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维修工料费和付款情况,车主姓名、性别和联系电话,还有车主满意程度、意见建议等等,统统都登记在上面,还可以按车号、车主姓名随时查询检索,什么都一目了然,而且非常快。刘家福觉得很自豪,在天堂市星罗棋布的个体修车厂中,估计只有平安汽修做到了这一点。
根据这些档案,平安汽修向存档客户做出了一系列服务承诺:一定期限内对已修项目实行三包;凡是小故障、小毛病,打个电话就上门服务,就地排除故障,以免耗费客人时间;在维修过程中,客人如有短时交通需要,厂里派人派车接送,或干脆临时找辆车给客人用。
如此一来,吸引了更多的回头客,那些留下档案的车主们,心理上便有了一种归属感、甚至依赖感,都主动把自己当成了这里的“定点”客户,时不时忘了什么,还要来查看一下自己的档案。
“你买这台电脑花了多少钱啊?”刘家福突然问丰波。
“干吗?”
“电脑都给厂里用了,功劳这么大,厂里也该把它买下来,不能占你个人的便宜啊。”
“算了吧,我愿意才拿过来的,闲着也是闲着。”
家福就决定把电脑和丰波的贡献一起算到她的待遇上去,还要她把房租和交通费也拿来报销。人才难得,出多少钱也要把她留住。谁说读书无用?谁说大学生没出路?在别的地方怎么样他不敢说,也许太多了才不值钱、才没人要,可到了平安汽修这样的地方,一个大学生就能让它改天换地、脱胎换骨!要不是亲眼见过、亲身经历过,还真不敢相信。
车祸 19(1)
星期六中午,一辆破破烂烂的“松花江”小货车开进了平安汽修。
意外的是,从这辆车驾驶席上低着头、弯着腰下来的竟然是个金发碧眼的外国男人。他个头非常高,却又比较瘦,显得不太协调,年纪多大一眼也看不出来,戴一副金丝眼镜,彬彬有礼的样子十分有趣。
在人们竞相比阔、不管是谁都以时尚、高档、豪华为荣的当今天堂,这么斯文的老外却开着这样一辆不三不四的汽车,看上去真够滑稽的。
虽然在天堂见到老外并不稀奇,但这么近距离地照面,对刘家福来说还是头一遭。他一时有些紧张,不知如何是好,又不便张口说话,怕说出来人家听不懂。正当他要回头去叫丰波出来时,那老外却先开口了:“对不起,我在网上看到你们的广告,就过来看一下。”
老外说的是中国话,话音有点阴阳怪气,但刘家福基本上还能听懂。
“哦,欢迎欢迎!”家福连忙搭腔,接着就问他,“这是你的车?”
“是啊,不好意思,不怎么好看。”老外说。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家福问。
“是这样,”老外过去打开车门,手指着方向盘下面让刘家福看,“这个离合器很重,踩不下去了。”
刘家福抬脚进去试了一下,确实踩不动,这种情况下汽车很难换挡,老外居然能把车开到这儿来,说明他还真有两下子,一定不是新手。刘家福对他说,可能是离合器总泵坏了,那玩意不好修,估计得换一个才行。
“我知道坏了,先问一下,你们这里换一个要多少钱?”老外害怕被宰,显然带着警惕、试探的态度。
家福告诉他,这种旧车如果换新的总泵很不划算,不如找一个旧的、别人车上淘汰下来的,只要清洗干净,装上去一样能用。那样材料费就可以免了,工钱就按这里的规定,40元。“保证换过以后,一年内这辆车不再犯同样的毛病,再犯我们给你保修。”
“真的吗?那好啊!”老外这下放心了,“坦白跟你说吧,我已经去过两家你们这样的修理厂了——不过没你们这干净,他们都说要两百多、三百块,我才不干呢。看到你们广告上说价格实在、技术过关,我就过来了。我们鬼佬也不傻,是不是?”
刘家福叫过一个机修工,吩咐他按刚才说好的去做。清洗离合器总泵是手工作业,至少也得半小时,家福就领着鬼佬穿过厂房,来到办公室休息等候。
丰波一看来了个老外,起先也吃一惊,随后就大大方方地站起来,用外语跟他打了个招呼:“hello!welcome sir!”
