葫芦里有别的药。

“这个黄老板对你真好啊。”

“别打哈哈了，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

水根这回是来借钱的。他说，那边的老板彻底没戏了，已经连续半年没发工资。“我来天堂两年多，还没跟人借过钱呢，现在没招了，山穷水尽弹尽粮绝，只好到这里求老乡了。”

家福问他要多少钱，水根说五六百就行了。家福二话不说打开抽屉拿了钱给他。见水根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家福就开始吃饭了，边吃边问他：“上回你不是说要偷车去卖吗，没有真去干吧？”

“别提了。”水根懊丧地说，“还没等到我学开车，别人已经抢先下了手。太可惜了。”

“真有人干啊！”刘家福既吃惊又恼怒，“成功了没有？”

“肯定成功，太容易了！”

“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不知道，反正车是不见了。”水根说，“老板一报案，警察就到工地来问话。有两个工友没打招呼走了，但警察说要去追查他们，老板还得先拿出办案费来。老板一听办案费比那辆车便宜不了多少，又不一定能追回来，就卡了壳没答应。这案子也就没下文了。”

“你别替他们庆幸。”刘家福松了口气说，“偷汽车不是小事，早晚不会有好结果。你没卷进去就算不错，还可惜什么。”

“老板吃了个哑巴亏，现在更不提发工资的事了。”水根又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还在那耗着？”

“怎么办？泥瓦匠这活儿不能再干下去了。到处都是积压的房子，去年贵的时候谁都抢着买，今年都去买汽车了，房价‘哗啦’一下掉下来。可是怪得很，越降价越没有人要。老板的钱赚不回来，我们就只有跟着倒霉。多亏你当初没干这一行，要不我连个救急的人都找不到。”

车祸 10(5)

“我看，既然到了这一步，你也该拐个弯找别的门路了，不能在那里等死。”家福说。

“不干归不干，但不能白给他卖命，好歹也要拿到最后几个月的工钱。再说我这号人除了这点体力什么都没有，不干那个还不知能干什么。”

“要不这样吧，这修理厂情况还不错，也需要人手，现在黄老板让我替他管，趁我说话算数，你要愿意就过来一起干。那边欠你的钱你有空照样去追，这样两不误，你看行吗？”

“家福！”水根的眼睛“唰”一下亮起来，“不瞒你说，咱俩想到一块去了！只是我怕你为难，没好意思先张这个口。”

“都是自己乡亲，有啥不好张口的。”

“你觉得我干这一行也能行吗？”

“没什么不行的，我刚来时还不如你呢。”家福说，“只要愿意干，从头学就是。你先考虑好，明天我就跟黄老板说。”

“好，那我就靠你了。”

黄老板对刘家福言听计从，家福说招人就招人，家福说要谁就要谁，反正只要对厂里有好处当老板的都不反对。

就这样，水根也成了顺达汽修的一员，待遇跟刘家福刚进厂时一样，跳过没有工钱的三个月学徒期，直接从小工、钣金工开始，包吃住，每月500块。

但水根一过来，就表现出对这一行的不适应。他对技术活完全不感兴趣，还对七零八落的汽车部件和满地的油污有点过敏，看着看着头就晕，根本学不进去。倒是那些端茶倒水、迎来送往的事情他很积极，做起来得心应手，也不嫌麻烦。刘家福见他这样，就顺水推舟重新做了安排，既然水根喜欢这样就随他去吧，反正厂里业务多了，来的客人多了，也需要有个会应酬的。修理厂和驾校之间有什么事情需要往来，也让水根去办。还有厂里每天收入的现金，除留下少量必要的周转，其余的凑够五千元就要送到银行存起来，过去都是黄老板亲自去存，自黄老板筹备驾校起改由刘家福送去，现在换成水根也比较放心。

水根对这些安排心满意足，这么一来他就不用像别的工人那样，整天趴在车上、钻到车下干那些又脏又累的活了，那样简直连泥瓦匠都不如。如今他工资不愁、衣食无忧，身上一天到晚干干净净，总算活得像个人样了，甚至在工友们面前还有了些优越感。刘家福私下跟他说过几次，不是内行在这里不会有多大出息，水根听不进去，家福便不想多管他了。

车祸 11(1)

