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牵马行过一条大街,转角的大路全都是吕方的产业,最为显赫的当然就是居中的大宅,朱红大门两侧千斤重的铜狮,镀上一层厚厚的金粉,甚是耀眼。即便如此也没有宵小之辈敢打这黄金狮子的主意,吕方财主在这一方土地上的势力,远比常人所知的大。

府内仆从皆着丧服,神色凝重,虽不明白究竟是为何人服丧,但主人的命令从来只能服从的,只能没有折扣的被执行,否则便当不了吕府的下人。老仆人中有几个还依稀记得陈风,吕方的朋友极少,与他性情严谨,为人过精不无关系,但惟有这位陈公子,家世,年龄,性格都与吕方南辕北辙,却成为极好的朋友,自然都能记得住。吕方对陈公子很是看重,下人们自也愿意与他多亲近。加上陈风性情随和,人人都与他处得极好。但是四年过去了,人憔悴了不少,又一脸悲戚,也无人敢上前去招呼了。

吕方斥退了仆人,自己带着陈风穿过厅落,来到后院冰窖入口,千斤的铁门也不费力的推开,点起油灯拾阶而下。寒气侵骨,此处比起陈风曾去的冰岛也冷上几分,却始终比不上两人心境的寒冷。

十数年不化的方冰之上,并排着四具尸体。陈风此时到宁愿自己的目力差些,不必一眼便在昏暗的光线中一眼辩出他们的身份。

“难为你了,”时过九月有余,四人的面目依然清晰,只有冯虎的尸体略有腐烂的迹象,但被修饰的很好,没有过多的损毁生前的英气。做到这一点,吕方已很值得佩服了。

“我手下有极高明的殓师,祖上便传下驻尸的秘方,他们的身后事便是这名殓师一手操持的,为的 ,便是让你见他们最后一面。”吕方淡淡提过,没有多讲他是如何从戒备森严的十八寨与武当上弄来两具如此显赫的遗体,那过程想来就惊险万分。

“他们留下的一些信息我是看不懂的了。但是,我总以为,你应该是看得到,听的到的。”吕方道。四人都是死于剑下,当今武林恐怕很少有人能够像陈风这么有资格论剑的了。

陈风默然的走过这些尸体:冯虎的面孔不减生前的英气,那粗犷五官之间仿佛还会露出温和的朋友间最真诚的谅解怜悯,这么多年了,除了这个看似粗鲁实则比谁都细心的朋友,没有哪个人会谅解他怜悯他;公孙红颜美艳无双的娇靥如何让人摧折的不余半点的美丽,纵横交错的狰狞剑痕翻白着,丑陋着,若是公孙活着,必定是忍受不了这样的自己的吧,越是美丽的女人对于自己的容貌越是在意,损毁上半分就将抓狂,何况如此的糟践;不虚啊不虚,始终都要比别人更高人一等,便是死也死的比所有人都更安详,因为无愧,或者因为死得甘愿,这个答案怕是永远都没有人知道了;最后,陈风在陈老头前站定——

这个老人,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未曾杀过一个人,也未曾害过一个人,只因为曾收留过一个孤儿就招致杀机,遗体上不肯相信的神色刺痛了陈风的心脏:老人何辜?

陈风反手一掌挥出,冰库一阵颤抖,掌风所向的墙体上一只清晰的手印,冰屑簌簌落下。

陈风终于止住了失常的心率,回头黯然道:“葬了他们吧。”

这些事可以放心的交给吕方,再不会有人可以做得更好了。

“可有头绪?”吕方问陈风,晚饭极为丰富,但是两个人都没有胃口。“没有....”一点都没有,陈风在头痛,他见过不虚那颈上的致命伤口,就在咽喉处,皮肉几乎不曾收缩,可见是在剑刺如的瞬间人便已经死亡,那么那一剑该是多狠多准多快的剑。要一剑杀死不虚这样级数的高手,这个凶手本人又该多么可怕才是。

“我想不通,”他已强迫自己像个冰冷忤作般剖解至交的遗体,但是,天底下究竟怎么有这样的高手,他始终想不到。

“绝对没有人能够在那种位置一剑杀死不虚。”陈风皱眉,有嫌不够有力,“绝对没有。”他强调。

可是,不虚明明就死了,在那种位置一剑致死的。

吕方喝了一口酒,上好的汾酒,却只在舌苔留西啊阵阵苦涩,“我相信你,你一定可以。”

陈风一言不发的喝掉大半坛子酒,走到窗边,吕家大宅有极其雅致的花园。那夜月半满,没有云,疏林乔木小桥亭榭在月下清晰明朗,是难得的良辰。

“荷花要到七月才开吧。”陈风突然说道,七月荷开之时,镇上一壶酒,采几把莲子,满院的荷香,清甜甘美。公孙红颜最是喜欢来此消暑,离去时,带上几许干莲子才算尽兴。“可惜,在也没有了那赏花之人了。”