“你好!”这鬼佬还是坚持说中国话,“我叫高迈德,美国人,这是我的名片。”
刘家福先接过名片看一眼,接着将它递给丰波。名片上印的也是中文:“高迈德,人类学博士生,耶鲁大学。”
“哇,耶鲁的啊!”丰波惊奇地叫道,“高博士你好,你的中文说得不错啊。”
“是吗?这还不错?谢谢。”高迈德说,他在美国学过中文,现在到中国来做课题调研,为了完成博士论文。
“你的论文跟中国有关吗?”丰波问。
“是的,论文选题是《中国南方的残疾人,他们的生活和医疗状况》。我要在这里呆一年,不过现在都快半年了。”
“你的论文是用中文写吗?”丰波又问。
“不好意思,是用英文写的。中文太复杂了,我只能说,还不会写。”
“哦,那你怎么调研呢?”
“平时我都在乡下,跟那些残疾人在一起,周末两天回天堂,住在民政局招待所。我用msn、还有电子邮件跟我的美国导师联系。”高迈德又指着桌上的电脑说,“你们这也差不多。”
刘家福问他:“你这辆车是买的还是借的?”
“是买的,人民币四千块,不贵吧?”高迈德说,“反正我就用一年,只要方便就行了,总比打的划算。”
车祸 19(2)
这鬼佬确实够精明的。不过家福还是有点疑问:“你不怕别人说你开这种车难看吗?”
“不会啊,我觉得它很不错,很适合我。”高迈德说,“我都是在乡下跑,乡下的路不好,它经常沾满泥土,摇摇晃晃的也不心疼。其实大部分美国人对汽车都是这样,只要能用、实用就行了,不一定越贵越好。”
“哦。”刘家福还是没想通。一个老外开着天堂最不起眼的一辆车,这多少有点搞笑,也有点不是滋味儿,还不知道谁该难为情,反正这老外无所谓。
“还有一点在我看来很重要。”高迈德接着说,“我开这个车到乡下,那里的人都喜欢我,也愿意到车上来,坐在后面露天的车箱里。让我拉他们去兜风,去卖菜,三五成群,无拘无束,这对我的调研有很大帮助。如果我开一辆豪华漂亮的轿车到那里去,结果怎么样就不敢说了。”
“你们美国人好能将就,天堂这么热,你的车上连空调都没有。”
“没关系啊,我经常在农村,那里没人用空调,有的地方连电都没有。不过农村很开阔,树也很多,等于有了天然的空调。”
刘家福不做声了。可不是吗,来天堂以前,他在老家还不知什么叫空调,见都没见过。
“美国人离不开汽车。”高迈德又说,“不管到哪里,如果呆几个月,就要有一辆车用。车好不好都无所谓,我们不会比这个。”
“是啊。”丰波忍不住插话道,“汽车对你们一点都不稀罕,人人都有,就不用你看我我看你,互相比较了。”
“我在美国开的也是二手车,福特tempo,你们叫‘天霸’,才500美元,跟这个旧的松花江小货车价格相当,但开起来舒服多了。我还在新西兰住过半年,买了一辆mit,就是mitsubishi,中文名为‘三菱’,日本淘汰的二手货,很好用,也很便宜,相当于人民币一万多。半年后我离开那儿,原价又卖出去了。”
刘家福和丰波都不说话,就听高迈德一个人侃侃而谈。
“汽车在美国是基本的交通工具,一个人开什么车,跟他的身份、地位无关,谁也不在意这个。总统、跨国公司老板开着农夫车去乡村度假、去农庄种田是常见的事。你可以开崭新的林肯、凯迪拉克,但别指望谁会羡慕你,别人没有不是因为买不起,而是不想跟你一样。我开这辆破旧的松花江也不丢脸,没人会因此小看我。你说我们两个谁比谁强?谁比谁酷?所谓酷,在你们这里是高贵、冷漠,对我们来说是轻松、自如。中国人把汽车和面子相提并论,其实很傻。就说那个别克吧,历史悠久,又老又丑,又费油,在美国早就没人要了,可是到你们这却大赚了一把,从政府官员到企业高管,都认为坐那个车才有派头。一方面,你们这里还有很多人没钱看病没钱读书,另一方面,这里的有钱人每天都要花天酒地,这里的新车、豪华车比美国还多,真是触目惊心。有时候我想,那些坐在高级轿车里的人,他们真的能自豪起来吗?”
