“回去了。”
“就算不能给他一个家,至少我们也要收拾一个可以让他随时有床睡,有饭吃的地方才行。”
“恩 ——”小四擦干眼泪,点点头,又点点头。
桃花惊劫 第五章
有时候习惯了荒凉,对于人来人往就会骤生反胃般的恶心,陈风勒住马匹,遥遥看着远方的城宇,心情并不舒坦。
换作是任何人都不会舒坦,他一生中最重要的几个人都已经死去,他的归来只能以流血结束——要么是那个凶手,要么是他自己。
在失去之后要以杀戮来缓解这种失去的痛苦,陈风知道这不正常,但是除了这样,他要怎么去告慰死去的亡灵——
可以杀死他们,人在江湖要么杀人要么被杀,但是让他们如此屈辱的死去却是陈风不能原谅的,他的朋友每一个都是骄傲的人,应该骄傲的死去。
如今,对于他最重要最亲切的面容就躺在这座城宇的一座宅邸里,宅邸地下室的冰窖里。叫他如何笑颜面对熙嚷的人群,叫他如何舒坦的回到本就已使他心灰意懒的俗世。
吕方花了极大的代价,甚至动用了不被允许的手段才将那几具本就引人注目的尸体聚集在这座城宇里———破棺取尸,用冰棺镇住,快马送至窖里,方才保存了亡者的尸体。
记得从前,陈风每逢盛暑必定来此地与吕方同住几日,最大的原因便是吕方宅中这方地窖,长年不化的巨冰,在厨子的巧手调理之下,可以享受到绝美味的冰镇甜品。
想不到,陈风暗自摇头,有一天,他曾经的甜品库,居然成为藏尸库,而且还是他最好朋友,最重要亲人的藏尸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