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用过四五年的二手货,合人民币也就五六万块钱,很不错。下午,堂兄的儿子便开着那辆“马赛地”过来了,他要带黄老板和家福去采购修车工具。
开始刘家福还在纳闷,这种车在天堂和整个中国大陆明明都叫“奔驰”,为什么一到香港就变成“马赛地”了?想了半天才恍然大悟——奔驰车在大陆的完整译名是“梅赛德斯-奔驰”,而“马赛地-平治”则是香港和海外华人的译法,实际都是一回事。
路上,黄老板跟侄儿用方言交谈,刘家福坐在后排,听不懂他们的话,就透过车窗全神贯注地巡视香港的街景,还有街道上来回穿梭的各式汽车。看了一路,最突出的印象就是一个字:快。非常奇怪,一个这么小的地方,人和车又这么多,可汽车就是能开得飞快,估计时速都在80公里以上,偏偏既不堵也不乱。家福伸头往前面仪表盘那里看了一眼,车上装的是英里表,指针徘徊在50左右,那就跟他估算的速度差不多。
为什么在繁华的大都市车能开这么快,不怕出事故吗?家福对这一点十分感兴趣。他仔细观察,路上并没有交警在指挥和维护,但交通秩序十分井然,好像是天生的一样。所有车辆都按划好的线路行驶,没有越线、并线、或像螃蟹那样横着摆来摆去、迂回超车的情况,道路中间的黄色隔离线更是无人敢闯。到了斑马线,车辆和行人如同训练有素的团队,都严格按红绿灯的指示停止或通过,没设红绿灯的就让行人先过,人人都清楚,大家全都这么做,无一例外。
车祸 14(2)
这一切,跟天堂有特别明显的区别。天堂的道路上红绿灯、行车线、隔离线、斑马线、各种交通规则标志一样也不少,但大部分都是摆设。在天堂,开车的人都觉得自己是老大,谁也不拿那些交通规则当回事,除非有警察时才被迫收敛一点,只要警察不在,越线、窜线、横冲直撞、强闯斑马线、变着花样偷闯红灯,所有这些都司空见惯。所以,天堂的汽车数量和密度虽然远远比不上香港,但总体上行车速度却慢得多。而且,天堂的车祸出奇频繁,出一趟街就能见到好几宗,乃至养活了那么多大大小小的修理厂。
“香港最大的优点就是法制。”黄老板回头对刘家福讲解道,“他们这里人人都自觉守法,富人和穷人,当官的和老百姓,全都一个样。别看这弹丸之地挤了这么多人这么多车,工作和生活节奏又这么快,但就是一点也不乱,什么都井井有条。内地就不同了,我们的法制是一些人拿着法律去治另一些人,结果谁都不服气,谁都觉得守法就是吃亏就是无能,只有犯法才光荣才算有本事,所以大家都争着犯法。谁犯了法又能不被追究,谁就最风光、最牛。”
刘家福的眼睛在东张西望,耳朵在听黄老板的话,脑子里则想的是回天堂以后尽量少开车,要开也得像这样老老实实地开。
“守规矩的人注定吃亏,这是天堂绝大部分人的经验,所以没人情愿守规矩。”黄老板总结道,“如果真要严管的话,整个天堂市,不,整个中国,至少有一半驾照要被吊销。可是法不责众,我们的国情多伟大啊!”
