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人都知道有大事发生的是非之地,这位大爷楞是在几名名头抬出来可以吓死人的保镖护卫下,车马鼎盛地驶向新买的一幢豪宅。不提他的坐驾如何雅致高贵,单是跟在后面的七辆马车之上,使人看得小心翼翼的七口大箱子。就是紫檀香制作的,要用等重的黄金估量的。箱中陈着东南西北各色美酒,各地的佳酿都收罗在其中。甚至还有西域运来的红酒与一种葡萄所酿味道甘美的白色酒液,封在玻璃瓶中,开封即有泡沫溢出,番人号之“香槟”,单单一瓶香槟,价钱说出来就够吓死一个人的,不是吕方这种商号走遍天下的大商人,怕听说的命都没有。其余还有北京节彩锦绣坊织就的金绣银镶缎,吕大富豪向来只用这一家的手工。
这样的阵仗,莫非竟有长居与此的打算。
救灾吕方坐在苏州城内最清静也最贵的羽仙茶楼浅酌一壶洞顶香茗。不几时就有精干仆从恭敬地报告:“一切妥当。”不用怀疑,那新买的大宅内必定已被整治得明净服帖,让吕方挑不出半点不满来。
“消息呢?”吕方推开茶壶,语气轻松地问。
“一切妥当了。”仆从是最是了解他的心意的。有些事吕方很放心的可以交给他。
“很好。”吕方淡淡地一句赞扬比金银财宝的赏赐要珍贵的多了。他极少言语夸奖一个下人。所以这个因为职务需要一贯寡言少语的仆从脸上也滑过一丝笑意,虽然只是一丝丝,但已经是极为难得了。
他机灵地退下,让吕方继续享受宁静。吕方却不喝茶了,此间的茶叶实在是比不上他的茶商从洞顶捎来的极品。他背着双手踱到临街的窗子,护栏下面就是大街川流的人群。他一向收敛得很好的眼睛有精光暴出,踌躇满志,俯视众人。
他们中有多少人就被他掌握在手中呢?吕方想,喉咙发出一声极为满足的叹息。
看了一会儿,吕方转头下楼。侯在茶楼门口的一顶华轿等了许久,他一钻进去,便迅速轻便的往东大街新置的宅邸去了。
虽然还是月初,仅有一道残月勾样吊在半空,然而今夜夜色清朗,撒向屋宇的月光竟不比满月时的辉光逊色多少。淡淡浓浓地勾勒着峰起谷落的庭院。房屋底下又有一汪活水流过,盛夏的天气也不觉得热,反倒是水气清凉,水声琳琅,说不出的舒适。手下人选址的眼光实在没有什么可挑剔的了。
吕方手中杯盏盈满,酒色如血。波斯的顶级红葡萄酒非得用夜光杯才品的出味道。吕方手中是出土的百年夜光,杯中的是极品干红——他一向精于赚钱,但比赚钱更著名的却是他享受的本领。单是这一次来苏州运来的七只紫檀香木就有各色红百黄酒,淹死百来个酒鬼也有余,而且绝对是让他们在美酒炮制的梦中享乐死去。
吕方举起手中的雕花玉杯,将这裹着殷红液体的杯子举向窗户,于是新月也成了血色的一勾。吕方倚着锦塌,摆弄着,使酒水微微晃荡,月于是也摇摆不定。他玩了一会儿,浅酌了一口酒,在舌间回了几遍酒的甜涩,方才咽下,喉咙间发出一声叹息。恰似色鬼遇美人,老饕上酒宴,满足到忘形。放下酒杯,他停了一会儿,才道:“来便来了,敢情做贼竟比座上佳宾更有趣。”话音刚落,一道游影飘进窗内,屋子四周也随即扑起几条人影。吕方挥手,隐匿在四周的保镖才又归位警戒。他朝飘进屋子的人影看去。这人逆光而立,明亮的月光打在侧脸,轮廓只看了个大概清楚,却因为模糊而似笑非笑,阴晴难辩。
“西门山庄无意公子的桃花酒酿我是无缘一尝的了。人人都知道姑苏独好,山林钟秀净水遍地。虎丘的石泉水更是名扬天下,陆羽茶仙也评之为天下第五等。”吕方口气轻松,神态悠然,谈论着他感兴趣的事。“茶酒大约是相通的,想必西门公子那样的妙手调治石泉水,春朝花,佳酿让人垂涎。”他抬眼看那人,竟是陈风。
