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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局 佚名 4876 字 4个月前

天地。我当不上电台台长,兼调频台台长总行吧。我左右不了市委常委会,电台的班子会我总可以左右吧。

当然,这些想法在他的脑海里早就酝酿了千遍万遍,他早就为自己设计好了进路和退路,但是,他却始终没有向马洁吐露过一个字。他觉得男人可以听取女人的意见,但绝不能向女人吐露自己的真实想法,尤其是官场上的一些想法。即便她是你的老婆,是你的情人,你都不能说。

官场上失败的教训很多,其中有一点几乎是共同的,就是许多事情都是败露在女人的嘴上。

没过几天,市委常委会就下发了任命文件。

在下发文件的那天,市委组织部找他谈了一次话。组织部的李副部长首先讲了一大堆组织原则,最后才说:“你还年轻,还有机会,希望你好好配合新班子搞好工作。”

方笑伟心里想,这样好的机会我都失去了,还有什么机会呀?心里这么想着,表面上却唯唯诺诺,口是心非地表示服从组织安排。

出了市委大楼,方笑伟看天不是天,看地不是地。心里压抑得真想大喊一声:“操他妈!”但是,他却喊不出口,况且,要操谁的妈?谁的妈也不能操。

他刚下了高高的台阶,司机老赵就把车停到了眼前。上了车,心里顿时涌出了无限感慨。再过几天,他恐怕就没有资格享受这样的待遇了,司机老赵和这辆奥迪车就要为那个名叫田振军的王八蛋去服务了。

“我操他妈的田振军!”他终于找到了感觉。他刚才只想骂人,但不知要骂谁。现在他才明白了他骂的对象是田振军。这个王八蛋!这个猪!这个畜生!你不好好在企业上当你的书记,你跑到这里来干啥?你懂行吗?你能驾驭知识分子成堆的电台吗?

顺着这个思路,越想,方笑伟的气就越大。

“不能让他安安稳稳地摘桃子吃,”他想。

“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把他孤立起来,”他想。

“最后要让他夹着尾巴从我们电台滚出去,”他想。

他这样想着,车就到了人民广播电台的楼下。

残局 九(1)

这几天电台里已沸沸扬扬地传开了,说新调来了一位亏损企业的书记当一把手,方笑伟不但没升,而且又调进来了一位副台长。对此,各种各样的说法都有。有的为电台鸣不平,为方笑伟鸣不平,说电台本身就是一个出人才的地方,该上的不让上,硬是压着让外面的人来当领导,这岂不是堵死了大家的路,以后谁还有信心工作?持这种态度的人大都是一些中层领导,或者在仕途上有望的人。任何一个单位都是这样,牵一发而制全局。只要一个人挪了位子,就会有一大批人跟着挪。比如说方笑伟当了台长,就会有两名正科级干部来当副台长,这两位正科腾开了位置,又有两名副科来补位。两位副科的位子空了,还可提拔两位新干部。这样一来,将会激活一大批人,也将激活整个电台。

然而,任何事儿都不是依个人的意志。大家议论归议论,牢骚归牢骚,一旦成了事实,还得无条件地服从。事实已经如此这般了,谁也奈何不得。

当然,也有另一些人暗自称快。那些大都是对方笑伟有意见的人。你方笑伟不是聪明吗?你方笑伟不是能折腾吗?你折腾呀,好端端的一个电台,让你折腾来折腾去,折腾倒了前任台长,外界却议论说电台是出腐败分子的地方,弄得记者们的威信也大大降低。像方笑伟这样心术不正的人当上副台长已经是我们电台的耻辱,岂能让他再当台长!

这些议论胡扬都听到了,但是,他却不发表任何议论,更不愿意介入其中。他觉得这是一个无序的特殊时期,从无序走入有序,等新班子上任进入到正常化状态,人们的观点和情感都将随着事态的变化而转变,到那时,也许你现在的几句不经意的话,就成了别人讨好上司的一件礼品。甚至把他自己曾经的议论也要加到你的头上,彻底洗清了他自己,把责任都推到你身上。

胡扬因惦记着调频台的工作,伤还没有完全好,就匆匆赶来上班。调频台不同于吃财政的单位,全凭广告创收来维持职工的工资和正常运营。春节之前恰是广告旺季,他就是想利用这一有利时机为调频台获取一笔可观的收入。原计划他要搞一次企业家联谊会,没料方笑伟不赞成,说等以后再说,他只好遗憾地放弃了。

