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咪表是新生事物,用来管理占道停车,大家也应该支持一下。”林警官说,“其实这咪表本来跟城管关系不大,是北京一个公司来弄的,他们有这个技术和设备,但他们没有本地道路的经营权,就来找我,我先让他们在天堂成立一个公司,然后再出面替他们向城管局申请道路收费许可,公司就以城管的名义上路执勤、卖卡收费,前提是要按比例给城管局分成,就这么弄起来了。不瞒各位,这个公司也有我的一份,请多关照。”
“好啊,原来你们真是警匪一家!”桃子怒气冲冲地骂道,“你们这样干,不是比真正的车匪路霸还要可怕?”
刘家福轻轻敲了一下桃子的胳膊,提醒她注意分寸。他担心桃子老是骂得那么难听,万一把林警官惹恼了,大家都不好看。好在林警官一直很大度,没有翻脸和生气的意思。
“话不能这样说。你不想想看,现在汽车这么多,以后还会更多,如果大家都在路上乱停乱放,那会是个什么局面?那样整个天堂就成了一个乱七八糟的停车场,谁也别想过路了。收费停车是符合国际惯例的,没什么错。”义正词严过后,林警官又平静下来,“不过那些在路上锁车、卖卡的人可能工作方法太简单了,他们不是城管,都是公司从劳务市场雇来的临时工,让他们穿上城管的制服,为了表明是政府行为,方便他们上街执法。”
车祸 21(4)
“如果是正常、合理的收费,我也没多大意见。”桃子还是不服气,“可我拿出100块买了卡,当场就被划去20几块。这样打着执法的幌子抢钱,早晚会有报应的!那天可惜了,有个人气极之下想开车撞他们却没撞到,自己反倒被打得半死。但总有一天非撞死几个不可,不信等着瞧,到那时候你也难逃责任。”
“好吧好吧,你别操那么多心了。”林警官不耐烦地说,“你把发票给我,我给你报销还不行吗?在座的各位以后如果遇到这种事,也统统找我报销。”
车祸 22(1)
平安汽修一片热火朝天。各种关系理顺了,生意想不好都难。
刘家福又变得轻松起来,偶尔去外面检查、巡视一下,过后又可以回到办公室里放心地看报纸了。
那个叫四哥的人又在“天堂车话”里写一篇文章,看起来挺过瘾的:
中国人越来越鼠目寸光,越来越急功近利,越来越没出息了。一看满大街跑的汽车,就知道我们吃了多大的亏,被人家耍弄和盘剥得有多惨。
我们的汽车企业多达上百家,但开发能力低得可怜,拼装、组装却成了风尚。国内市场上出售的外国品牌车,大都是以ckd(全散件组装)、skd(半散件组装)方式生产的,配上四个轮子就说“中国制造”,虚假繁荣的同时也付出了惨痛代价。说难听点,我们的汽车产业实际就是傍“大款”,是给别人打工,最好能傍上欧美、日本,实在不行就傍韩国,反正干得好不如嫁得好,怎么都比自己奋斗来得快。牌子、技术、生产线都是人家的,我们赔上庞大的资源和市场,换来的只是一点血汗钱。我们卖一辆汽车还不如人家法国人卖一瓶酒、一瓶香水赚的多,这种情况下,gdp增长再快也是自欺欺人。
我们的汽车厂商,我们汽车产业的决策人,大都是软骨病患者,只会见利忘义、扬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稍有点骨气的只剩下奇瑞和吉利了,不管怎么献丑,总算还是原创的。可惜吉利的车太寒碜,怎么看都像好不容易才领到工钱的民工。民工也伟大也光荣,但民工需要跑车吗?你做那么寒碜的跑车能糊弄谁呢?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一阵骚动后,“瑞虎”下山了,迈着矫健的步伐,让我们被洋品牌折磨得疲倦不堪的视觉为之一振……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本来没关,可来人还是敲响了几下。
“刘厂长!又在学习啊?”
刘家福抬头一看,来人正是四哥。奇怪的是大热天他还带了个帽子。
“是你啊!”家福欣喜地站起来迎接四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别以为跑这么远就找不到你了。”四哥说,“你不是天天在网上打广告吗?”
