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秦头目注他手里的刀,面色一肃道:“这把刀很特别。”
柳无双点点头:“杀气太重,也太露。”
老秦头道:“它叫七杀刀。”
柳无双不解。
老秦头道:“刀出必杀,出鞘七次,必杀七人。”
“好凌厉的刀。”
“不过。”老秦头话锋一转道,“这把刀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柳无双心头一震。
老秦头道:“七杀之后,刀毁人亡。”
这是一把不祥的刀。
给别人,也给自己同样会带来不幸。
这把刀能不能用来休养人?
柳无双看着手里的刀,似乎在犹豫。
他在犹豫什么?
就在这时,老秦头忽然变了,变得与先前判若两人。更准确地说,此刻的老秦头仿佛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把刀。
一把犀利无比的刀。
就在柳无双发觉的时候,却已迟了。
老秦头于电光石火之间已抢到他的身前,右手一探,五指箕张,已然抓落柳无双的左肩!
柳无双反应亦是相当敏捷,但当他身形骤闪之际,只听一声轻响,衣衫已被撕裂,那一爪竟然硬生生拉下一片血肉!
“龙爪手!”柳无双踉跄后退。
老秦头一招得手,猱身欺进,一爪直取对方咽喉。
一丝残酷的笑意爬上老秦头的眉头。
忽然,那丝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已笑不出。
因为就在这时,他感到了一种恐惧。
那是从七杀刀上飞溢出来的杀气。
他已经看到了柳无双正在挥出的刀。
只有杀气,没有刀光的刀。
刀无影。
老秦头却看到了七杀刀的影子。
死亡的影子,一闪即没。
老秦头的眼睛睁得好大,却始终无法看清柳无双充满杀气的脸。
他只听到了柳无双平静而冰冷的话:“无双的刀,自然要有无双的刀法。”
老秦头已然中刀。
奇怪的是他的脸上根本看不到一丝怨恨与痛苦,相反的却是一抹让人无法捉摸的微笑。
他居然还笑得出来!
也许,在他看来,能够死在自己的刀下,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他只是笑得有些疲惫。
或许,他已太累。至于到底为什么,也许只有他自己知道。
柳无双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外,老秦头的尸体方才倒下,那颗充满智慧的头颅慢慢地从咽喉的断裂处脱落。
一股血树喷射出来,直喷到他犹自圆睁巨如铜铃的眼珠上。
柳无双走出门外,忽然站住了。
因为他刚踏出门槛便看到了一个人。
他万万没有想到此刻会看到这个人。
看到那个人,他已知道自己不能走。
他无法看清那个人的脸,但他却可以从那个硕大的斗篷便已知道那人是谁。
铁捕郭恨。
没有人看到郭恨还能轻易地走,何况是一个刚刚杀了人的柳无双。
他也许惹得起郭恨,却惹不起整个六扇门。
柳无双的心已在下沉。
郭恨的武功,在六扇门中已是凤毛麟角,更绝的是,无论你逃到多远,郭恨都能找到。郭恨的追踪术堪称天下独步。
他看着斗篷下的人,面上一派坦然。
该来的一定要来。
他对自己说。
“好刀法!”斗篷下传出郭恨的声音。
冷风起,拂起郭恨那袭巨大的披风,呼呼作响,宛若天神。
柳无双没有说话。
郭恨的声音如同寒风一般飘来:“无影刀法果然冠绝武林!刀出无影,形同无招之招,刀光隐晦,刀气杀人,迅若奔雷,快逾闪电。柳公子静如处子,动如脱兔,能够将无影刀法幻化到如此境界,郭某生平仅见。”
柳无双冷笑:“想不到郭大人对刀的研究亦是如此精深。未知比及郭大人的剑却是如何?”
郭恨不答,自顾自地说下去:“无影刀法久已不现江湖,据郭某所知,它乃是刀之精义,被武林中人视为至上刀法,柳公子年纪轻轻,自是天赋超卓,只可惜——”
柳无双道:“可惜什么?”
