较量。他自认为在这一点上,并没有输给他田振军。
方笑伟明显地感觉到,自从田振军上任以来,电台的权力中心发生了倾斜,人们对他一下子冷淡了许多,连过去那几个在他面前信誓旦旦的部室主任也不例外,一个个都投靠到田振军那里去了,他的办公室一下子变得十分冷清。
该移交的工作他分别移交给了田振军、桑学文。在他一件件、一桩桩移交工作的时候,仿佛有人拿着一把钝刀,在一块一块割着他身上的肉。他疼痛难忍,他痛苦不堪,他羞愤难当,他的心灵承受了从未有过的摧残和凌辱。
权力最诱人的部分都交到了别人手中,留给他的,只是一腔的愤慨、满心的屈辱。那种心态,那种境地,和一千多年前南唐那个没落皇帝李煜相差无几——“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有时候,当他坐在车上,瞅着坐在前排的田振军的后脑勺,禁不住恶毒地想,怎么不发生一起车祸哩。应该发生一起车祸呀!就在司机老赵准备超车的时候,前面来了一辆大货车,老赵在进退两难之际为了保全自己,方向盘一打,事故便发生了。奥迪车的右前方顶到一辆大卡车的后尾,玻璃哗啦啦地碎了,眨眼间,田振军变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团。车上的其他人一阵惊吓之后,完好无损,立即打120急救中心电话,到了医院,田振军已经停止了呼吸。在追悼会上,他会声泪俱下地念悼词:“田振军同志的一生,是光辉灿烂的一生……”
令方笑伟感到奇怪的是,他不止一次地产生过这样恶毒的想法。他觉得这样想着的时候很过瘾,心情顿时进入到了一种亢奋和愉快的状态。然而,当他冷静下来,坐在办公室里,再回想这种想法的时候,他却担心自己是不是走火入魔了?前不久他看央视一套的“焦点访谈”,讲的是某省一个县的粮食局副局长,为了争夺局长的位子,出资十万元,雇了一个杀手,把一把手给杀了,他当了一把手。后来,杀人案被公安局侦破,这位副局长锒铛入狱。于是,他便想,人的犯罪心理和欲望其实是捆绑在一起的,有了某种欲望,才会产生某种犯罪动机。在人的意识里,欲望在随时随地地产生,也在随时随地地破灭,犯罪心理也是一样。比如你到银行看到那么多钞票堆在一起,你可能会想,我把它抢回来多好呀,这一辈子我就好活了。这只是一种欲望,有这种欲望,才带出了你的犯罪心理。可见,这样的想法甚至是某些犯罪心理,大多数人都曾经有过,这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经常这么想,就有可能在某一天某一时某一刻,真发生点什么了。经过这么一想,方笑伟就开始告诫自己,千万别再那么想了,再想下去没准儿哪天失去理智可就惨了。可是,一旦当他上了车,一旦盯着田振军的后脑勺,那个奇怪的想法就不可抑制地产生了,任凭他怎么去抑制,怎么去说服自己不那么想,都不奏效。
残局 九(4)
方笑伟有点害怕了,我是不是走火入魔了?是不是神经错乱了?