方笑伟的情绪极为低落,胡扬知道那是因为他没有当上台长,本想宽慰他几句,但是,这种事儿,靠宽慰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所以他也就免了口舌。

自从出了医院,胡扬心情一直不好。他只有把他的全部精力投入到工作之中,才能找到一些快乐。最近,听说市监察局组织的调查组进入市物业中心不久,黄维学就畏罪携巨款逃跑了。这一逃跑,无疑证明了他有问题。那几个曾经叽叽喳喳非议他小题大做的人也一下子转过了话头,说这样的贪污分子市上早应该采取措施,怎么能让他携巨款逃跑了呢?这样一来,他暗遭毒打的事也引起了有关方面的关注,责令公安部门一定要查出凶手。这多少给了他一些安慰。

电台的新领导终于走马上任了。

这是一个下午,两位新领导在市委常委、宣传部部长王吉维和组织部李副部长、广电局万局长等人陪同下,与电台的全体员工见了面。

说是见面,其实是组织部来向大家宣布市委的任命决定。所以,这种见面和通常意义上的见面不同,无论是形式,还是内容,都显得非常严肃和神圣。

会议是由王部长主持的。王部长开宗明义地讲了开会的目的,李副部长宣读了市委的任命决定。之后,李部长又介绍了新任台长田振军、副台长桑学文的个人简历和基本情况。

在此之前,大家对桑学文比较了解,也比较熟悉。

桑学文年龄不大,才三十来岁,在市精神文明办公室担任科长多年,与全市各新闻单位都比较熟。再加上他为人实在,口碑不错。这次出任电台副台长,除了个别中层干部心里不舒服之外,大多数人倒没有什么。

田振军就不一样了,大家在心理上多多少少对他有些排斥,总觉得企业与新闻难以找到业务上的关联,让一位亏损企业的书记来领导知识分子,让人难以接受。后来,不知是谁得来了这样一个消息,说田振军当过兵,他在部队一直从事思想政治工作,在连队任指导员,在营部任教导员,在团部任政委。在他当团政委的时候,曾写过一首《打靶归来雄赳赳》的歌词,谱成曲子后,在他所在的那个团唱得热火朝天。当大家了解了这些背景材料之后,就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挺好玩的。按常理,打靶归来时一定是口渴难当,或是饥肠辘辘,哪有精神去“雄赳赳”?可他非要让我们的战士雄赳赳,这说明田振军不一般,至少在某些方面不一般。

残局 九(2)

他大概有五十上下的年纪,走起路来一点儿也没有军人的“雄赳赳、气昂昂”样子,倒是给人一种垂头丧气的感觉。他大概是自己不能雄赳赳,只好在心里渴望“雄赳赳”,所以才写出了“雄赳赳”的歌词。

按照会议程序,新任台长田振军、副台长桑学文分别做了表态性的发言,然后,王吉维部长点名让副台长方笑伟表个态。方笑伟推辞了一番,没有推掉,只好勉为其难地说了一些“欢迎”“积极配合”“搞好班子团结”之类的话。

方笑伟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心情糟糕到了极点。要他拱手把行使了近一年的权力交出去,这比剜他的心、割他的肉还让他难受。但是,他还不得不拱手交出去,并且不得不说一些虚假的狗屁话表示欢迎,这就好比一个良家妇女遭受了强盗的强奸,为了感谢他的不杀之恩,还要说欢迎再来之类的屁话。此时此刻,他的心态与这位良家妇女一样,惨遭了别人的强奸,还要表示“欢迎”。

这天晚上,他还假模假样地为他们安排了宴席。

事实上,他完全可以假装糊涂,完全可以不这么做。但是,他还是这么做了。即便心里有一万个不痛快,他却要装出一种十分情愿的样子,为新任台长田振军和副台长桑学文设宴表示欢迎和庆贺。

这里面不仅饱含了为人处世的态度,更多的是一门学问。方笑伟十分清楚,在无法改变组织安排时,他必须在表面上做出高姿态来。这样,才便于以后处理好一把手和二把手、二把手和三把手的关系。处理好了这种关系,肯定对他有利。假如一开始就对立起来,一则外界会笑话我方笑伟太小家子气,我会背上闹不团结的坏名;二则田振军毕竟是一把手,得罪了他,他很容易就会把你孤立起来,你的某些目的就难以实现。

