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意若是杀了我,他便坐实了罪名,若非做贼心虚,他又何必杀了自己七年的朋友,也是四个死者的好朋友,这,难道不是杀人灭口吗?”
他又苦笑道:“我猜测,就算是我这只远逃到中原之外的缩头乌龟也从来没有逃出过你的手心才对。”吕方没有回答,似乎否认,又似乎不屑承认。
“按照西门无意的臭脾气,他是绝对不屑辩解的,这也填补你这个漏洞不少的计划。别说是对天下人,就是对我,只要我对他有半点的怀疑,他那副驴脾气也只会照单全收,沉默等于默认罢了,宁可与我拼个你死我活。”陈风叹了一口气,“那一晚有多危险——”
“综合了一下思路,加上许多不利于西门家的传言,我推断:你与西门家有着极大的渊源,你做的一切明显是为了毁掉西门家的声誉。然而要那么翔实准确的了解西门兄弟及庄中大大小小的人,了解他们的隐私,你一个人也是做不到的,那么在西门山庄内必然也有一个内应。这个人要随时观察西门无意的动向,完全掌握我在西门山庄时发生的一切:西门无意拔剑、刺杀,小屋里的剑光闪动,然后,一片沉寂,得出结论,我与西门无意中的一人已经被杀,无论谁死了都一样:西门无意死了是死无对证,我死了却是西门无意欲盖弥彰。”
“很好,那么,我就和西门无意商量,我们要合演一出戏配合着将这正整出的戏码演完才行。”
那一天晚上,琉璃灯一灭,断绪出鞘,西门无意的剑招快愈闪电,毫不留情地直刺陈风的眉心。七朵幽蓝的剑花马上就要被血光染成血色。
然而春水依然安然地摆在几上,陈风咫尺的地方。他交叉着双手,分毫不动弹,只是任断绪的锋芒必露,划破虚空。
西门无意黑暗中的脸孔看不见什么表情,断绪的剑尖只离陈风的喉头寸许的距离。
“无聊。”西门无意长叹一口气,他随手将断绪一抛,优美的闪光弧线直穿过屋顶,全部没如立梁。他拉过一张椅子坐下,为自己的孩子气也为对方不动声色的镇定而生气。
西门无意道:“难道我的剑招对你竟没有半点威胁吗?”
陈风笑道:“怎么可能,江湖中能够使出比这一剑更快更准的剑法的人也许已经不超过三个了。”“可是,现在你也可以稍微感受到无恨弟弟的感觉了吧。”
西门无意不满的皱眉道:“难道你就是为了给无恨出气,才故意挺着脖子,让我扎上一个血洞吗?我难道不是杀了你四个最重要人的凶手吗?”
陈风暗笑了一声,天底下的凶手都像西门无意这样的话,捕快们可都要失业了。
他在黑暗中伸过手去触摸西门无意的脸,摸到他因为生气而微微不平的光滑额头,还有稍稍皱起的鼻翼上的浅纹。他道:“无意,这么多年了,你也该学会长大了。”
他温柔地道:“有些事情你解释的话别人就算想要相信你也没有办法的,有些事情你不说出来的话,就算你再真诚别人也没有办法知道的,有些东西你不指出来的话,就算你再想要也是得不到的。知道吗,无意。”
西门无意的眉头又深深皱起,他道:“你觉得有什么是我必须解释必须说,有什么东西是我必须得到的吗。”
陈风苦笑,西门无意的情况很矛盾,他似乎从来不曾单纯过,似乎从来不曾长大过,似乎总是被爱过,似乎从来没有人爱他,似乎谁都不在乎,又似乎将很多人都放在心上。陈风柔声道:“当神的滋味不好受吧。”
西门无意呆滞了一会儿,他的嘴角掀起了奇异的笑纹,他道:“又不是我想当神的。”“我又不知道不当神的滋味是怎么样的。”
西门无意道:“就算他真的需要,他们真的需要一个偶像,也没有征求过我的同意啊。”
陈风收回他的手,那个接触到西门无意笑纹的手掌上似乎都涩涩苦苦的滋味传来。他握住西门无意的手,道:“那么,就将这尊偶像打破,将这个神的不败神话打破怎么样。”
西门无意沉思了一会儿,黑暗中不通过接触陈风也没有感觉到他的表情,也许是狡邪天真如同孩子般的神色吧。“你要利用我来引蛇出洞。”“这件事跟西门山庄的关联似乎要比我大得多了,你也是姓西门的吧。”“这始终是没有办法改变的事,是吗。”
“我说,”西门无意又沉默了一会儿,他最终开口道:“像我这样的大活人要藏起来可不是容易的事,而且我还是很挑剔的人,随随便便找一个地方可是藏不住的哦。”西门无意这样的人,实在太引人注目了,就算将他埋到地底下也会放射光芒的。真的要他诈死好象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啊。
陈风却突然讲起不相干的事。他道:“我知道你平生最好酿酒饮茶了,茶酒都最重水质,以你的见解,天底下第一等的水是哪处出的?”