《天堂晚报》上刊登了顺达汽修的广告，远在驾校的黄老板和这边厂里的工人们都皆大欢喜，黄老板打电话夸刘家福“干得漂亮”，他说报纸广告很贵的，还没见天堂有哪个个体小修理厂做得起，这回太划算了，没花一分钱就让顺达汽修出了名。虽然那广告只有火柴盒那么一点大，但它对工人们还是起到了振奋作用，大家心里更踏实了。不用说，厂里的生意也更进一步，有时车多的都没处放，需要排队或预约才行。

但四哥很少来这里保养汽车，只是隔三岔五路过时进来看一下，跟刘家福聊聊天。只要他一来，不管多忙，刘家福也要让工人们给他的车做例行检查，把水箱加满，把车里的脚垫拿出来打扫一遍，再把车洗干净才让他离去。

从原先单纯的修车，顺达汽修现在又增加了一项新业务——旧车检测，它让这个小厂空前地热闹起来。林警官说的一点不错，自从二手车交易中心开张后，由那边指定过来“检测”的车日渐增多，有时一天就达十几辆。这是交易中心的规定程序之一，必须过了“检测”这一关，买卖双方才能成交。说是检测，实际上很简单，打开前盖，猛踩油门象征性地轰几下，证明车还能开就行了，再用自来水和洗涤剂把车身冲洗一下，成本不到两块钱，前后十来分钟即可完事，而检测费一律是200元。客户在交易中心那边统一付款，过后两家再内部结算。如果来检测的车真有毛病需要维修，厂里还要另外收费。

顺达汽修的收入虽然翻了番，但刘家福觉得这样赚钱太容易了，未必是好事。那种马马虎虎的“检测”谁都可以做，要是以那个为主，肯定不利于厂里技术实力的提高，工人们也失去了学习和进步的机会。如今的顺达汽修好像成了一个交际场所，由于二手车检测时买卖双方都要到场，造成厂里客流猛增，成天人来人往，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应酬。

应酬不是刘家福的强项，而水根的长处倒是派上了用场，他乐此不疲，跟客人们里里外外地周旋。有些客人还以为他是管事的，就去跟他套近乎，还将整包整包的烟送给他，卖主们希望他高抬贵手得过且过，而买主们则要求他检测得仔细一点。水根也巴不得这样有人求，不仅混个实惠，还可以借机对工人们指手划脚、发号施令。

刘家福心想，等到水根稍微内行一点时，干脆把检测这一块业务单独划出来，交给他专门负责，家福自己还是想把精力集中在那些需要大修的汽车上。

桃子又来了，这回她开的不是宝来，而是一辆白色带贴花装饰的丰田rav4，不知又出了什么问题，左边驾驶席的车门打不开了，她是从右边下车出来的。

水根没见过桃子，但也上前去殷勤地欢迎她，还主动跟她握了手。

实际上桃子已经跟这里混得很熟，从大霸王到宝来的两次维修，她对这个小修理厂、特别是对刘家福个人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那次宝来事件的结果是，桃子既没换车更没退货——刘家福检查后，打电话请教了夜校学习时教过他的师傅，确认不是什么大的质量问题，在师傅的提示和指导下，他没费多大工夫就把那辆车弄好了。第二天，桃子和答应换车的宝来经销商双双过来时，刘家福让他们先试一下再说。桃子就开上宝来出去兜了一圈，回来后她跟那老总说：“不换了，就要这个！”老总说：“那怎么好意思，不都说好了吗？”桃子怎么也不肯换，她说现在没问题了，换新的也不见得万无一失，说不定还不如这个已经摔打过、磨合过的。为了让那老总打消顾虑，桃子还当场让工人们把宝来车后的广告清洗掉。

刘家福也看得出，桃子对这里的服务还算满意，现在她的车有什么情况就会马上开到这儿来。其实很多车主都有这样的习惯，认准了一家修理厂就不会轻易再去别处。但桃子有一点跟四哥差不多，就是经常都要开不同的车，没问过她究竟是干哪一行的，不会也是记者吧？

车祸 11(2)

这辆老款的丰田rav4也有些年头了，市面上很少见到，不过这种车的质量很可靠，一般没什么难对付的情况，真要有毛病的话找配件可能成问题。

趁水根去倒水的时候，桃子冲着他的背影皱起了眉头，又过来问刘家福：“这人是新来的吧，干吗的啊？”

