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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情很好得出门,独自一人寻了条幽静无人的小路上山,虽然远一些,但一路的风光难得,最要紧的是无人打搅,可以任他收拾自己的心情了。

这是他生平第二次来苏州,他却比任何人都了解虎丘上的一草一木,一蚁一虫。

与小道相对的是往虎丘的另一条石板大道,本是踏春踩青的大好时节,但如此喧哗未免失了风景,更惶论时时爆起的争吵声。

只有正午时分灿烂天光下,庄严气派又不失典雅的西门山庄,百年岁月淀下的辉煌不受人事的影响,依然令人心境庄重,仰视不及。

西门家的迎宾大厅实在容纳不下这许多人,西门建索性连桌椅都收了。少林武当华山各派的名望长老也只好同入流不入流的各色人物挤成一团——其实尚有其他变通的方法,但是,西门建隐身在立屏后,他喜欢看这种状况,喜欢看平日里道貌岸然的英雄大侠们像大街山的泼妇听说了哪家的媳妇与人通奸,乱哄哄地挤作一团嚼舌根,搬弄是非的丑态。

一切都在他的计划当中。

到午时三刻,西门楚在西门无情的搀扶之下,坐上厅中唯一的座位。他神情委顿,原本要比实际年龄年轻上十岁的脸陡然老了二十岁,五十九岁的男人看来衰老得像六十九岁。

甚至当他跨上矮几的时候,还踉跄了一下,全然没有江湖名侠的风度。

当他坐定时,厅内厅外的所有声音也都停止了,大家望着西门山庄的主人,期待着拜贴中“为君解惑”的承诺。

开口的却是西门无情。只见他抱拳,长施一礼,才道:“诸位自各方远道而来,无情先代家父及庄中的族人多谢诸位了。”“少庄主,毋庸客套了,让庄主与我们一个解释吧,我们眼巴巴地来可不是为令尊贺寿来的。”说话的那人,剪桃也认得,三个月前在庄外苦侯着哀求让他进去给西门老爷磕头请安。他不屑地抬嘴,这要换作以前,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跟大少爷这么说话,别说大少爷了,就是剪桃一个庄中下人,他敢无礼么?

“关于连日来江湖上许多对西门家不利的流言,不仅诸位好奇的很,连带小子与庄中的一干人等也极其疑惑,究竟是谁人与我们过不去,散播了这些谣言,我们也愤慨的很。”西门无情虎目一瞧刚才那人,言语不激烈,但被他瞧了一眼的粗汉子骨头都一颤,弓身缩回人群中,西门少庄主岂是无能之辈。“然而昨日与家父一宿长谈,在下才终于早各位一步知晓了事情的真相。”

桃花惊劫 27

“昨日半夜,家父唤小子前去,在父亲的书房,小子清楚了解了一应事情。”西门无情顿了一顿,诱发人的好奇心。刚才还在交头接耳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无数双的眼睛直直瞧着他,他嘴里吐露出的每一个字都将满足他们所有的好奇心。

“家父对此事惭愧得很,自觉是一时糊涂才做出这些天理不容的事。他无颜面面对位武林同仁才另小子代为发言,给天下武林一个交代。”西门无情斟酌着这些字句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但是还是不仅脸红——他本来就不是精于权谋,或者透彻地说“撒谎艺术”的人,然而这种情况下,也只是令人同情他,以为只是在为他的父亲惭愧。

“武当长老不虚确实死在我西门山庄之人的剑下。据家父坦诚,是他命舍弟无意潜入武当小禅居于九月初九杀死不虚长老。”群情哗然,就像在暴沸的油锅里又倒下一盆冷水——纵然此前的猜测再多,也不及此刻西门少庄主亲自证实更让人震撼更具冲击力,分量大是不同。

武当山已有几个小字辈弟子忍不住破口而出道:“我武当与你们西门家有何冤仇,老匹夫竟命你儿子害死我们师叔祖。”不虚人缘好是众所共知的。一向最得尊崇,若非他为人无争,这掌教的位置未必就是清虚坐了去。

“武当与西门一脉素来交好,只有恩义哪里来的仇怨?”西门无情谦恭地低头向今天代表武当来的净虚子,净虚子是不虚的师弟,在武当仅存的几位长老中威望算比较低的,然而为人最是谦逊也善于处理事情,“但是,不虚真人确实与西门家有一段莫大的渊源。”“不虚真人可是单名一个残字?”

净虚子应道:“不虚师兄俗名确实是一个残字,后辈中已极少有人知道了。”

西门无情又问道:“那净虚真人又知道不虚真人的姓氏是什么?”