“替我备匹马吧。”陈风满脸倦意的回头,一瞬间衰老了不少,“我要去探访老朋友。”

“虎丘应该恰是桃花盛开时节吧。”

桃花惊劫 第六章

西门无意,永远风度翩翩的绝世贵公子,虎丘西门最优秀的后人。西门世家以剑传世,每一代的剑术造诣都高居江湖魁首,而西门无意更是族中翘楚。

但是对于陈风,西门无意始终不是那个睥视武林的剑中谪仙,只是一个孤单,冷傲,寂寞的少年朋友。西门楚有四子,大公子无情,三公子无恨是一母所生,都是正妻嫡子。只有二公子无意,却是庶出,就算天纵英才,也只是无奈。

第一次见到西门无意,是那个白衣如霜,坐在夜市酒摊上饮最劣的酒,吃最差的菜,却依然王子般高贵的少年。那一天,西门无意十七岁,拿到了西门家的三柄名剑之一的“断绪”。这个不世出的天才却无人可以共贺,孤忿地独自庆祝生日与得剑之喜。

断绪剑鞘上七颗蓝钻毫光四射,方圆之内只有他一个人,不管是尊贵的世家,还是凡俗的集市,西门无意始终都只有一个人。

陈风叫了几壶酒,做到西门无意的桌上,自斟自饮了半宿。天将亮时,才在西门无意满是讥诮的脸上看到了一死笑意。后来这两个八竿子打不到的人成为了朋友。

他喝到了西门无意独门的桃花酒酿,欣赏到断绪游龙乍现的锋芒,也进到了西门无意的内室。

偌大的西门剑庄没有一个人知晓二公子除剑技以外的天才,花鸟虫兽,扑面就是将飞将跑的魄力,每一件都是精品。

那是桃木雕的一个世界,西门无意的世界。

木质极次的桃木在西门无意的手下所焕发出的光彩——陈风突然明白了西门剑术的窍门在哪里了,那是对生命的欣赏。欣赏生命的人才能有那样的技艺,不管是雕木或是使剑。

“对我来说,辟寒要比断绪要亲切得多,也有趣得多了,”西门的辟寒是把不俗的匕首,但较之断绪的冠绝江湖,无疑要逊色上很多。“可惜,出了这屋子,断绪便成了我,我也只有断绪了。”

“你明白吗,”西门一根手指划过辟寒的锋,他的手指也极长极瘦,一流剑客的手要比一流琴师的手更被要求,更被保护。“只要我姓西门一天,便只能握着断绪,握着江湖第一世家的声名。”

“假如我不姓西门..........”西门无意没有说下去,陈风明亮的眼睛充满了理解。“替我也雕个像吧。”他说。

“假如哪一天。我遇到了心仪的女子,便将它作定情之物,你算半个媒人,如何?”陈风笑着说,“如何,无意公子。”

西门无意笑了,第一次像个少年般笑了:“可以,不过我的要价可不低。”

江南的春天来得早,吕方备的是好马,蹄落蹄飞,踩出满地的青草香气,和风送暖,景色宜人。

越近姑苏越是浓郁的香气,到虎丘时达到了极盛,疏密有致的桃林,粉白嫣红的第一树花开得正是灿烂时候,簇拥着雅致的庄园更显高雅不俗。

世家豪门,与爆发户,总是一眼就分得出的。

西门家今年的访客特别多,高衣大马,宝器佩身的各路侠客,年年慕名而来,只要与江湖第一世家的西门扯上丁点关系,也可以回乡四处夸耀了。相比之下,脱去那堪称豪华的白熊皮袄,一身粗布衣的陈风寒酸上许多——许多年了,他依然穿不惯绫罗锦缎。

迎客的两个门童极具大家风范,客气又干脆的推去一张张的拜帖。若人人都接见,西门庄主岂非要忙死。二童之一的剪桃虽然心中不耐,却也只得笑脸迎人,另一面尽力搜寻一个人。

二少爷今年特意叮咛,留心的那个人,已经整整四年未曾踏足西门山庄了,也早已在江湖上销声匿迹太久了。

但是,剪桃不得不佩服二少爷的先见之明,那个象牙白长裳,眼睛明亮的男人,不是暌违的风少爷又是何人。“风少爷,”剪桃开心的喊了出来,他替二少爷开心,二少爷这么多年来都只有这么一个朋友,只要风少爷来了,二少爷就会多笑一些,二少爷笑起来真是好看。