……
工人进来告知,松花江小货车弄好了。家福便陪着高迈德一起出去看。在着车和熄火状态下分别试过离合器和换挡操作后,高迈德满意地说:“不错,现在可以了。”
刘家福又让工人检查了车上的水箱和机油,居然都还好。
下车付了钱,感谢和道别一通,高迈德就高高兴兴地开车走了。
“这老外还是个学生,真好玩,也不知多大岁数了。”刘家福回来跟丰波说,“反正在我看来,老外从15岁到50岁都一个样。”
“这说明人家的青春期特别长。”丰波说,“很奇怪,他们那个人种成熟得早,衰老得晚,一辈子活得都很单纯。不像我们,小小年纪就被逼着互相较劲,看谁更有城府,谁更会老谋深算。在我们的记忆里,几乎从未有过真正的青春。”
厂里终日停满了汽车,刘家福有事外出,很容易临时找一辆来用,也算顺便试车。天堂的旅游旺季就要到了,家福已把“大霸王”提前还给了桃子。
车祸 19(3)
桃子打来电话,说她的车在街上被人锁起来,不能动了,让刘家福赶紧过去一趟。家福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马上驱车前往。
赶到桃子说的地方,老远就看到那辆“大霸王”停在一家银行门前的马路边,周围无人围观,不像出了什么事故。靠近一看,大霸王的左前轮被一个比牛腿还粗的黄色铁锁死死扣住,车子无法动弹了。桃子正站在人行道上东张西望,一副束手无策的样子。
刘家福把车停在大霸王后面,下去瞧个究竟。
见大霸王的挡风玻璃左侧贴了一张纸条,家福把它揭了下来,跟桃子一起看上面的内容:“该车违章停放,须接受处罚,请打以下电话联系……”,纸条的落款是:天堂市城市管理局。
“搞什么鬼啊,我到银行来办事的,每次都这样停啊。”桃子气愤地说,“今天来的时候也好好的,十几分钟出来车就被锁上了。”
刘家福让桃子按照纸条上的号码打电话,看看会怎么样。桃子刚打完电话,一个穿城管制服的人骑着摩托车过来了,好像他就藏在这附近。
“怎么回事,谁叫你们这样干的?”桃子对那城管怒斥道。天堂各执法机关的权力和利益范围是早已划定的,只有人行道是城管的地盘,马路天经地义归交警管。现在城管超越权限,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你不知道现在市区占道停车要收费了吗?”城管反问桃子。
“不知道。”桃子说,“你说收费就收费啊?”
“不是我收,是咪表,刷卡收费。”城管指着人行道一侧说。
桃子和刘家福顺着城管的手势望过去,在人行道靠近路边的地方,新安装了许多不到一人高的立柱,立柱上面是一个个圆圆的小脑袋,它们既是读卡器,又是显示屏。
这就是传说中的咪表?说来就来了!
“咪表不属于交警管,归到你们这儿了?”桃子问城管。
“那当然,我们有市政府授权,对占道停车进行专项管理。”城管答道。
“我没有卡,怎么办?”桃子又问。
“我有啊,你想要就从我这里买,自愿的。” 城管说。
“如果我不想要呢?”
“那你的车就停在这里吧,还要继续按停放时间计费。”
“这叫什么自愿啊?”桃子生气了,“明摆着是抢钱!”
“没办法,上面规定的。”
“看到没有?”桃子跟刘家福说,“以后停车得小心了,尽量躲开这些咪表。”
“那样更厉害。”城管警告说,“没有咪表就不准停车,否则罚款200块。”
“王八蛋,想钱想疯了!”桃子骂道。
“你到底买不买卡?不买我就走了。”城管说着就跨上摩托车做出要离去的样子,“你的车留在这儿吧,超过时限没交费,就会被拖车拖走。那时你除了照样要买卡,还要另外交一笔拖车费,最少也是200块。”
“喂,你别走!”桃子急了,“你的卡呢?拿过来我看看,多少钱?”
城管又下了车,不紧不慢地从衣袋里掏出一叠卡片来,看上去跟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