“我哪会啊,是她弄的。”家福指指坐在电脑前的丰波,并介绍他们认识。
“我说怎么了呢,原来有美女相伴啊,难怪干得好好的要离开。”四哥说完又问:“你们不是私奔出来的吧?”
“瞎说,没有的事。”刘家福说,“人家是大学生,你少胡扯。”
四哥不怀好意地笑了。
“真有意思,刚想到你你就来了。”家福又说,“我正在看你写的文章呢。”
“哦,这里也订了《天堂晚报》?”
“没订上,过季节了,只好天天下午到外面报亭去买。”
“别买了别买了,我让送报的人每天带给你一份,不要钱。”
“那就谢谢了。”
“你看的是瑞虎那篇文章吗?”四哥问家福。
“是啊,前面绕了一大圈,我看了半天才刚到瑞虎下山。”
“你别太当真了。我是拿了人家的手软,不得不写一点。”
“这样啊?”家福有点诧异。
“不说这个了,我们谈正事吧。”四哥突然认真地说,“我是来找你帮忙的。”
“找我帮忙?”家福觉得很新鲜,“没问题,你有难处只管张口。”
“也不是什么难处。”四哥说,“是这样,天堂电视台要做个有关汽车的访谈节目,请你去做嘉宾,上电视。”
“上电视?我?别闹了!”刘家福一身鸡皮疙瘩都吓出来了,“你看我像那块料吗?”
“当然像了。”四哥说,“这回谈的就是私家车的使用和保养,本来要我去的,可我有特殊情况,暂时没法出镜,所以才来找你,就你最合适。”
“你又不是女的,有什么特殊情况啊?”刘家福不信。
四哥没有答话,而是伸手摘下了帽子,把刘家福又吓了一大跳——他的头发差不多剃光了,脑袋上还缠着一圈绷带。
车祸 22(2)
“你怎么搞的?”
“也没多大事,就是见义勇为受了点轻伤。”有丰波在场,四哥不便细说“见义勇为”的经过,就这么敷衍了一下。
那天晚上瑞虎虽然翻了车,但因两个人都系了安全带,后果还不算严重。那个小姑娘竟然毫发无损,四哥也只是额头弄破一点,缝几针便了事。那辆瑞虎除了蹭坏几处油漆,车顶的行李架有点损伤,其他也无大恙。反正要写的文章已经见报,把车还给经销商就算了。
“别的什么都不影响,就是我现在这模样不能上电视。”四哥跟家福说,“麻烦你顶替我一下。”
家福先跟四哥出去看了一眼受伤的瑞虎,然后又拉着他回到办公室:“车最好就放在这儿,我帮你弄好再还人家,保证谁都看不出来。但电视台的事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电视里要说普通话的,他们本地人国语太困难了。”四哥说,“你是北方人,口齿清楚些,又干这一行,电视台才同意换你的。你不会让我下不了台吧?”
“厂长,人家瞧得上你,你就去呗。”丰波在一旁插话道,“这又不是什么坏事,播出时打上字幕说你是谁谁谁,对平安汽修也是个宣传啊。”
丰波后面这句话提醒了刘家福,平安汽修的前身是什么样他比谁都清楚,如果不靠宣传怎么会有今天!
“那好吧,我去那里说什么?”他问四哥。
“很简单,主持人问什么你就回答什么,无非就是什么情况下用什么办法,遇到什么问题该怎么处理等等,这些都难不住你。总共20分钟,在那里一问一答,再配上一些画面,很快就完事了。”
“什么时候去?”家福又问。
“下星期三,不急,还有好几天呢。”
“好吧。先说清楚,我是因为你脑袋破了才冒名顶替的,要是演砸了你可别怪我。”
“不会的,怎么也比我这样好。”四哥说。
“到时候你要跟我一块去。”刘家福要求四哥,“你就在外面看着、听着,免得我胡说八道。”
“好,一言为定。”
瑞虎很快修好了,跟新的一样。
刘家福坐上这辆车,被四哥带到天堂电视台。开始门口站岗的还不让进,四哥打了电话,里面出来一个人才把他们领进去了。
说是20分钟,可前前后后折腾了两个多小时。又是化妆、换衣服,又是跟女主持人、还有别的一大堆人交换意见,要说什么、怎么说、什么时候说,都事先安排好了,然后才上去说。第一遍不行,刘家福张不开口,只觉得这20分钟比20年还要长,事先想好的话都忘了说,只好再从头来。这回可以了,硬着头皮,故作轻松地问答,20分钟一会儿就过去了。
四哥仍然带着帽子,在演播室外面等待刘家福完事。
家福出来一看,天早就黑了。电视台的人给了他一个信封,说是出场费,又告诉他节目什么时间播。他也没听清楚,反正他不会看的。
“感觉怎么样?”四哥问他。
“不怎么样,以后再也不干了,简直活受罪!”
