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所以他就不穿,这是不需要其他更多理由的。
阿金那天晚上是独自一个人回到学校的。他看到马路的两排路灯在地面上留下他昏暗的影子,由长变短,然后再次拉长。凛冽的寒风生割着阿金的脸,他突然觉得自己孤单而渺小,带着受伤的表情,犹如那突然受到惊吓的鸡鸭。阿金不由握紧了自己的拳头。
8
何帆把阳小雪送到小区入口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他看到守门警卫的眼睛散着蓝绿的光。阳小雪转过身来对一路无语的何帆说,我自己上去就好了,你回去吧。何帆嗯了一声,他说我看你上去了再走。阳小雪就这样极不自在地往前走,她发现自己突然不会走路了。她拐进楼道的时候手不自觉地拍了拍胸口,像是受到惊吓一般。小区的深处传来几声狗的叫唤,阳小雪的心情复杂极了,上楼的时候脚步有些不稳,像是受到汽车突然刹车的反作用力一样。一开门阳小雪就坐在沙发上干呕起来。
何帆看着阳小雪像企鹅般走路,心里生出一种古怪的怜惜。他觉得刚才回来的时候不应该对阳小雪冷漠,原本美好的局面因此蒙上了一层阴影。她会不会不理我了?何帆想阳小雪在他的生活里出现虽然什么也没有做,但却使他的心情愉悦。何帆努力地表现出漫不经心,但他骗不了自己。他发现自己对阳小雪有一种强烈的占有欲,这种欲望排斥所有和阳小雪接触的男性朋友。他想今天阳小雪的那句玩笑如果只是和他一个人开的话他并不会心里不是滋味,或许还会更加乐意。
铁门已经锁上了。何帆看到自家的灯没有关,父母这么晚了竟然还没去睡觉。何帆不想惊动他的父母,他从围墙上翻了下去,然后蹑手蹑脚地上楼。刚往上走几步一阵亮光就闪了出来,最后变成门的形状。你给我下来。白梅叉着腰对儿子喊了起来,你还有脸回来啊!何帆转过身去,他从窗户外面看到父亲何文山背靠着沙发在看电视。很快何帆意识到傍晚的时候父亲认出了自己,然后向母亲告了密。他低着头往楼下走,眼睛不敢看白梅,手从脖子后面伸进衣服里,像是抓痒一般。白梅把身子从门缝里移出来,一把将儿子推进屋内。
何帆知道这个时候最重要的就是处乱不惊,他在沙发上坐下来,然后马上又站起去拿杯子倒水。白梅猛地将门关上,她站在何文山的面前瞪着他。何文山装作没看见,顺手拿起遥控器换了一个频道。白梅移动身子挡住了何文山看电视,她依然不说话。何文山将遥控器远远地扔到茶几上,随后将头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白梅在何文山面前站了几分钟,她转头看到何帆站在电视机的一侧看电视,遥控器握在何帆的手里。电视里正在播着一个沙滩内衣秀,身材妖冶的模特搔首弄姿,何帆的眼睛一眨不眨。白梅实在忍不住了,她踢了自己丈夫一脚。现在他回家了,你到底管还是不管啊,你还要不要这个儿子啊?白梅的声音依然像白天一样充满着激情。她弯下腰去拉自己丈夫的手臂,你给我站起来。何文山懒洋洋地在沙发上坐起,他问何帆,今天下午你拉着的那个女孩是谁?何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没有凉,烫着舌头了,他继续看着电视。白梅冲过去想把儿子拉过来,何帆的手松开杯子就落到了地面。随着杯子的破碎声白梅尖叫了起来,她跺着脚,愤怒地看着儿子。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你竟然用开水泼我,你想让我死是吧,我现在就去。白梅拐着脚朝门口走。何文山迅速地站了起来。白梅停下脚步对何文山哭,好啊你们,爷儿两个商量好了来欺负我,我还有什么活头啊!我死了算了。
青春之冷 第一章(10)
何帆想走过去拉住自己的母亲,但他的脚移不动,他觉得这件事不可思议。杯子是无意掉下来的,并不想泼她。何帆觉得自己没有错,他愣在那里没有动。白梅的哭声更加响亮了,犹如火车的鸣笛爆裂悠长。住在隔壁的沈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她枯黄的面容在惊恐中显得阴森可怕。怎么了,怎么又吵架了?