“哦，他是我老乡。”刘家福答道，“以前他在建筑公司，那边情况不好就过来了。”

“你小心点，这家伙的手特别潮湿，让人不舒服。”桃子说着拿出一张纸巾，用左手去擦右手的手心，好像那儿还有水似的。

“手潮怕什么啊？可能是天热出汗的原因。”刘家福不以为然地说。

“你可别大意了。”桃子警告道，“在我们老家把这种人叫水鬼，一年到头手掌都是潮乎乎的。谁离他近，一不小心就会被他拉下水。我不是开玩笑，就看他要拉的是谁了。”

“这么严重？你可别吓唬我！”听桃子这样说，刘家福就想起了上次水根要他帮忙偷车的事，忽然有一种死里逃生、化险为夷的感觉。好在事情过去了，不用再多顾虑。水根是他同村的乡亲，现在又是他的手下，新来乍到，知根知底，料他一时半会也不至于怎么样。

“你这辆车又怎么了？”见水根端着水过来了，刘家福岔开话题问桃子。

“不好意思，刚才我在路上收到一条手机短信，一看又是通知我中什么大奖了，以前我都不理睬的，这回竟然趁我开车时发来，气死我了。也没停车，就一手握方向盘，一手在手机上回信，打算狠狠地骂他两句。还没写完信，我的车左边就被一辆强行超车的中巴蹭了一下，吓我一跳。那中巴车像贼一样，停都没停就一溜烟跑了。我想下去看看车怎么样，但左边的门打不开了，肯定被挤得变了形。没办法，只好又来你们这儿。”

桃子不太爱惜车，不管开什么车都马马虎虎不当回事。谁都知道天堂的中巴一贯野蛮驾驶，不过这回也不能全都怪人家，一边开车一边还在发短信，你有几个脑袋啊？不是自找苦吃吗！

这款女装rav4，是丰田十年前的产品，也是suv车型的经典之作。上世纪末，扮“酷”成为潮流，男不男女不女的模样开始在各类市场走俏，嗅觉敏锐的汽车研发人员由此得到灵感，琢磨出将越野车、旅行车与轿车融为一体的念头，把越野车的车身缩小后安装在轿车底盘上，弄出了外形像越野车、实际以城市行驶为主的新车型，并将其称为suv——多功能运动型汽车，一时间风起云涌。进入新世纪后，这股潮流不消反长、变本加厉，几乎所有的大牌企业都推出了自己旗下的suv，继续演绎跨世纪的风尚，丰田rav4则是其中经久不衰的亮点。

这种老款rav4本来是为年轻女性设计的，外号叫做“小公主”。它时尚、刁蛮、动感、易操控。考虑到女性的力气小，该车还专门装备了自动感应助力系统，所有需要用力的地方都变得很轻，如有神助——你要打开车上的任何机关，只需轻轻做一个动作，它就会顺着你的手势自动帮你开启，非常人性化。这种技术已被现在的豪华车广泛使用。这两年，新一代rav4告别了“小公主”的外型，样子变得跟“霸道”差不多，就是小了一号，整体上更加中性化，便于男女通用。而市面上为数不多的“小公主”却风韵犹存，如同绝版的美人，回头率相当高。

在夜校期间，刘家福曾听过老师的经验之谈：“就款式和外形设计来说，第一代丰田rav4和本田雅阁ex是消费类汽车最成功的典范，每一个角落都天衣无缝，每一个细节都完美无缺，不论从那个角度看都像神来之笔，有前有后，性感迷人。女人开起来轻盈飘逸，男人开起来也潇洒敏锐。它们还有个共同的特点，就是个头不大、气派却不小——就跟日本鬼子一样。这两款车风靡多年，直到今天看仍然非常漂亮，一点也不过时。而其他新车型不论如何时髦如何前卫，往往过几年就落伍，怎么看都不顺眼了。”

车祸 11(3)

国内的汽车企业如今也在追逐suv，为的是在庞大的扮“酷”市场分得一杯羹，但国产或合资的suv，多是在农夫车或皮卡的底盘上做出来的，看起来怎么都还有货车的影子。

刘家福看过“小公主”受伤的情况，对桃子说：“车门好办，只是外壳挤扁了一点，卸下来敲打敲打就能复原。但门上的漆刮坏了，要重新做烤漆就得花时间，一下子弄不好，你只能把车留在这里。”

“那就留在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