吕方脸上略略露出笑意:“扬州比不上苏州的得天独厚,山水灵气集于一身,不过,我这趟来,倒是带有扬州酒匠用西郊大明寺的流泉酿造成的三十年汾酒,大明寺泉水可列如天下第十二,也很是不错,此酒更是昔年扬州最老的酒号最老的师傅酿造的,全天下如今不过二十坛而已。”吕方摆弄锦塌旁边几案上放置的几只瓷瓶,瓶颈修长,瓷质温润线条柔腻,隐隐有光。吕方自一方匣内取出一只竹节盏,竹节青碧还带着水气,他用一方绢丝细细擦拭过一番才取过瓷瓶,软塞一起,倾出的液体清澈如水,却满屋都是异香。明月珠光,暗香浮动,酒水清浅,恍如梦境。吕方递出竹节盏,陈风踱至锦塌前接过竹节盏一饮而尽。酒甘美醇厚,新鲜的竹节更添加了酒中的清甜,在挑剔的酒鬼也不该有意见了。然而饮酒的人脸色依然不辩阴晴:翠竹在他的一握之下竟绷成了片片。吕方笑了,颇为得意,若不是预知此君心情不好,损失的可是他手中比黄金要贵上三五七倍的夜光盏了,一个生意人,还不心疼到死。
桃花惊劫 25
他躺回塌上,右手枕在颈下,左手有摇摆着玉杯送至唇边:“幸好,幸好。”
“西门山庄一行,可是大有收获。”吕方注意到陈风佩带的一方剑,桃木鞘,却让看惯了珍宝的吕方大吃一惊。他取过剑鞘,眼神中惊叹的神色更重。这整幅的虬枝曲而不柔,瘦而不弱,粗而不糙,筋骨具备,神气已足。飘飞的桃花更是灵动飘逸,这受劲这落刀这气韵,竟是一套绝世的剑招,透着绝世的剑意。春水虽珍,但这一节木鞘半分也不逊与春水。吕方的指尖摩挲着每一道刻痕,脸色渐渐凝重乃至虔诚。末了他双手将春水连同木鞘一起放回几上,喉间的一阵长叹比美酒下肚更加感慨。“你竟胜了他,你竟胜了他!”
“胜?”陈风眉头皱起,嘴角扬起苦笑。“连你也这么想?”“谁能胜得了西门无意?”他声音有些尖刻,抓起一只瓷瓶也不计较里面又是哪里的名匠哪里的名水酿成的什么好酒,仰头就将瓶中的液体倾倒如咽喉,细瘦的瓶颈在他绽出青筋的掌间似乎要破碎,还来不及品出酒的味道,火辣辣的一团已经在腹中烧起。陈风摔了瓶子,脚步不稳,眼角爬上一条血丝:“回答我三个问题。”
吕方一直注视着他,听到他的话,放下酒杯,正色道:“问。”陈风笑道:“以吕方的本事,花钱养外面这一帮废物,可是钱太多了没处使,还是你心肠太好了。”吕方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有什么本事——但是比起外面劈山裂地擒龙伏虎的大侠,大约只强上七八倍罢了。”
陈风大笑:“好总算你老实,说实话,所有人中就你吕大老板活得最为滋润。什么不虚什么西门无意,更别提狗屁陈风了,像吕大老板这般出入华撵再雇几个漂亮的摆设,好,羡煞旁人。”
陈风笑个不停,吕方也在赔笑,他道:“这些年没见,想不到你的酒量竟浅得这么离谱,醉得这么快。”
他见陈风老也笑不够似的,自己开口先问了:“第二个问题是什么?”陈风拼命拍着自己的胸脯才让不可抑制的狂笑停了一停:“我问你,假如你和我动手,谁将死在谁的手里?”他眼中血色密布,眼神凌厉得不像陈风。难为吕方这么沉着的与他对视,许久,考虑过后,才柔柔地说:“很难说,不过,也许你将死在我的手里。”答完了这一句,吕方整个人竟似拔高了三尺,柔柔的语调也让人寒到骨子里。
陈风的狂笑在寂静的夜里回荡,竹屑,瓷屑,碎竹片,碎瓷片,连屋中的月光也似破碎,瞬然尖刻地可以剜出鲜血。
吕方又等了一阵,才问道:“第三个问题?”陈风抓起又一只瓷瓶,滚动几次喉头,又是铛一声,破碎的声音脆而匀细。他抹了抹嘴角的酒渍:“哪个地方的酒又多又好又不用钱?”
吕方楞了一楞,继而没奈何地笑了:“真是浪费,白白问了一个傻问题。”他说话着,自袖中排出一只两指粗的铜钥匙:“假如你的记性不像你的酒量退化的那么厉害,那又多又好又不要钱的酒池决不至于找不到。”除了吕方,谁肯供给这样的酒?