人,有时候真的是没办法。在这种时候,适者才能生存。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世事如棋,进一步也许无路可走,自己把自己击败,退一步海阔天空,另有一番天地。

就是在这次晚宴上,方笑伟喝醉了,醉得一塌糊涂。

其实,按他平时的酒量,喝这点酒根本就醉不了。他心里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又发泄不出来,闷在心里,所以,一沾酒就容易醉。

第二天醒来,他像换了个人似的,觉得整个身体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了。包括他所拥有的权力、地位,包括对未来的憧憬梦想,统统随着酒醒而消失殆尽了。

现实就是这样,有时候残酷得叫你欲哭无泪。

冷静了几天,方笑伟终于给自己定了一个位:第一,表面上要同田振军过得去,该尊重他的时候一定要尊重,财务审批权要主动地交给他;第二,不该让步的绝不能让步,比如人事管理方面,做什么决定,必须首先征得他的同意,绝不允许他田振军一个人说了算;第三,退而求其次,电台台长让田振军当了,他就兼管都市调频台。

这天早上,他刚从家下了楼,老赵的奥迪车便一如既往地驶过来了,他心里多多少少找到了一点慰藉,觉得这老赵毕竟是他的患难之交,并没有因为他没当上一把手而冷落他。

他打开了后门,坐到了第二排上。

在银都,坐车是有规矩的。一般来讲,处级干部们都是大头儿坐前排,二头儿和三头儿坐后排,这恰巧与大领导们坐车颠倒了过来。大领导坐车都坐后面,前面的位置是秘书的。其中的原因不外乎两点,一是后排比前排安全;二是前排容易被人认出来,后排比较隐蔽。大领导们自然要把安全放在第一位,同时,也不愿意在车上暴露自己,后排便成了他们理想的选择。可是,在银都,在处级干部中就不一样了,坐车不仅仅是图个方便,更重要的是一种地位和身份的象征。既然要象征什么,你就要坐到前排,才能更好地象征。所以,这一层面的人,往往把风光放在了第一位,而把安全放在了第二位。

过去方笑伟一个人坐车时,总是坐在前排。现在,他不能再坐前排了,他必须要把这个位子留给一把手,否则,他就犯了大忌。这虽不是什么明文规定,但在银都已经成了约定俗成。

残局 九(3)

车到田振军家楼下,他还没有下楼,老赵就用车载电话打通了田振军家的电话,说车已到了楼下。挂了电话不到两分钟,田振军就拎着个包儿下来了。田振军打开前门,见方笑伟坐在后排,相互点了点头,就坐在了前排。

事情貌似很平淡,可官场中的许多学问就是在这种平淡中显出微妙的。一个人在官场上修炼得如何,内功如何,往往就是在这些细枝末节中见高低。

当然,这仅仅是问题的一个方面,问题的另一个方面,也是非常重要的一个方面,就是从事情的一开始,方笑伟就要争取主动,要形成一个惯例,在坐车上,一定要与田振军形成平等,没有孰轻孰重之分。至于三把手,仅仅是他要形成这个惯例的一个同盟者而已。他为了形成这个惯例一定要拉他入伙,等一旦形成了固定的模式,谁不习惯可以继续骑他的自行车去,而他方笑伟则要把惯例进行到底。

方笑伟觉得这是一个权力之争的原则问题。在这个问题上,他绝不能让步。一旦让了步,就意味着残留在他心灵深处的最后一点自尊和面子都丧失了,他的威信将彻底扫地。按电台以往的规矩,小车绝对是一把手的专利,倘若他当上了一把手也会如此。但是,现在情况不同了,一把手不是从内部自下而上产生的,而是在他主持了一个阶段的工作后由外面派来的,他就有足够的能力来改变惯例,重新形成一个惯例。他为了在事情一开始就形成牢固的不可更改的规矩,还做了一次非常有意义的测试。那是一次中午,他故意没有按时下班,从窗中窥视着桑学文坐进了小车的后排,又窥视着田振军坐到了前排。他点了支烟吸着,一直吸完了烟,才下楼。奥迪车还在那里等着他,他很满意地打开了后排的门。他就是要用故意推迟下班时间来磨炼对方,使对方适应他,使电台的员工们知道,他方笑伟不上车,他们走不了。

这是心与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