沈奶奶,是不是把您吵醒了,真是不好意思。何帆连忙跑了过去扶着沈老太太,他说,没事了没事了,我送您回去睡觉吧!何帆把意欲探究事情真相的沈老太太推出门外,他的手握住沈老太太的双臂,身子挡住沈老太太的视线,几乎是将沈老太太提着送回到隔壁的。何帆从沈老太太家这边的楼梯爬上楼去,然后转回到自己的卧室。他为自己英明果断的举动感到庆幸。母亲的哭泣声传到楼上像是夏日的蚊子挥之不去,何帆用被子蒙紧了头,他趴在床上看到对面阳小雪的家还没有熄灯。一切如昨,阳小雪围着浴巾从浴室出来,她把头发挽在头顶,裸露的背部因为寒冷而哆嗦起来。阳小雪只在何帆的视线里闪过一下就钻进了卧室,但却给何帆带来了整夜无眠。何帆忽然记起阳小雪丢东西已经有三个多月了,而案子没有一点进展。他心里咒骂那些警察,吃了饭不干事的家伙,该死的。
白梅是那天凌晨的时候离家出走的。何帆被父亲从床上拖了下来,他在睡眼惺忪的时候挨了父亲一巴掌。为什么打我?何帆捂住脸愤恨地说,你为什么要打我?何文山接着又踹了何帆一脚。快把鞋子穿上去找你妈,如果你昨天晚上不偷偷溜上来睡觉你妈会走吗?何帆很快明白母亲离家出走了,但他不明白父亲为什么把这件事怪罪到他的头上。何文山没有解答儿子的疑问,他用拳头维护了他做父亲不可辩驳的尊严。沈老太太凌晨的时候再一次被吵醒,她愤愤不平地推开邻居家的房门。沈老太太说,我要死了。
何文山意识到沈老太太是被儿子的哭喊声吵醒的。他狠狠地给了何帆一巴掌。他说,不知道沈奶奶在睡觉吗,叫这么大声干吗?何帆感觉到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了,他踉跄着走到沈老太太的后面,他觉得父亲最后一巴掌滑稽而可笑。沈老太太把何帆抱在怀里,她老泪纵横地说,我的儿子都不在身边,我一直把你当作自己的儿子,把小帆当作自己的孙子,都是我的心头肉啊!
沈老太太的话像是一针镇定剂,何文山颓靡地坐在沙发上。他发现自己的手上沾着儿子的血,黏稠带有腥味。
9
在何文山接下来的哭泣里,他说,我本来以为她只是说着发泄的,我就去睡觉了。等我醒来的时候白梅已经不在客厅了,她写了一张纸条,说她走了。
沈老太太的眼泪没有干,这其实是她长久以来的毛病。我想白梅只是一时生气,女人都是这样的。沈老太太说,她可能回娘家了,也许过几天气消了也就回来了。
何文山在八点的时候准时到出租车公司去上班了。他开着那辆破夏利满城地转悠,空车的标记在白天发着红光。何文山看到很多人朝他挥手示停,他的嘴角扬起了得意的笑容。我就空车,我就不停,气死你们这些王八蛋!何文山迅速地从他们身边驶过。他从反光镜里能看到拦车人的各种表情,有的人惊讶地自言自语,有的人愤怒地骂骂咧咧,还有的人朝车子挥舞着拳头。何文山在车里古怪地笑着。滚蛋吧,他说,这一切都他妈的给我滚蛋吧!
后来何文山是被一辆交警车强行拦下的。你闯红灯了。交警高兴地开着罚单,他说,终于让我逮着了一个闯红灯的。何文山抓住交警的手说,你别撕,撕了我也不会交钱的。交警转到汽车的后面,他开始抄车牌号码。那你就走吧。交警做了一个送行的动作,我绝对不拦你,我会把你的车牌号码送到你们公司的。何文山捉弄人时兴奋的心情开始回落,他很快地认清了自己是谁。我交钱还不行吗?何文山一手从交警手里拿过罚单,另一只手把钱递了过去。
青春之冷 第一章(11)
今天真是倒霉极了。何文山把车送回公司的时候对他的同事说,我媳妇跑了,她跑了。同事拍了拍何文山的肩膀说,老何你怎么这么幸福啊,跑了就再找一个呗,我家媳妇我赶都赶不走。何文山不再搭理他的同事,他走出公司的铁门,掏出手机给白梅工作的医院打了个电话。白梅今天没有去上班。何文山又给丈母娘家打,丈母娘问他出了什么事?何文山嘟囔着说没事然后迅速地挂了电话。
冬天的白昼总是显得特别的短。何文山在寒风中打着喷嚏,夜色像雾水似的将何文山包裹了起来。他在凄凉的路灯下慢慢走着,前方的路似乎总是等他走到眼前的时候才肯亮开一点。这是一个古怪的夹缝,不管何文山怎么动都只能留下他独自容身的大小。没有人可以从外面钻进来,他自己也逃不出去。何文山抬头打量那些独自夜行的男人们,他发现他们每个人都生活在这样一个夹缝中,身边是模糊的氤氲之气。何文山闻到从阴香树上散发出来的味道,这种味道让他感觉到浑身的不自在。然后他抬脚踢了踢身边的一棵阴香树,树叶上残留的雨水抖动一下洒到了何文山的身上。何文山笑了起来,雨水流进了他的嘴里。