黄老板的侄儿这时也用吃力的普通话插进来说:“香港就因为大家都不违章,车才快得起来,事故才会少。但最近两年大陆来的游客多了,违章和危险的情况也多起来,那些在斑马线上不管红灯不红灯硬要过马路的行人,一定是大陆客。没办法,你们习惯这样了。”
要说大陆人来这儿破坏了秩序,刘家福感情上多少有点不接受。毕竟两边不太一样,可能有适应的问题。香港的汽车不仅方向盘在右边,而且一上路全都靠左边行驶,这跟内地完全相反,看起来非常别扭。站在行人的角度,在内地过马路要先躲左边来的车,过了一半再躲右边,到这里就得反过来,要是一下子不习惯,难免出现慌乱和争抢,不能说都是故意的。
香港不是回归多年了吗,为什么行车规则还不改过来呢?难道一国两制也包括交通规则必须两样?如今香港跟内地的交往越来越频繁,好多汽车都是两边通行的,一出关、进关就要改变驾驶习惯,那边靠右这边靠左,每次、甚至每天都要一国两制,实在太别扭、太麻烦了。
“马赛地”穿过海底隧道,避开普通的商业闹市,来到一条专营五金和工具的街区。下车一看,好家伙,两旁全都是地道的国际品牌专卖店,一间门市只卖一个牌子的货,非常专业。
“看到没有,要买好东西就得到这儿来。”黄老板跟家福说。
家福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内地人迷信8,而香港人崇尚9,这里的商品标价大都以9结尾。8等于“发”,9就是“久”。可见内地人的梦想还是“发”,香港早就“发”过了,他们担心好日子长不了,所以才一个劲地9、99、999。
黄老板用一万多港币,购买了清一色的德国博世汽车维修专用工具,装成一包,放进“马赛地”的后箱里。
“这些可都是正宗进口货。你算算看,加上我们的往返路费,是不是比在天堂买还便宜?”黄老板向刘家福夸耀过后,又对他的侄儿说:“明天过关的事就交给你了。”
“放心吧,我找一辆经常跑这条线的货柜车给你带过去就是。”黄老板侄儿有把握地说,“让司机把它们放在货柜车的工具箱里,就算被查到,司机说自己用的,也不会怎么样。”
本来,黄老板和刘家福可以当天返回的,但他那堂兄客气,一定要留他们住一晚。黄老板问家福想不想再玩一天,家福说不想。于是,第二天喝完早茶他们便启程回天堂。
车祸 14(3)
离开香港时就感觉到北方的冷空气过来了,但回程的火车上还是照样开着空调。黄老板一路上很开心,跟刘家福畅谈着不远的将来,他的事业如何发展壮大,还劝家福好好跟着他干,将来一定不会吃亏的。可是一下火车,黄老板就突然病了,又是咳嗽又是发烧。刘家福马上陪他到医院去看,医院的人也不管黄老板哪里出了问题,直接就把他按倒在专用的椅子上,三下五除二绑上吊针,稀里糊涂就灌了起来。至于究竟是什么病,还要花多少钱,那要等到查完血、验完尿,各种检验结果都出来再说。
家福在医院跑前跑后忙乎半天,黄老板的吊针还没打完。虽然已经退烧了,但药液还剩下两瓶得继续灌完。黄老板让家福先回厂里,他打完针自己回家。
傍晚时分,刘家福回到顺达汽修。
他一眼就看出,厂里的情况不太对劲——才两天时间,原先挤满的汽车少了很多,变得空空荡荡,给人一种不祥的感觉,工友们看他的眼神也有些异样。
他把水根叫来办公室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水根支支吾吾,半天才敷衍了一句:“也没什么大事。”
“为什么车少了,厂里变冷清了?”家福问。
“哦,天气不好,降温了。没什么人来,大家也懒得干活。”
“谁懒得干活?”家福站了起来,“我不信!”
“你不在,大伙儿也想歇两天,平时太累了。”水根又搪塞道。
“什么话,都是借口!”家福对水根的不满脱口而出,“这两天的修车款呢,有多少?”
水根不自在了,他朝办公桌中间那个抽屉努了努嘴,让刘家福自己去看。家福打开抽屉瞧了一眼,里面只有零零散散的几十块钱。家福马上警觉起来:“怎么就这一点?都送去银行了吗?”
水根低下头,不做声了。
“说话啊!”