权力,对于男人来讲实在太重要了。没有入围之前,你也许不会把它看得有多么重要,但是,一旦进入到了这个圈子中,一旦尝到了权力给你带来的甜头,你就会觉得它对你的生命有多么重要。尤其是得而复失时,心中的那个疼,会直接疼到你的每一根神经末梢。难怪外地有个干部在台上时,叱咤风云,退下后心理失衡,老觉得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得不到应有的尊重,抑郁至极,跳河自杀了。人,就是这样一个复杂的东西,在什么山上唱什么歌,下岗工人觉得有一份工作、有一口饭吃就是他的理想了。大多数仕途中人渴望的就是权力,生活对他来讲并不是什么问题,所谓的问题就是活得比同类风光些滋润些,活得有脸有面些。世界上不外乎两类人,一类是支配别人的人,另一类就是被别人支配的人。方笑伟忍辱负重了几年,刚刚尝了尝支配别人的甜头,还没有来得及细细地品味,权力就从他的手中一滑而过。他曾不止一次地想过,是不是我没有把握好,没有操作好,让煮熟的鸭子飞跑了?细细一想,问题并不是这样,该操作的地方他都操作了,该尽的心他都尽到了,浑身解数已经使尽了,他无法抱怨自己,要抱怨也只能抱怨命运了。
残局 十(1)
春节过后,田振军就组织召开了一次台务会。在这次会上,田振军正式向大家宣布了班子成员的分工。他负责全面工作,方笑伟主管技术,桑学文主管新闻。接着,田振军又讲了好多,比如领导班子内部的团结协作问题,各部门之间的相互配合问题,广播的质量问题,新闻的导向问题,加强广告创收的问题,提高人员素质的问题,各负其责的问题等等。
台务会的成员们都煞有介事地在笔记本上认真记着,但是,事实上谁都清楚,田振军的这些长篇大论都是些套话、废话,是可以在任何一个新闻单位说的话,因而,说与不说都无关紧要,但记与不记就大不一样了。尤其新领导上任做指示,你必须做出一副埋头苦记的样子,领导看了肯定受用,觉得这个下属对他很尊重。凡领导者,大都需要这样的下属,这不仅仅是他的自尊心的需要,更重要的是他领导权威的需要。倘若领导在做着指示,你旁若无人地抽着烟,一个字的笔记都不记,即便你的工作干得再出色,领导也会对你有看法,认为你目中无人,瞧不起领导。从此,领导便对你有了看法。要是领导对你有了看法,尤其是新任领导对你有了看法,你的政治生涯也就到头了。在官场中混久了的人都明白这个道理,凡开会都要带笔记本,凡领导做指示,都要做笔记。不管领导多没水平,你在心里多么厌恶他,你也要假装出认真听记的样子来。至于你在本子上写什么,却完全是你自己的事,你可以帮你的老婆算一个月的家庭开支,你也可以写一点鲁迅式的杂文,讽刺讽刺领导,或者随心所欲地画几幅漫画什么的,你在纸上弄什么都可以,就是千万不能像傻子那样坐着,那样坐着吃亏的将是你自己,而不是领导。
就在田振军讲那些人人皆知的大道理的时候,胡扬也在埋头苦记着。但是,他记的不是田振军的讲话,而是这样的内容:第一,领导成员分工后,都市调频台还由方主管吗?第二,田为什么没有提到调频台的事,是他一时疏忽了,还是另有打算?第三,我需不需要在会上提出这个问题来,把它明确一下。就是会上不提,会后也必须找一找,应向他讲明,都市调频台是具有法人资格的自收自支单位,应有独立的经营权,应尽快申报人员编制,任命负责人。否则,必然会失去应有的活力。
事实上,在此之前他曾多次向方笑伟提过这个问题,方笑伟的答复是等电台的新班子确定之后再组建调频台的班子,凡事要一步一步来,别着急。胡扬自然明白方笑伟的意思,方笑伟迟迟不报上级组织任命他,目的就是不想放弃自己对都市调频台的控制权,这样他方笑伟才好进退自如,当上电台的一把手,可以一如既往地主管它,当不上一把手,他自己没准儿就要兼任调频台台长。事情往往就是这样,当年创办都市调频台的时候,方笑伟瞻前顾后,前怕狼后怕虎,却让他打头阵。他完全可以推测出方笑伟这种人的心态来,搞砸了,方笑伟屁股一拍,把责任推到他胡扬的身上。搞好了,却贪天之功为己功,并把这个实体当成了自己的退路。
现在,事态已经发展到了明朗化的程度,胡扬觉得有必要同田振军沟通一下。他不是那种把权力看得很重的人,但不该放弃的他也不愿意放弃,因为他毕竟为此付出了心血和汗水,他希望把这项事业做大做强,以此来体现他的个人价值。没有这样的抱负,也许从事情一开始他就没有勇气出来挑这个大梁了。
他决定去找田振军,把他的这些想法告诉他,让他及早做出决定。
他找了几次,田振军的办公室总有人。回避出来,心里不免在想,田振军还没上任之前,大家似乎是同仇敌忾,大有不把他排挤出去绝不甘心的意思,可一旦他真真实实地坐到这个座位上后,大家又争先恐后地向他去汇报、请示工作,大有讨好卖乖之嫌。
人哪,要想活出个真真实实的自我来是多么的不容易。看来,人人都得戴着个假面具,否则,他就很难混得自如。尤其是混迹于权力中心和权力边缘的人更是如此。同时,从这一点上可以折射出问题的另一面,那就是权力的威严和神圣。
残局 十(2)
胡扬胡思乱想着来到办公室,刚刚阅完了新闻稿件,田振军就打来电话叫他上去。他放下手头的工作,就颠儿颠儿地上了楼。心里却在嘲笑自己,为了小小的一点权力,我老胡竟也成了一条哈巴狗。
一进门,胡扬就大大咧咧地说:“田台真忙,找了几次都有人跟您汇报工作,我都不好意思再打扰了。”
“坐!坐!”田振军一边示意他坐一边说,“刚来,情况不熟悉,就得多做调查了解嘛!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胡扬就打趣地说:“田台的这种工作作风值得我们学习,难怪上次召开台务会,田台一讲话就切中要害,给了我们极大的鼓舞和教育。看来,主要还是田台的调查研究搞得好。”
田振军高兴地说:“哪里,哪里,以后还得你们多多支持嘛!”