桃花惊劫 34
吕方忍不住问道:“你所谓的天下第一美质之水究竟是在何处。”他实在好奇极了。三个月里,以白鸽会遍及天下的耳目也没有找到西门无意的消息,他就是这样才笃定了西门无意的死亡,才开展了所有的行动。哪个地方有这么神秘。
这时候,众人都顾着听故事,茶水也凉了。西门无意取下炉火上灸红的紫砂壶,壶中的水又滚了一遍,他将水冲入茶盏中,已经暗淡的花香卷而复来。这些两次被滚水冲烫过的花瓣竟没有一丝的颓败,愈见鲜艳,如同上一刻才抽蕊绽放的。西门无意率先端起茶盏,笑靥如花:“用天下第一的水招待贵客,大约也不会失礼了吧。真要计较起来,这一茶盏的水可能比同容量的金汁还要贵上一些的吧。”
西门无意微笑道:“西门无意几乎是用命搏来的越洋翻山才得来几袋水,今天算全孝敬别人了。”
吕方终于也明白了,他叹服地道:“想不到你竟送西门无意去那北国冰岛,常年寒冰不化的极苦寒之地.......”“海上多风浪,舟覆人亡随时都是有可能的,别说是西门公子这种不通水性的翩翩公子,就是一条泥鳅能去而又返,我都一样佩服得很。”那种随时丧命的地方,亏他想得出来。吕方真是败地口服心服。
陈风笑了,他道:“小四曾告诉你,我至今已三次往返冰海了。是从小四他爹告诉我一件事开始的。”“黑龙江海口的海域,终年有一股暖水冲向北方,却带来大量的海鱼。渔民们的小舟沿着暖流便可以捕捞到格外鲜美的海鲜,但他们也很小心不让小舟驶上暖流之上,因为暖流的水劲太过巨大,足以将小舟冲往北疆,远离大陆。但是这却是我航行的动力,那水流正好直送我到达冰海。到返航时,那就更巧了,那片海域上四季吹的都是西南信风,只要挂上风帆,调整航向逆着暖流又可以一路直达海口。不是真么巧合,我也没有那种本事驾驶一只孤舟来回。”“最妙的是北疆的海面素少风浪,平静的很,真要是这样死在海上,仿佛也很难。”
“小四一直缠着我带他去冰海,他们家世代都是渔民,辩出暖水,驾舟调帆的本事不知比我强上多少,我就让他照顾他西门哥哥往冰海去一趟。三月分黑龙江的水还没有解冻,要出海的话需要到入海口,我让无意带了两匹藏马去,小四以前也一直嚷着要骑马,这下他可都满足了。”
吕方又叹气,他如今更是佩服了。
他想到了什么,问道:“你说庐山之水只够第三等,冰川融水算是天下第一,那么,天底下第二等的水有出自何处。”事到如今还有心情谈论这种事情,仿佛也只有跟陈风一样的人才能做得出来吧。
陈风笑了,他料到吕方会有此一问:“我听说陆羽评水的标准是清、净、纯、甜四个字,天底下最净最清最纯的水必须毫无杂质。我听江北一带最有名的铸器师傅提起过,在长江的江底有一眼地泉,是出自地心的极净之水,要用万丈的长绳缒如江底用封着一枚薄铜板细颈的铁瓶引水,将那铜板用细线提着,到铁瓶被地泉浮动,便放开细线,灌满泉水,便无须提线,那泉水自可以浮起铜板封了瓶颈。地泉所在不过几个海碗大小,要在万里的长江中寻的本就极难,取水也不容易。但若有这水萃取过的兵器,不输神兵的锋利,名扬天下的扬州三把刀便是有这古方古法,否则,也与其他匠人的作品没什么大差异。”“那水可以浮起铜板其纯净可见一般。但冰川上的万年积雪半点不沾凡俗,我曾试过投下铁片也不坠下,比极端难得的地泉之水不是还要好上几分吗?”“所以将庐山水列入第三等,而将兵冰川水与地泉水列为一二也极为合适。”
吕方又哼了一声,他问道:“昨天晚上,你所做的一切也只是一场戏么。”
陈风叹气,他道:“我的演技没有那么好,这不过真的很失望,很失望。”
吕方又问道:“我窖中八坛酒真的是你一个人喝掉的吗?”
