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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的故事 佚名 5026 字 4个月前

不能找个买主。我说试试吧,他们就把表放下,走了。我找了个人帮他们卖了,便宜货嘛,也不难。后来他们隔三差五地会带点小东西来找我销,我也都照办了。

我哪知道他们那些东西是抢来的呀!估摸着最多不过是小偷小摸罢了,何至于抢人而且还杀人呢?直到有一天,他们来找我追回最初卖出去的那块手表,只说是无论如何要给赎回来,理由也支支吾吾地说不太清,我这才觉得事情有些蹊跷了。表我是给追回来了,这心里却是十五个吊桶打水——有点七上八下的了。我老婆心里更紧张,说是以后不仅不要帮他们卖东西,而且不能让他们再踏进我们家门一步。我对我老婆说:“你可知道过去传说的小脚神么?时不时会从天花板上往下伸出一双小脚来,一甩一甩的。它住进你家,就闹得你家不得安宁。但你却不能得罪它,得罪它你更是吃不完兜着走。你得把它当作家神来供着。我们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你千万别胡来!”

后来我搞清楚了,那第一块表是在县城抢的,伤了两条人命。说是看见一对谈恋爱的往河边走,男的手上戴了块表,于是见财起意。老大放风,老二动手,不知怎么就把人给杀了。那个老二,仇恨社会,性格又凶狠。平常很少说话,说起话来阴森森的,让人背脊发冷。有一回他住在我家,我女儿回来说起在外面听说有人持枪抢劫,二话不说上去就先打了一枪。他听后问了一句:“抓到人没有嘛?”我女儿说“没有”。他忽然冷笑一声说:“哼!我谅他们也抓不到。”说完就把一把枪放到了桌上,吓坏了我们一家人。也就是从那以后,我们才开始知道他手里有命案。

手枪是自制的。说起来这手枪也要了我的命。有一次闲聊,他问我枪的构造原理。我不是在部队呆过吗?就跟他简单讲了一点。这小子聪明,用一根钢管一根撞针一根强力弹簧加一个木把子就造成了一把土手枪。反正是近距离杀人,也不需要什么准头和射程。但我就惨了。预审员问我有过此事没有,我说有过,但我只是一般性地讲了讲枪的构造原理,做梦也没想到他要去造枪呀。预审员根本不听我的申辩,说:“行了!这就叫教唆!”你想,光是销赃窝赃就已经够我吃的了,但也许还可以保住一条小命。要是加上这个教唆,我就是本案的第一首犯了,死有余辜,刘老二被枪毙一回,我就该被枪毙两回啊!

算了,我横竖是活不成了,就是可怜我那几个孩子。我那大女儿,今年十七岁,在体校读书。有点运动方面的天赋,所以我们出事了学校也没舍得开除她。有邻居被卷进来,隔着号子喊话告诉我的。现在一个人带着两个弟妹,别提有多懂事。天天往家里跑,星期天还回来洗一大盆衣服。我那老婆肯定也要被判的,不过估计会落得个监外执行。这情况我也给我老婆说了,出去放风时我认得她晾在外面的鞋子,我也洗了双鞋子去晾,顺手塞了张写好的条子在她的鞋里。我在那条子里告诉她我是必死无疑,她会被判三到五年的监外执行。家里有那么几个孩子,她判监外好歹就能够有个照应。这一案刘老二也跑不脱死刑,刘老者、刘老大可能会被判死缓或无期,刘老太婆大概也是个监外三年五年……轰动全国,轰动全国啊!

老弟,我这一生活得没多大意思。牌玩得好,那也就是雕虫小技。我是学数学的,记准了别人和自己出过的牌,剩下的就只是一个概率问题。可是牌玩得好有什么用啊!人生终归不是个牌局,算过来算过去你算不过自己的命啊!

假如有一天,你有幸重获有限的自由,得空时可以到我们家去看看。我那时肯定已经不在人世了,但我的儿女们会欢迎你的——爸爸的故人嘛!……

他的故事当然是零零碎碎讲的,只是在我脑子里早就串成一气。不串成一气我也没法复述。一个半月的时间,他讲了自己的一生,枝枝蔓蔓的情节很多。我的记忆自然会做些筛选,那是我自己也控制不了的。

一个半月以后,他被转走了——从郊区看守所转到市看守所去了,他的案子果然是“动”得快!我这里则开始享受真正的独居室。又一个半月,我也被转往市看守所的病号监。病号监像个住院病房,来来往往的人多,可以了解到好多号子里的情况。没几天我就听到范眼镜的消息。知道他在某某号子,并且知道他在那号子里又成了一个人物。