看着田振军兴致勃勃的样子,胡扬想,看来恭维话谁都爱听,不仅仅女人爱听,男人也爱听,尤其是官场中的男人更爱听,便接过田振军的话说:“请田台放心,不论谁当领导,我们都会一如既往地做好我们的工作。”
田振军听得高兴,就顺手扔给他一支烟,自己点了一支,很滋润地吸着,说:“小胡,我们来自不同的地方,能到一个单位来,也是一种缘分。以后,有事就多沟通,目的就是把台上的这摊子事搞好嘛。”
胡扬说:“我来找你,就是想跟您汇报汇报都市调频台的工作。都市调频台已经创办一年多了,到现在还是黑人黑户,单位编制、领导职数都没有报批,我这个调频台长还名不正言不顺。过去,就这个问题我也向方台长请示过,他的答复是等电台的领导班子确定之后再申报。现在已尘埃落定,新班子也上任了,田台长可得把这件事抓紧落实一下,否则,责权利不明确,管钱的不管事,管事的不管钱,长期拖下去,对调频台的发展不利。”
田振军说:“这好说,这好说,等顺当了,我们就报批。另外,我还想问一下,将来批成自收自支的单位,广告费能不能保证职工的工资?这可是个大事儿,关系到三十多个人的吃饭穿衣问题。”
胡扬说:“这一点请田台长放心。在创办都市调频台的时候,有人就提过这个问题,我的回答是事在人为,只要好好经营,充分挖掘出这一平台的资源就会有长足的发展。现在创办一年多,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去年创收突破了一百万,已经超过了电台的总创收额。除去职工的工资、养老保险金、住房公积金、税收等正常开支外,还给总台上缴二十万的管理费,在这一点上,你就放心好了。”
田振军点了点头,说:“这就好!这就好!但是,你还不能松懈,宁可账上存一点,也不能亏下,亏下可就不好了。”
胡扬说:“我还打算开办一个‘午夜温馨’的热线谈话节目,让听众直接同主持人对话,这样更能凝聚听众,架起心与心的桥梁。另外,这个节目办好了,还可以带来可观的广告收益。”
田振军说:“这是好事呀,你现在就可以着手办嘛!”
胡扬说:“这虽说是个好事,但办起来就难了。搞节目,首先要投入一定资金,可这调频台的经济大权还掌握在方台长手里,台上花一分钱都得通过他。就这个问题,也请示过他,他说不着急,拖一拖再说,总台也想上这个节目,到时候会上讨论讨论,总台上,调频台就不能上,总台不上,调频台再上也无妨。否则,两边都上,势必会造成人力物力的浪费,两边都搞不好。方台长不同意,这个事儿也就只好拖了下来。”其实,胡扬很清楚,方笑伟不答应调频台上,绝对有他个人的目的。他怕调频台上了这个节目,把观众和广告吸引过去,将来他当了电台的台长就被动了。倘若让电台上了,把声势造出去了,他当不上台长,再兼任调频台台长,又吃亏了。正因为他有这样的个人小九九,才一拖再拖。当然,这些都是胡扬推测的,他不好跟田振军说。
田振军一听,觉得方笑伟的考虑也不无道理,就说:“方台长想的也对,既然总台也想上,就不能太盲目,应该斟酌斟酌,要上也只能一边上,不能两边都上。”
残局 十(3)
胡扬说:“其实,怎么说呢?在我还没有提到这件事之前,也没听方台长说过要上这个节目,这是我第一个提出来的,应该让调频台先上。再说,调频台是电台的子台,又是自收自支的独立单位,搞好了,不但会为台上减轻负担,每年还可以上缴二十万元的管理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