郭恨看着他道:“只可惜杀气太重,刀势也太过张扬,致令刀锋太显,常于出手之前,杀机已露,必当先发制人。而如遇强敌,若一击未中,自当反受其害。”
柳无双悚然动容。
郭恨目光落在他的刀上,话语颇为凝重:“柳公子掌中之刀,虽未出手,却已是隐泛杀气,可见刀的本身就是不祥之物,”
说到这里,郭恨顿了顿又道:“柳公子想必已有所觉:刀剑饮血,杀气必定渐重,历时越久,恐怕柳公子掌中之刀一旦杀气触发,非见血而不返,非杀人而不收。”
柳无双额头已是微微见汗。
郭恨盯着他,语声更冷:“倘若假以时日,刀必为魔刀,人亦入魔境,刀一入魔,杀气极盛,远非人力可以控制。”
郭恨整整披风道:“到那时,必杀人方可消弥,如遇十恶不敕之徒,固然可诛,若逢君子,岂非是铸成大错?若无人可杀,必将反累其身。”
柳无双面上忽然笑了。
——一个人若是到了太过紧张的时候,是不是反而会一下子轻松起来?
物极必反。
他笑提很冷,话音也很冷:“你不是郭恨。”
空气也似乎就在这一刹那之间凝固了。
正文 九、也许,这就是女人
良久,硕大的斗篷下飘出一声沉得而轻微的叹息:“也许我不该说这么多的。”
柳无双笑笑道:“其实你应该带我去官府的,我以为你是郭恨,绝对不会拒捕。”
他顿了一下道:“可惜现在不能了,因为你既不是郭恨,更非六扇门的人。”
那人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是郭恨?”
话音里明显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沮丧。,声音也变得有些异样。
柳无双盯着他,冷冷地:“因为我已猜到你是。”
“哦?”那人似乎真的吃惊了,“那你说说我是谁?”
柳无双居然也叹了口气,一字一顿道:“你就是李三娘。”
空气在刹那间再度凝固了。
“休以见得?”斗篷下飘出冷笑声。
柳无双道:“你乔装郭恨,却不敢带我去官府,只有一个原因——你也不敢去官府。”他轻咳一声,接着道:“不仅因为侯爷府有个货真价实的郭恨,而且侯爷府正在追查顾三娘的下落,认识你的人也一定不少。”
“我同意。”那人道,“如果我是李三娘,自然不会去自投罗网。”
那人的目光一直都停留在他的脸上:“但柳公子便可认定我就是李三娘?”
“不,这还不够。”柳无双笑了笑道:“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然后吐出两个字:“有风。”
“有风?”那人似乎很感兴趣。
柳无双面色一肃道:“边区区五步之内风中夹杂着的脂粉香都闻不出来,我柳无双也自感不会差劲到如此地步。”
接着他深深地吸了口气道:“还需要我再说吗?”
“柳公子果然是风月中人。”随着话音,斗篷一掀,果然是李三娘。
摘下斗篷,李三娘娇美的粉面上荡漾出风情万种的浅笑,虽然面上的伪装尚未卸落,可这一笑却也是让人浮想联翩,那一双美目流盼之间,勾魂摄魄,令柳无双竟然不敢正眼以对。
柳无双心中一懔:这就是“武林仙姬”的“摄魂目”?
李三娘娇笑一声,莲步轻移,纤腰微摆,款款向他走近,媚语如丝道:“柳公子难得有情,颇懂脂粉之道,深谙风月,人李三娘如今倒是遇上有缘之人了。”
他伸出柔若无骨的纤手,抚弄着胸前的一绺轩缎般的头发,媚眼飞送道:“柳公子既知我身份,却并无加害之心,以图向官府邀功,可见宅心仁厚,委实让人肃然起敬。”
柳无双稍敛心神,冷声道:“三娘言重了。在下与官府素无交往,对六扇门的行事作风也不敢苟同,三娘与在下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在下又何必自讨没趣?”
李三娘目中的那种荡魂摄魄的眼波消失了。柳无双顿感压力陡轻,不露声色道:“如果在下所料不差,想必此刻‘飞索’杨昆、‘铁手’冷冰,以及‘星花剑’蓝天就在左近。”
李三娘笑厣如花,螓首轻摇:“柳公子真会说笑话。此地并非龙潭虎穴,公子亦非面恶之人,妾身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柳无双冷声道:“三娘倒是健忘,在下刚刚就杀过一个人。”
李三娘面上的笑容不见了,正色道:“柳公子可知道老秦头是谁?”
柳无双一怔。李三娘接下来的话更让他大吃一惊:“不知柳公子可否知道,早在‘麒麟王’遇害之前,已经有大批扶又要忍者潜入中原一事?”