“剪桃,”陈风的记忆不错,当年的小侍童也已经是十七八岁的英俊少年了,他的笑容着像小四,天真又开朗,带给人希望。“二公子可是已经备下了酒菜了?他那让人心念的桃花酒。”剪桃惊讶的张大了嘴,风少爷又是怎么知道的?今年一开春,二少爷就开了屋后百年桃树下一坛七年的酒,风少爷第一次来时还剩下的最后一坛酒。二少爷让他埋在树下,说是十年后再开封,十年,桃花酒酿正是最芳醇的时候。自从四年前,风少爷绝迹江湖,二少爷就再没有酿过桃花酒,于是那也是世间仅余的最后一坛桃花酒了。

在无数侠客嫉妒的视线里,陈风随剪桃走过一条小径,走到靠山而筑,西门山庄中地势最高的小楼,恰如他的主人般,遗世独立。

萧声在回荡,桃瓣纷飞,西门无意总是懂得享受的,寒潭碧水,竹取绣椅,几客鲜果,恰似仙境。

昔日俊美的少年已经长成俊美的青年。西门无意有种让人心惊的美貌,总是以不屑讥诮的眼神拒绝别人的靠近,就像他的剑,孤高绝傲,极少有人可以得到他的温暖他的温柔——陈风大概是一个特别的幸运儿吧!

可是现在的西门无意已经有了改变,听他的箫声有了感情有了春天花开的生机——四年,实在是不短的时间,很多悲伤也可以渐渐的遗忘,很多的固执也可以渐渐的改变,很多的不懂也可以渐渐的的懂得,很多的无意都可以学会有意学会在乎学会感受甚至爱。

西门无意放下竹箫,迎了上来,紧紧地握住老朋友的手。他握得很紧,陈风感受到了对这个青年来讲太罕有的担忧,欣喜,安慰。

桃花惊劫 第七章

西门无意的友情,要么不付出。要么会倾尽所有。

“这些年,去了哪里?”西门的桃花酒酿碎未臻至十年的完美,但芳郁清冽的口感也是绝无仅有。“去了一个你必定不会去的地方。”北方的苦寒不适合西门无意,他天生就是贵公子,天生就应该风度超群。而且西门畏冷,心爱的雕刀也唤做辟寒,如何让他去经受那凝血冻骨的酷寒。

西门不曾多问,他笑了,俊美的脸上有丝丝的得意,“我就知道你会回来——”“有些事情,十个西门无意不能做到的事,吕方动动手指便足够了。”

陈风也在笑,他看着西门无意:“有了心上人了?”

西门无意很坦然的回答:“是的。”

“是个怎么样的女人呢?”

“一个可爱的女人。”可爱,让西门无意也用可爱来修饰的女人,一定是很特别的,特别的令人心动。

陈风道:“爱上女人的男人是不是为了那个女人什么都肯做呢?”“你是不是这样呢?无意。”

西门无意耸耸肩,他说:“应该是吧。”

陈风又接着问:“那么你呢,无意,是不是为了那个可爱的女人可以做很多不可爱的事呢?甚至很可鄙的事。”

西门无意俊美无双的脸上,眉目之间柔和得已经不像是陈风认识的那个西门无意了,爱情这种东西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陈风知道,他也曾爱过,也曾忘乎所以得不像自己。

西门笑着说:“我想我会。”是吗,陈风叹气,“你幸福吗?无意。”

“我想应该是幸福的吧,有一个人可以想可以牵挂可以心疼那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没有了一个人,你也就活不下去似的。”陈风也懂,他曾经有过古月,又失去了古月。

“无意,幸福这种东西一旦抓在手心就千万不要放手,一刻也别放松,否则,哪一天你就会发觉自己已经永远失去了它,在也找不回来了。”

“很意味深长啊!”西门无意笑了。

“因为我所有的朋友里,能够幸福的也只剩下你一个而已了,”陈风苦涩的笑了,“死人是再也不能幸福的了。”

西门无意打起了精神,他聪慧,虽然总被人把这份聪慧掩盖和无视于他那无双的剑技之下。“那么,你是打算报仇,让你的剑又染上鲜血?”西门无意瞧着陈风,仿佛从来没有觉得这个人有这么有趣,“你的剑还快吗,像当年一样快,比当年还快?”“我已经四年没有摸过剑了——”陈风展开手掌,十根指头依然柔软,修长,有力。只是指间握剑的老茧也消失得差不多了,四年,足够一个人忘掉那么多的东西,当然也包括剑技。

“不,”西门无意浅酌了一杯酒。“是九年。”“无望川已经殆尽了你的芳华,抽干了你的生命了。”“那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你变得多嘴了,”陈风故作淡然,却因为面部表情的怪异更显得惊惶。那记忆太过不堪。“我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