陈风以绝对反比来时速度的步调和姿势走到门口,前脚才刚踏出一步,后脚还未抬起,吕方的问题突然传来,他有些迟疑:“本来,第三个问题你要问的是什么?”陈风反问:“我有什么必须要问的问题吗?”他顿了一顿,“就算真有那种问题,你又会老实回答我吗?”身后的吕方沉默了一会儿:“不会。”“我不会。”
陈风咧开嘴,却没有笑出声音,这当口他终于将后脚踏出门去。“给我些下酒菜,千万别小气的那些隔年花生糊弄我,我嘴很挑的。”沉重拖沓的脚步终于虽人声远去。吕方瞧着门口,他离开的地方好一会儿,才又住过春水,“这年头怪人真是多,不付钱的主儿竟还诸多要求,我这个商人是越当越回去了。”咕喃着他第一次抽出春水,呛的一声,光焰似白昼,月影也黯淡得不可复见。吕方仔仔细细地近乎贪婪的扫视掌中的利剑。随手将剑搁在几上玉杯之上,不曾多用力,竟似切豆腐般将玉杯剖成两瓣,切口平整如镜。杯中尚未被饮尽的红色液体流了一几,紫檀香木的几案流动着红酒,黑的桌面与红的酒液相互映衬,那酒如新鲜血液般粘稠滑腻。
他舞动春水,满屋萧萧的冷锋剑气,已将月光水样温柔片除地干干净净。
就在吕方豪宅内发生这一切时,西门无情平生第一次下厨煮了一碗长寿面,缀着香菇火腿片,还有两只红鸡蛋,泼了香油,撒上香葱,拿托盘捧着,小心翼翼地送到西门楚的房间。一盏孤灯亮着,透在窗上的影子似乎也深皱着眉头。
“爹。”西门无情推开了门,恭恭敬敬地将面放在桌上,跪下,磕了三个头。“孩儿祝爹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西门楚扶起了西门无情,愁容稍减,毕竟是孩子牵挂自己的寿辰一片孝心。他瞧着这碗热气香腾的寿面。“是你煮的?”西门楚笑了,“我猜也是,庄中的厨子怎么会将面煮糊,火腿切得如此厚。”西门楚拿起筷子:“爹就谢了你这份心意了。”
西门无情道:“爹您这一阵实在是辛苦了,孩儿做一点小事是应该的。况且孩儿知道天一亮就没有时间为爹单独祝寿了,仓促之下,只能为爹准备一碗寿面了。”泪光盈盈挂在眼角,极为动人。
西门楚咳了一声,喝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哭什么,什么事都会过去的,有爹在,定不会让西门世家百年的声誉就这么毁了。”他低下头,稀溜溜地划光了一碗面。
西门无情悄悄地后退,开了门,才整个人贴在墙面缓缓滩倒。一颗眼泪再也忍不住地落下,他失神愣了一会儿才揩掉泪珠,挣扎着爬了起来,取出怀中的一方极薄方匣,却拿不住似的抖手,仿佛就这么一方匣子有千斤重。
桃花惊劫 26
他拍了好几下胸膛,深吸一口气才复将匣子放如怀中。整了整衣裳,挤出笑容,朝西厢房西门无恨的房间走去。
两双眼睛在暗处盯视着他,一双是八面玲珑,不露精光的西门建,另一双却是将西门建西门无情一同收入眼睛的漆寒眼眸,静得不泛半点波澜。
那第二双眼睛的主人身形比夜里寒鸦更隐秘更寂静更迅疾,在西门楚西门建这样级数的高手眼皮底下,他直追西门无情而去。
此时离日出不足三个时辰。
此时离一切故事终结也不足五个时辰了。
吕方起得很早,喝了一碗菽米粥吃了一碟花卷,他虽然热中享乐,却一向饮食清淡,所以才保养地这样好,脸上的皱纹对一个年近五十的男人来说实在是太少了,他腹部还平坦,脚肚也绷着肌肉,一身劲装穿在身上不会比最健壮的年轻人逊色。
饭后,他问了陈风的情形,很快有人回报说风少爷昨夜在酒窖里喝了两坛汾酒两坛泸洲两坛洋河曲两坛竹叶青,现在正抱着十八年的女儿红痛饮,说不要打扰他。吕方皱了皱眉头,他不心疼酒,只是这么不节制的话,等他到了吕方这把年纪,肚子恐怕就遮不住了。
陈风是个好看的男人,大男人的好看就像女人的美貌似的需要保养和呵护,这一点上吕方想到了西门无意,不知是天性还是真的意识到了,西门无意生活一直很清减,这样的生活无疑会给他带来好处的。吕方想,只要他能活到他这把年纪。
西门无意那份惊人的美貌到四五十岁时,到六七十岁时,到七八十岁时会是什么样呢,会不会老丑到令人不堪想象——他还是死了比较好,这样的男人应该忍受不了自己的衰老,别人忍受不了他的衰老。
吕方战栗地摩挲着春水剑鞘上由西门无意一刀一刀刻出的线条。他一生也无法忘记这个男人了,其实吕方自己也不懂西门无意究竟是个没长大的孩子,还是从小时就已经苍老不堪的成熟。用男人这个词形容他始终不能让吕方觉得妥帖,但同时是无法忘记西门无意的,任何人都忘不了,白衣素服,孤傲不羁,惊才绝艳,美貌无双,在最美丽的年龄死去。
他将春水别在腰上,沉甸甸的感觉很是陌生。大家都知道吕大老板是不习剑的,年轻时行商跑江湖时也许苦练过一阵的拳脚用以防身,但到他二十五岁后,就不需要自己动手了,有的是大把的侠士为他卖命,本就不高明的身手更是应该荒疏遗忘了吧。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究竟可以做到什么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