市看守所不同于郊区看守所的一点是,这里个个号子有人赌博。赌资是饭,赌具是牌。这当然让范眼镜有机会显显身手。据说一开始他连输了好几局,大家正悄声嘀咕他也只是浪得虚名时,忽然局势就变了,再没人能赢得了他。大家这才知道,跟钓鱼似的,范眼镜前几局只是在先撒诱饵哩。后来没人再跟他玩,他就和别人合股“出资”,自己不上“桌子”只坐在一边观战。看着看着说一声:“8来了!”那张8往往就应声而至。给我讲这些事的人讲到这里就连声说:“神了!神了!”又说所以后来全体赌徒一致决定,把他彻底开除出牌局,连合股都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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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眼镜(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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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又过了一个多月,范眼镜他们这一案宣判了。两个死刑,两个死缓,两个无期徒刑,两个监外五年,与范眼镜的预见几乎完全相符。那一天整个看守所都有点“轰动”,所有号子都在关注宣判过程。一个一个地被提出去,又一个一个地回来。号子锁开了一把又一把,大铁门响了一回又一回。

从病号监的风门望出去,视线与来往路径垂直,就跟看电影差不多。范眼镜是第一个被提出去的。出去的时候我没见着,因为消息还没来得及传到病号监。回来的时候我早已守候在风门边了。只见他手里捧着一份判决书,翻着看着就走过来了。人比我初见他时更为消瘦,脸色也更为苍白。胡子拉碴的,显得老了许多。他的步履极为缓慢,几乎是走一步停一步,脚镣拖在地上也是响一声顿一下。他的左右两边距他一米处,各有一个干部与他并排走着,非常耐心地跟着他的节奏。没有人催他,他也旁若无人,几十米的距离他至少走了四五分钟。戴着眼镜的眼睛一直没离开手里那份总共没几页的判决书,翻过来翻过去地看,神情很专注,就仿佛那判决书上写了他的一生一世。

猛然间记起他对我说过他年轻时手术后大出血“临死”的经历,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自己二十年生命的许多片断。他说:“过去听人说临死的人会回转身去‘收足迹’,我那次就好像是在‘收足迹’了。”但那次他能有多少足迹可收?——死里逃生之后才有了他的初恋啊!

眼前的他仿佛又在“收足迹”了,这一次的足迹只怕是一片狼藉!

写于2005年2月春节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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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识了贫穷(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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呆在郊区看守所那一年多,我见识了贫穷。如果你穷到连解手纸都没有时,你还能做到人穷志不穷吗?

郊区看守所里农民居多。坐在牢里的,多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人一进来,家里的天就塌了半边。留在外面的妻儿老小,顾自己都顾不过来了,哪还来得及给里面的人送东西?送一回东西一般要走几十里地,一来一回就是一整天时间。更何况里面人需要的东西都是要花钱买的!那年头的农民,衣食住行样样靠自己动手,手头最缺的就是钱。偶尔提一筐鸡蛋去卖了,说起来只是要换一点“盐巴钱”。就说这手纸吧,我们那方真听说有农民用南瓜叶子擦屁股的——坐进牢里莫非还阔起来了,要学城里人用纸不成?再者说了,农民的观念是,你既然已经坐进大牢了,你就成了“国家的人”(农民们的常用语,平时是指有购粮本的城镇居民),洗脸擦屁股的事何至于还需要家里来管?

这想法原本也无大错。按规定看守所是配备有手纸针线肥皂甚至棉衣被褥,以照顾困难户。但一则看守所的经费也紧张,二则管教干部对这等事大都漫不经心,所以求一刀草纸跟求什么似的,很不容易。可是这手纸是一天都缺不得的,缺了就难免狼狈不堪。没人玩得起硬气,说:“老子就不擦!”要擦就不得不跟别人讨纸——不跟干部讨就得跟同室的犯人讨。为了一两张手纸低声下气的事也是很常见的。好不容易讨来的一点纸,往往就会备加珍惜。裁了又裁,裁得只有半个巴掌那样大小(也就是5厘米x5厘米左右吧),用的时候须得小心地拿捏在指尖上才行。

其他生活必需品缺乏的情况可以据此类推。牙膏肥皂也主要靠蹭,蹭得着就刷刷牙洗洗衣服,蹭不着就免刷免洗,或者变成“干刷干洗”。有些人时间呆得长,三年五年下来。那情形就可想而知。穿百衲衣,盖百衲被,垫百衲褥子,这些都自不待言。要命的是带了虱子进来的,那些百衲衣、百衲被、百衲褥子自然就成了虱子们的安乐窝。你要是打开它们的“安乐窝”瞅上一瞅,那一派繁荣昌盛的景象准保让你大吃一惊!