何帆那几天都没有去学校,他照镜子的时候发现他的脸有些肿。他给杨松打电话让他帮忙请假,杨松说我也不去上学,请什么假。后来何帆就心安理得地在家里睡觉。他从来没有担心他的母亲,他觉得她在外面呆不了几天就会回家的。何帆回想自己小时候的一些事情,都是没头没尾的片段,他记不起一个完整的故事。那些岁月从身边溜走的时候根本就没有留下痕迹,偶尔会存在一些声音,好像来自父母的吵架声,又好像来自隔壁沈老太太的叹息声。何帆已经分不清了。他最后翻出自己小时候的玩具来,一个老式的望远镜迅速地抓住了何帆的目光。他拿起望远镜近乎本能地朝对面看去,阳小雪不在家。
何帆像是突然找到了乐趣。他拿着望远镜去看楼底下的街道,每天阳小雪上班出门,下班回家,都会在望远镜里出现。何帆不厌其烦地欣赏着阳小雪走路的姿态,她出门的时候用面巾纸在脸上抹一下,然后弯腰扔进路旁的垃圾桶里。有一次阳小雪出门很晚,她匆忙之中并没有把面巾纸扔进垃圾桶。何帆从楼上跑了下去,他环顾四周无人然后迅速地捡起那张面巾纸。何帆把面巾纸凑到鼻子上闻了闻,他分不清那股香味来自阳小雪的脸还是面巾纸本身。后来何帆把面巾纸扔进了垃圾箱,他拍了拍手失望极了。回到卧室何帆觉得自己异常古怪,那种冲动那种意识几乎是不可抗拒的,已经游离于他本身的控制能力之外。
有一天何帆从望远镜里看到阳小雪和老苏走在石榴路上,他的精神一下子就紧张了起来。老苏?何帆在脑海里迅速搜集老苏的资料。他觉得他们两个人并不应该如此亲热,只在游泳池见过一面而已。何帆从床上跳了下来,他看到老苏和阳小雪走进了一家饭馆。他们点了一些东西吃了起来,其间两个人一问一答说着什么。何帆看到老苏拍了拍胸膛说了一句话让阳小雪开心极了。最后老苏付了账,两个人在饭店门口又说了一会儿才分开。
何帆连忙打电话给杨松,他问杨松是不是他把阳小雪住的地方告诉老苏的。杨松说是啊,有一次我和老苏聊天,聊到阳小雪的时候我说阳小雪八月初的时候家里丢了东西。老苏就说他在道上认识的人多,能帮阳小雪找回那两样东西。所以我就把阳小雪住的地方告诉老苏了。何帆在电话这头低声地骂了一句什么,然后挂了电话。他看到阳小雪已经上楼去了,于是又拨通了阳小雪家里的电话。
老苏不是什么好人。何帆在电话里对阳小雪说,就他那点三脚猫的本事怎么可能帮你找回项链呢?
阳小雪听到这里的时候拉开了窗帘。他们就这样拿着电话对面而立。你到底想说什么?
老苏不是个好东西,你不要被他骗了。何帆焦急地说着话,他开始朝对面的阳小雪挥手。那次在游泳馆老苏是花了一个月工资老板才让我们进去的,他没那个本事。
青春之冷 第一章(12)
阳小雪朝何帆笑了笑。她说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
何帆觉得阳小雪在疏远自己,他为那天游泳的时候发生的不快一再地道歉。他说要不我再请你去游泳吧,我一定会好好教你游泳的。
冬天微弱的阳光照到瓷砖上反射出冷冷的寒意,这种寒意随着风游走于街道的每个角落。细碎的废纸片从地上掠起,在空中翻着跟头,像是风铃般久久旋转。何帆觉得这个冬天寒冷极了。
10
白梅在十天以后的那个晚上回了家。她站在门口敲了敲门,当时何文山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何帆拿着遥控器不停地调换着频道。没有人听到白梅的敲门声。隆冬的黑夜像是一座冰窖,将白梅凉了个透。白梅把那件黑色呢子大衣裹紧了一些,她转头看到隔壁沈老太太家依然灯火通明。于是白梅往左边走了几步,她去敲沈老太太的门。
沈老太太很久才步履蹒跚地走过来将门打开,她抬头看着白梅,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进来吧。沈老太太说,我早就跟文山这孩子说过让他不要着急,女人就是这样,有点小性子,想通了就回来了。白梅听到这句话突然对这位平日看上去还算慈祥的老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