这一问居然难住了净虚子,他竟然不知,迟疑道:“这个....贫道不曾知晓,便是贫道的师兄也是不知道的。”

西门无情没有追问,他自己替净虚子回答了,毫不犹豫:“容小子告知道长吧,”“不虚真人复姓西门,单名一个残字。”他环顾众人:“不错,正如众位所猜想的,不虚真人正是小子的叔公,西门家十七代弟子,西门残。”又一阵哗然。

若然西门无情说的是事实,那么不虚竟是四十余年前名动天下的剑侠西门残,也正是那位传奇人物西门端方的独生子,当年最有机会继承西门端方庄主之位的西门残,这样想来,当年对外宣传说西门残暴毙岂非只是一个谎言,这其中又藏着什么样的原因,若然西门残不是“暴毙”,那么现今的庄主西门楚也就没有机会坐上这个位置了。

西门家为什么要宣称西门残死亡,西门端方一手调教的西门无意为何又杀了他的独子?

事情越来越复杂越来越诡谲。

西门无情适时地又为众人解疑,他道:“当年,小子的爷爷,西门家上任族长,正是用了手段逼迫叔公遁入道门,藉以登上大位。小子对那许多年前的往事也不知晓,就是家父也是年前才得知了这一件往事,恐叔公会卷土重来,争夺庄主之位,才令舍弟做下了错事。”他神情哀然,几乎声泪俱下。在他语顿间,大厅中如浪的讨论声又不绝响起。

好一段豪门夺权记,若然得知当年详情,应不比说书先生的故事逊色。

西门无情自责地垂首,他道:“正是冲动之下的错行才引起武林的轩然大波,家父连月痛悔之下,未免累及西门世家百年的声誉,决意将此事公之与众,并向天下英雄致歉。家父一再表示,此事乃是他与舍弟所谋,与西门世家余人无关,望诸位英雄及武当师兄道长莫再轻信那些掀风起浪,浑水摸鱼的小人闲言。若如此,就是九泉之下的西门叔公也会死不瞑目。”

他又黯然地道:“自然,作为父亲的儿子,我绝不会置身事外,父亲所做的一切也有为小子将来继承父位的打算,在下愿与父亲,弟弟共同承担责任,希望各位真能如父亲所愿。”贤孝子孙的嘴脸令人格外感动。

再观西门楚的眼神依然委顿,耷拉着脑袋,英雄气概尽毁,仿佛一个做错事无可辩驳的小孩。

但还是有人作疑,一条大汉道:“话都是少庄主说的,怎么不是少庄主弃车保帅的妙计。还有,那个真凶西门无意呢,少庄主莫非要用‘真凶已伏诛,休提此事’来推搪我们吗。”立刻又人调笑,“若是剑中谪仙,百年剑术第一人的西门无意公子竟死在一个屡败屡战的三流剑客手中,只怕那也不该是无意公子,是有意公子才是吧!”哄堂而笑,令那发言的粗汉自以为说得极妙,脸上得意的表情分外猥亵,他又说道:“那不虚真人死得未免也太冤了吧。”这一句话可大大不妙,武林中最忌讳那死者开玩笑,何况这位死者更是德高望重,马上有人怒目而视,惹得那粗汉讷讷的推回人群中。

西门无情很有把握的笑道:“自然是有人佐证的。小子也无颜再占据少庄主的位置了。西门残叔公尚有一位孩子在山庄之中,正是小子的叔父,山庄四大护法长老的西门建叔父。家父已决意要将庄主之位传于建叔父,他便可证实不虚真人的身份。至于舍弟,确实并非死在陈风的手下。家父一直令他藏匿在一处隐秘的地方,直到日前才痛下决心召回无意,舍弟自会给各位一个交代的。”他没什么不舍的,反正叔父答应他不会亏待他,待叔父百年之后,也将将庄主之位还给他。

桃花惊劫 28

一直隐身在立屏之后冷笑不已的西门建才走上戏台助西门无情唱完这一出戏——或者从头到尾都是西门无情在帮他演这一出戏,他才是掌握一切大局的导演,谁还能比他更熟练谙熟呢?