我见过这景象。可以说是见平生之所未见,见平生之所仅见。

调整号子时我一个人被调进另一个号子。初来乍到,形同“新犯”,所以照例是睡在马桶边。但这回有一点小小不同,“同犯”们没让原先睡马桶边的人升级,而是让挨着他的人挪出一个位置给我。看起来马桶边那个人是“雷打不动”的,仿佛他就是马桶。我意识到这其中存在的歧视,但一时也不便多言。

第二天早上那歧视的原因就清楚了,他那张铺干脆就是个虱子王国!早上倒完马桶,他的必修课就是找虱子。把被褥摊开,哪里用得着“找”?——只见虱子们如同战场上溃败的兵四处乱串,你就赶紧抓吧!我当然也被连带着摊开被褥来抓。我的手纸足够用,所以每天就由我提供两张巴掌大的纸,一人一张,抓住了虱子就往纸上掐。没有丝毫夸张,每天那两张白纸都几乎成了红纸!

这位虱子王国的国王或寄主六十来岁,坐牢已坐了五年。他身体强健,个子高大,一双长腿尤其引人注目。一看就是一个能跑能折腾的主。从脸相看,他甚至显得有些凶悍。但是在号子里他却是沉默寡言温和退让,一任别人歧视从不反击和抱怨。这个号子后来只剩下他和我两个人,相处应该已是很不错了,我却还是没弄清他的身世,也没弄清他究竟犯了什么案子——他有点“打死我也不说”的劲。我只知道他解放前曾经跑过马帮,走南闯北到过许多地方。

据说这五年间就没人给他送过东西。问及他的家人,他也总是不置一词,仿佛他自来就是孤身一人。但有一回他给我讲了个故事令我印象深刻:“我们那里有一个人,犯了事。公安上门来抓那天,他老婆给他煮了两个鸡蛋让他带在路上吃。那意思其实就是叫他‘滚蛋’——把蛋煮滚了嘛!也可以说是蛋(淡)心蛋(淡)肠了。我们那里有这种讲究。”我怀疑他是在说自己——那两年在牢里我得到一个印象:农村人犯了案被抓,给家里人造成的损害很大,所以有时候会招致家里人好大的怨气。

有时候他独自站在牢门边,脸冲着墙,一言不发地能站一两个小时。我完全猜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到号子里只剩下我们俩人时,这种景象会有点让我发毛。我便常常主动去找他聊天,两个人面壁交谈,好像那墙壁是一面镜子,彼此都可以从中看到对方。他倒也不执拗地保持沉默。

知道他见多识广,可就是“三扁担打不出一个屁来”,他的应答通常总是很简短。不过却不像是要故意拒人于千里之外,大概只是生性不爱说话而已。有一次他兴致来了,突然给我讲起这样一则小小往事——

快要解放的那会儿,大十字(市中心)街头经常看得见几个疯疯癫癫的道士。有那么三个排着队走,第一个捧着满满一升子(过去量米用的器具)米,边走边哭;第二个捧着半升米,不哭也不笑;第三个捧着个空升子,一路哈哈大笑。另外有个道士用一根烂草绳拖着一只烂草鞋,一边走着一边喊着:“我尽拖!尽拖!肥的拖瘦,瘦的拖死。我尽拖!尽拖!”还有一个道士捧着个盛着水的瓦罐,罐里装着一条泥鳅。他一边走就一边对着泥鳅说:“你拱,你拱,又没有缝又没有孔,你往哪里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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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识了贫穷(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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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解释他为什么要跟我说起这些,但由于这是他在那号子里说得最长的一段话,所以我几乎是一字不落地记住了。

也许还该说一句,他后来未被判刑。有一天牢门一开,就让他卷铺盖走人。事起仓促,我也没来得及问他出了这道门以后要到哪里去。

写于2005年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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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有监规(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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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有国法,监有监规。”一句老话换了一个字,就成了某些管教干部的口头禅。犯人没有上班下班的分别,每天二十四小时都呆在牢房里,不似在家,胜似在家!所以改“家”为“监”改得有理,有点以监为家的意思。

看守所本是个中转站,人来人往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