“你还是有点紧张,不过也可以了。”四哥说,“现在我们去吃饭吧,完了顺便带你去个地方压压惊,放松一下。”
四哥把 “《天堂晚报》采访车”的牌子从挡风玻璃一角拿下来,扔到了后座上,又对家福说:“你来试试这辆车吧?我告诉你往哪走。”
家福坐上瑞虎的驾驶席,适应一下,车就上路了。
瑞虎样子好看,可到底是国产车,开起来没有好车那种澎湃舒畅、游刃有余的感觉,离合器不太好使,手拨换挡就不那么利索。汽车这玩意靠的是技术积累,不是光有志气、骨气就行了,自主开发很难得,但最好先把活做细一点,别急着赶超什么。
“你怎么学的开车?”四哥问家福。
家福说:“就是以前在顺达汽修利用试车机会学的,黄老板托林警官办的驾照,也没考过试。你呢?”
车祸 22(3)
“我还不如你呢。”四哥说,“我开车其实很偶然。出国前有个家伙请我吃饭,开车来接我,吃饭时他喝多了,完了无法再开车,连方向盘都抓不住了,实在没辙就说让我开。他把我赶上驾驶席,刚教我两句,还没等我明白就呼呼大睡。那之前我还没碰过汽车,但只好硬着头皮试试了,好在是自动拨,不太复杂,我就一路壮着胆、咬着牙帮他开回了家,过后一想才觉得害怕。”
夜幕下的天堂成了汽车的海洋,一串串流动的车灯把夜空划破,把城市切割成碎片。许多白日里被掩饰、被压抑的邪念,趁着黑夜流淌出来,在车灯照射下闪烁出古怪的光芒。
“多年以前,当老外预言将来不会电脑的人就等于文盲时,我们都不相信,谁也没料到,短短十几年后,这个神话在中国同样成了事实。而今,我们又步人后尘,向汽车社会迈进,可以预见的是,再过几年,不懂汽车的人也将成为都市新文盲,他们将被边缘化。即使不食人间烟火也无处可去了,随着汽车和高速公路的逼近,所有的世外桃源都将消失。”
刘家福一边开车,一边听四哥在旁边高谈阔论,觉得他说得太深奥了,多半都听不懂。
“依我看,现在最神气的就是你这一行了。”家福说。
“神气个屁。”四哥不以为然地说,“我这一行,说好听点叫汽车记者,说不好听的就是‘车托儿’,不过免费混个车用罢了。”
“你干吗自己不买一辆车呢?”家福问。
“如果我干了这一行,还要自己花钱买车,那会被人笑死的。”
“哦。”从报纸上认识到面对面接触,刘家福眼中的四哥始终是个有趣、有见识的人,虽然他的话意义太深远,有些不着边际,但家福还是喜欢听他说。
“你也不是南方人,怎么到天堂来了?”家福又问。
“人嘛,就要到处跑,只有背井离乡才能变得勇敢,只有忘本才能有所作为。为什么要发明手机、汽车?就是要人们动起来,满世界跑才好。”四哥说,“国际上流行的观念是,到效率高、赚钱多的地方工作,到环境好、人口少的地方生活。最理想的境界是住英国房子,拿美国工资,吃中国饭菜,娶日本老婆。如果做不到就退而求其次,找个各方面都还过得去的地方。天堂就属于这样的地方,地盘不小、人口不多,人均空间大,生活质量感觉就要好很多。对我个人来说,吃得好最重要,南方是美食的天堂,我就是为这个才过来的。”
“你比我大吧?”家福问四哥。
“大多了,至少十岁。”
“那你还不成家?”
“以前有过家,现在坚决不要了,也不谈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