水根还是没说。
外面的工人们已开始吃晚饭,家福带着疑问出去找他们,很快便得到了答案。原来水根这两天压根没管厂里的事,却把厂里的钱都拿去买彩票了。
顺达汽修附近有个卖私彩的摊点,摊主自己印发彩票、自己兑奖,余额就归自己所有,因为非法,已被查封多次。不知那摊主有什么门路,每次查封后没几天又重新开张。水根早就迷上那个,以前不声不响地去买一点,三块两块,零打碎敲,输赢也不太声张。这两天趁家福不在,他的兴头大起来,觉得运气也该到了。先是花十块钱投注,当场就中了二百。“老天爷总算开眼啦!”水根一发不可收,决心再大干一番,彻底扭转背运的势头。他一把又一把地买进,却再也没中什么奖,一分也没有。他慌了神、急了眼,可又不服气、不甘心,没钱了,便打起修车款的主意,反正死活也要赢回来。刘家福把权力和钥匙临时交给他,不用白不用。他越赌越输,越输越赌,直到把这两天厂里收到的现金几乎拿光。
“真是胆大包天,算我瞎了眼!”刘家福气得发抖,急步走回办公室,打算好好教训水根一顿,但水根不知何时已经溜走了。
直到大家吃完饭,家福也没等到水根回来。
刘家福草草地吃几口饭,又去跟工人核对这两天的修车记录,估算水根挪用了多少钱。这笔钱必须马上追回,要不然他就没法跟黄老板交待。要水根还钱,短时间可能性不大。而水根是通过他进到厂里来,又是他指定临时负责的,现在出了这种事,他刘家福就非得认帐不可,没什么好推脱的。
想清楚这些,家福就从厂里仅存的汽车中找了一辆能用的,再去医院看望黄老板。路上他反复思量着,水根这件事怎么跟黄老板说。按黄老板的脾气,可能会报警抓人,让水根赔钱后立马滚蛋。家福有点于心不忍,之前水根虽然有过偷车的想法,但到底没去真干,如果这回帮他一把,也许能给他留条后路。毕竟水根和他一块长大,又是水根把他从老家叫到天堂来、并最初推荐给黄老板的。
车祸 14(4)
汽车到了医院门口,在前大灯光束的照射中,突然看到水根正从里面出来。家福很惊讶,这水根也真够消息灵通的,黄老板在医院打针他也知道了。他是来认错、自首的吗?那倒也好,反正这种事想瞒也瞒不住,他自己坦白比别人谁说出来都更合适。这样想想,家福也就轻松了一点。
水根并没看见是刘家福开车过来,他避开炫目的车灯,拐个弯离去了。
刘家福一到注射室门口,就看到黄老板满脸愤懑的表情,仿佛受了莫大的侮辱。见他进来,黄老板更加冷淡,甚至还冲着他紧紧地皱起了眉头。
“黄老板,水根来过了吧?”家福明知故问。
黄老板开始不理睬他,憋了半天,才突然开口大喝了一声:“刘家福,你干的好事!”
“是该怪我。”家福低下了头。他当然有责任,他已做好替水根还钱的准备。
“凭良心说,小刘,我对你还算可以吧?”黄老板阴沉沉地问。
“当然。”家福点头称是,心里也承认黄老板对他绝对没话说。
“算我瞎了眼!”黄老板恶狠狠地骂了一句。
这句话一小时前刚被刘家福用来骂过水根,不料这么快又被黄老板用来骂自己,家福这才感到问题严重了。
“黄老板,是我不好。”刘家福说,“我没料到水根会这样干,但我保证把这件事处理好,有什么责任我来负。”
“你少跟我来这一套!”黄老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要是缺钱用你可以跟我说,为什么要背着我拿厂里的钱?”
“什么?我背着你拿钱?”刘家福一下子没听懂,他以为黄老板是发烧烧迷糊了,还在把他当成刚才走了的水根,“我是小刘啊。”
“我知道你是谁!”黄老板没好气地说,“你以为我真是眼瞎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黄老板,水根到底怎么跟你说的?”
“你别管他说什么,就说你自己这几个月总共拿了我多少钱吧!”黄老板一副不容置辩的口气。
“我……”刘家福张口结舌,一时间话都不会说了。
“就因为对你信任,我才把顺达汽修整个交给你,什么都由你说了算。可你就这样报答我?好的不学,腐败倒是会了,跟那些当官的一样,贪污公款,欺上瞒下,出去泡妞不说,还来了个金屋藏娇。”
“黄老板,这些话你也信啊?”
“你很聪明,好的地方都让我看到了,所以我才信得过你。”黄老板说,“我根本看不出你背地里还有这么多明堂,完全被你蒙在鼓里了。”
“这……”刘家福实在是有口难辩,又不敢在医院里大声争吵。反正这种情况下一时也解释不清楚,他只好“忽”一下站了起来,“黄老板,要不你先打针吧,等你病好了再说。”
“我还死不了!你先给我走远点吧。”见刘家福真要离去,黄老板在后面又提高了嗓门,“明天早上我到厂里来一趟,给大家开个会,谁都不准缺席!”
从注射室出来,刘家福在门口跟一个妖艳的年轻女子擦肩而过,女子一只手拿着饭盒,另一只手提了些水果。他觉得这女子面熟得很,对了!这不是水根那个表妹吗?她也认识黄老板?并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