一番自我表白之后,西门建面向净虚子,问道:“净虚道长可曾知晓不虚真人背上有一枚铜钱大小的青斑。”净虚子回忆,年少时师兄弟一同洗浴时,确实有见过他背上的青斑,颜色特别,很是惹眼,于是点头。西门建微笑着褪下衣服,露出背上的一块斑痕,触目得很。“可是与我身上这一块一般无异?”净虚子凝神一看,果然一样。“这一块青斑,先祖父身上也有,犬子身上也有,他日犬子成婚,所生的孩子身上自然也会有,这是我这一族男丁代代都有的印记,做不了假。”他穿好衣服,一边高声道。

随后他又从儿子西门卓腰间取下半块青玉,递给净虚子,净虚子端详一番,左右又翻看了几遍。慨然长叹:“贫道确信,西门施主确实是不虚师兄的孩子。”他这一辈的师兄弟都知道不虚身上配着半块青玉,从来不曾解下珍重非常。不虚那一块正面刻着“西歹”反面刻有“楚系”,而西门建这一块身上正面刻着“门戋”反面刻有“织工”。两块一合,便是整个一块,正面是“西门残”,反面是“楚织红”,西门建也是一声长叹道:“楚织红正是先母的名讳。”

唏嘘不已,气氛一时过于伤感。

西门无情清了清嗓门,话还没有说完,戏也不能就此落场。他又道:“如今舍弟亦愿意向天下谢罪,了解这一段案件。”他拍了拍手,众人分开一条道,每个人的眼睛都聚焦在从小道上走过的三个人,准确点说,是三人中被搀扶的那个人身上。是两个家丁服色的男人抬着一个青年走进厅子。那少年虽然双眼紧闭昏死过去,但眉目清秀无比,一头乌发,白衣如霜,正是三月前如今在场的许多人都有一面之缘的西门无意。

只是那时的西门无意飘然如仙,不可正视,而如今,却沦落到需要别人扶持才能走完这短短的一段路。

西门无情走下台来,走到净虚子面前,长施一礼,道:“道长是叔公的师弟,便不算外人。如今,就请道长替武当也替西门世家处断西门无意,家父与小子也不敢有异议。”

西门无意的名声实在太盛了,风骨实在太高了,心气实在太傲了。像这样的人物遭受痛苦,屈辱,正好满足了许多只能仰视他,望尘莫及的小人物的心态,就算在场的许多大侠也一样——许多的大侠在我们西门公子的眼中也只是小人物而已。

群情于是激奋,像被点着的火药,激昂的,暴烈的,“杀了凶手,杀了凶手,杀了凶手..........”

净虚子道一声道号,才问:“无意公子......西门无意如今怎样了?”他心理一时还纠正不过来,还是尊称了他一声无意公子。

西门无情恭敬地应道:“回道长,舍弟自知今日必然群情激愤,怕难以自持,服下了软功散,以免再造杀戮。”软功散,一经服下,再是盖世的高手也只能浑身酸软,形同废人,任何一个下九流的角色也可以置他于死地。这本是神秘巫月教的密传之药,西门无意又哪里来的这种诡秘之药。不断有人想象起折磨这个美少年时的场面,热血膨胀。

“杀死他,杀死他,杀死他........”不断有人喊着,叫着,激动着。

“西门无意”缓缓地张开了双眼,西门无情不忍接触他的眼神,只是默念着:无恨,别恨大哥,大哥也是为了西门家,要恨就恨西门无意吧,是他闯下的祸,无恨,委屈你了。

他一整个晚上都没法忘记西门无恨不解的,委屈的眼神,这个单纯的孩子,最信任,最喜欢的就是他这个大哥了,他却........

西门建一时盯着西门无情,一时盯着西门无意样貌的西门无恨,一时又盯着服用了大剂量的粟瑛散而神智不清的西门楚,,肠子肚子都已笑到要打结了,却还是要装出哀怨凝重的神情,亏得他定力出众啊。

西门无恨啊,真个蠢孩子,一辈子恨着西门无意,但竟没有发觉自己的面目跟西门无意那般相似,装扮起西门无意来谁也不会怀疑,真实讽刺。

只要净虚子下令处死“西门无意”,他就顺理成章地接替西门楚的位子,等到西门楚清醒过来,他最疼爱的三子已死,他最信赖的长子背叛了他,就算西门建不为难他,恐怕他自己心痛也心痛死了吧。

“杀死他,杀死他,杀死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声,越来越疯狂。

“西门无意”睁开了双眼,漆如寒天孤星,深如渊谷寒潭,幻如夕雾暮蔼的眼波缓缓地转了几转,似乎在调整神智。但就是他这种不甚清醒的眼神扫到的地方,炽热的情绪仿佛浇了一盆冷水,冷却不少。他的视线最终停留在净虚子的脸上,净虚子阅历六十载的眼睛竟也被这个年轻人冻伤。“道长,他们喊着要杀的人,是我么。”声音清寒,貌似天真,很难看出他的心意。“他们要杀的人是西门无意么?”

西门建,西门无情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的脸,苍白,美丽,骄傲。语调庸懒傲慢。

“西门无意”笑了一笑,一个男人实在不该有他这么美丽的表情:“你们每一个人都想杀西门无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