李三娘看着他惊愕的神情,面色一寒道:“老秦头便是其中之一,他的真名叫高原正介。”
柳无双心中的惊骇陡然间无以复加, 扶桑忍者偷觑中原武林已是由来已久,若真如李三娘所言,老秦头能在中原潜伏多年而毫不为人所知,岂非是令人匪夷所思?
何况,扶桑忍者潜伏于中原武林的究竟会有多少?如果说‘麒麟王’的死与他们有关系,那如今,他们必将会有更大的阴谋!
“你又是如何知道?”柳无双的声音很冷,“为何要告诉在下?”
李三娘笑了,话音却也很冷:“我要你告诉我一件事。”
柳无双道:“你想知道什么?”
李三娘止住笑,她盯着他,然后一字一顿道:“是谁让你来杀他的?”
柳无双霍然一惊,眼中露出一道杀机:“你到底是什么人?”
话音未落,李三娘大笑。
笑声中,她忽然像变了一个人,变得冷艳、妖冶得不可方物,浑身竟似弥漫着一种无边的诡异之气。
她笑声尖厉,笑得怪异,笑得狂野,笑得信人毛骨悚然!
“哈哈哈哈……”
而就在她笑意方起的时候,柳无双动了。
人未动,刀动。
刀出,必杀。
刀无影。
此时无月,有风。
柳无双森然站立在门口,站立在风中。
李三娘的笑声依旧,笑得疹人,诡异而阴森。而她的整个人,却就在柳无双手中的刀挥出的一刹那忽然消失,不可思议地消失在风中,就好像适才她根本就不存在一般。
刀出必杀,,可那一刀就击落在风中。
李三娘仍然在笑,仿佛四周都是她的笑声,笑声中更有着一种荡人心魄的力量!
尽管柳无双此刻双目如电,却也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纵然循声,亦是无法搜寻到李三娘的踪影。
柳无双手中的刀握得更紧,却已无法挥出。
他知道,这就是武林传言的极为可怕的伊贺秘技“遁瑚术”。
己明彼暗,此刻的他,已是处于随时都有可能受到攻击而无法发动攻击的最危险的时候。
须臾之间,他握刀的手心已是见汗。
笑声中杀机四伏。
而就在他快要无法支撑的时候,那奇异的笑声和杀气倏然消失。
他颓然跌坐于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为什么会这样,也许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已开始怀疑。
怀疑那道杀人的指令,
怀疑发出那道指令的人。
怀疑李三娘。
……
至于到底怀疑的是什么。他也无法知道答案。
也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小锋,爱凑热闹的小锋。
和他掌心里的那几枚形如蝴蝶的银毫子。
他是否就是——他?
也许只有“他”,才能够告诉他答案,也许只有“他”,才可以挽救这场空前的武林浩劫。
想到这里,他的眼里又放出了光,他仿佛又看到了一线希望。
柳无双甫一离开,李三娘便出现在门口。
此时已渐渐入夜,风中夹杂着一种令人颤抖的寒意,她身上披风寂然垂落于地,整个人看起来也仿佛有些疲惫。
一阵风拂过,她的面前已多出了一个人。
“铁手”冷冰。
李三娘看着他齐臂而断的右袖,在风中空荡荡地摇晃着,美眸中闪出一缕罕见的柔情,却也只是一闪而没,刹那间又恢复了冷漠。
冷冰似乎毫无所觉。
良久,李三娘仰望着夜空,嫣然一笑道:“你不问我为何要放走柳无双?”
冷冰一笑反问:“我为何要问?”
她看得出,他的笑容里有一种凄凉。
她眸里一黯。
不待她回答,冷冰用一种极其平静的声音道:“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她明白他的话里的意思,也只有她才明白。
她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着他,眸里似乎满含着一种温柔,一种期待:“你真的不再愿意留下来帮我?”
冷冰眼中同样闪不定过一道奇异的光芒,也是稍纵即逝道:“冷冰已经死了,如今我已不再是过去的冷冰了。”
话音落,他的左手里忽然多出了一样东西。
一只手。
断手。
右手。
他自己的右手。
曾经发出过无数惊人的暗器的手。
手上的血早已风干,已是轻度萎缩。
冷冰的话此时亦如其名:“你说过,除非我留下这只手,才可以离开你。”
他冷冷地说:“更何况,冷冰失去这只手,已是形同废人,对你而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