陈风再次苦笑道:“我的酒量没有这么好,若真喝下这么多的酒,只怕我现在还要在你的大床上睡死才行。”他指了指西门无意“泰半的酒是我们的西门二公子喝的,对于他的酒量,我从来只有叹服的份的。”
吕方也笑了,他一直以为自己很了解西门无意,原来并不象他想的那样。他早上还想说西门无意是个很懂得节制的人。
西门无意悠悠地笑了,他道:“我是个很挑剔的人时间不对地方不对人不对酒不对,就算别人跪着求我我也是一滴都不喝的。昨晚恰好什么都对了,未免喝多了一些。”
陈风笑着接道:“幸好西门二公子是个挑剔的人,否则,就算是吕大老板这样的人物怕也养他不起。我最是佩服西门无意,就算是在鲸吞牛饮也那般优雅高贵,美得不行。”
吕方实在已经无话可说了。
西门无意举盏,敬茶,道:“如今,诸位所饮的便是我从二十尺深的冰底掘上的寒冰化下的七皮袋水。是否觉得极是珍贵?”
他转向吕方,碰盏,道:“用来招呼我第一次见面的叔父也不会寒酸吧,您说呢。”
一直很镇定的吕方突然想被恶狗咬了一口般脸色剧变,惨白得不似人形。西门无意叫他——“叔父”?
桃花惊劫 35
他脸上闪过惊惶的神色,挤出一个笑容。“你说什么?”西门无意却深深凝视着他,他道:“我都知道了。知道你是谁,为什么要这样做。”
西门无意道:“我是太叔公一手带大的孩子,就算他真的只把我当作一个练剑的活工具,但一个人老对着一块木头也会产生感情的,何况我比一块木头有趣得多了,不是吗?”“太叔公每天都要一个人在小楼里练功,在那段时间就是我也不可以踏如小楼。不过有几次我偷偷地溜了进去,以太叔公那样的功力竟然没有发觉,可以看出他有多入神——他每天就看着一张画像发呆,画上的男人我不曾见过,也不知道他是谁,知道我十一岁,和顾飞打成平手后太叔公给我一把剑,那把剑叫做月残,他说那是画上男人以前的佩剑,那个男人是他死去的儿子,就西门残。”
“太叔公那天晚上告诉我他想喝我酿造的酒,我知道太叔公一向不喜欢我酿酒雕木,他觉得那是玩物丧志,只会让我疏于练剑。我很高兴得取了酒给他,他说,无意,照着画上的人给太叔公雕一个像吧。于是他喝酒,我在一边雕那个木像,终于雕好了,太叔公也喝醉了,他那一天简直疯了,对我说了好多好多话。”
他摇头叹气,很是怪异地长吟一声道:“那一天我才知道武林第一名宿活得有多么无聊多么可悲。而我做他一直要做的是又是多么无聊和无趣。”
西门无意起身,他走向不起眼角落的的一只木柜,用脖子上挂着的一把精巧钥匙开了木柜,取出一方木匣,很是久远陈旧的一只匣子,却是被人很细心保养过而不显得破烂的木匣,西门无意将木匣递给吕方。他道:“这是太叔公留下的遗物,他不属于西门山庄也不属于西门氏,有权继承它的人也只有你和建叔父了。不过这么多年来我不曾将它交给建叔父,恐怕就是等着将它交给你吧。”
吕方眼神异样地瞧那方木匣。他总是精明,不为任何事动容的脸上嘴唇绞紧,两颊的肌肉抽动,眉下的眼珠滚动得厉害,陈风认识吕方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失态。
吕方将手覆盖在匣盖上,一双手却似没有掀开匣盖的气力。西门建一把夺过木匣,揭开盖子,里面是一卷画轴,一柄鲨皮吞鞘的长剑,一本绿封皮的书——西门建翻动那书,却很是失望,这本书是西门端方亲笔所书,但字迹凌乱,很少见西门端方有这样时候,想来他写这些字句的时候相当的心神不宁。
西门无意拿过那本书,他两手合上书页,无限感慨的叹道:“我是从那一天才开始可怜他,西门端方真是很可怜的男人。”他将书递给吕方,“这本是写给你和西门残的歉疚之词,旁人看了也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他叹气,道:“你知道那天晚上他到底说了什么吗?”“他对我说他很后悔,他当年要是不那么绝情就好了,那样残也不会愤而离家做出那么多的错事,那样他的孙子也不会流落江湖,生死未卜。他说其实面子不是那么重要的家人要比虚名珍贵重要得多了。他说无意我不该这么对你,你还是个孩子,应该想无恨那样快乐地无忧地过每一天,啊说要是他的孙子还在身边的话,他说不定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