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用力敲了敲,是个不错的武器。何文山看到来去的行人似乎都披着一层红光,他又开始眨眼睛。我怎么了?何文山小声嘀咕了一句。他感觉到身后有人拍他的肩膀,于是他恼怒地回过头去。师傅,你这车现在走吗?一个女子问。走,怎么不走?出租车哪有不送客的。何文山将扳手扔进车里说,车已经修好了。
6
何文山下午将车送回公司的时候正好碰到经理下班。他没有心情打招呼,低着头想假装没看见。老何啊,过来一下。经理把何文山给叫住了。你最近出的问题可不少啊,要引起重视!何文山脑袋一下就懵了,连忙快步走过来,问道,我出了什么问题,我的车没事,一个红灯也没闯过。经理用手打理了他油亮的头发说,最近有三起关于你的投诉,其中两个人说你带错路了,绕了很多弯子。何文山急忙辩解道,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最近市里道路改了不少,还不太熟。
青春之冷 第二章(8)
思想要进步啊!经理打了个官腔说,组织上不是怀疑你,我们也没给你们定指标嘛,是多少就多少,不能带着顾客绕路。再说我们了解到你爱人去年就当护士长了,你们家也不缺这点钱。
何文山不说话,他不知道白梅怎么当上护士长的,但肯定不简单。这就像别人的一口浓痰卡在了自己的喉咙里,何文山觉得不舒服。
今天下午我们还接到一位同志投诉,说你开车有些过火,差点造成车祸,是这样的吗?
何文山赔了个笑脸,还是不愿意说话。我们是开车的,是为人民服务,不是赛车争名誉的。经理一说起话来就有些没完。我知道了,我以后会注意的。何文山耸着肩往外走,他的头脑有些混乱,摸不着方向。天色暗了下来,道路两旁的阴香树落满了施工的尘土,灰蒙蒙的。何文山发现自己很久没有注意到这些阴香树了,它们被人遗弃在一个显眼的位置,毫无生气。树杈中刚吐出来的新芽都已经有了老态龙钟的感觉,弯着腰裹紧身子。何文山突然莫名地伤感,他从公司门口的小铺里买了两瓶白酒。酒是一年前订的货了,低档但却高度。司机很少喝酒,而领导们又不屑喝这种酒。
何文山回到家才开始喝酒。他将那些冷菜端出来,右手拿着筷子左手夹根烟。他想起他和白梅结婚时候的情形,那时他是多么意气风发踌躇满志啊!而现在恩爱不再壮志也不再。去年白梅离家出走,不久以后她就当上了护士长。虽然何文山听到一些风言风语,但是他不相信,现在想起来他太童话了。一个人快四十岁了还那么童话是多么地可悲啊。何文山越喝越快,然后他就哭了起来,眼泪控制不住地流。
沈老太太是来传话的。她说,白梅打电话家里没人接,她就打给我,她让我告诉你今天晚上她又不回来了,要加班。何文山嗯了一声。沈老太太走近了才看到何文山在哭。白梅现在是护士长,家里的事你就多照应点。沈老太太随手捡起了地上的一张废纸说,你怎么哭了?
我哭了吗?何文山说话的时候卷着舌头,我没哭,我只是流眼泪了。
这个病需要早点治,老了就不好治了。沈老太太指着自己的眼睛说道,你看我的眼睛,总是忍不住流泪。
我有病,我一直都有病。何文山打了个嗝,有些酒水从嘴角漏了出来。
你在喝酒。沈老太太走近以后才惊呼道,你怎么喝了这么多酒,我的天啊!沈老太太在房间里手舞足蹈,她着急却不知道怎么做。
我没喝酒。何文山看着沈老太太笑嘻嘻地说,我就喝了一点。说完何文山扭了扭脖子,两只眼睛死盯着沈老太太,他说,你和别的男人睡过吗?
沈老太太的脸突然就白了,提起衣袖擦眼泪。造孽啊,造孽啊!沈老太太往外走,右手捶打着胸口说道,现在的年轻人都是造的什么孽啊!
何文山将空酒瓶拿在手里,他的眼前模糊一片。他想站起来但是摇摇晃晃地又坐下了,胃里开始翻江倒海。何文山嘴里嘀咕着什么,空酒瓶朝茶几上砸了下去。然后他神秘地笑了笑。他的手心有尖锐的疼痛,浑身像是散了架。
何帆放学回家的时候看到客厅里杯盘狼藉,他的父亲何文山趴在桌子上,还有半瓶白酒没有喝掉。何帆退出门想直接上楼,沈老太太叫住了他。你爸喝醉了。沈老太太擦着眼泪说,这个孩子心里委屈。何帆回了个苦笑,只好重新走进客厅。他先是将桌上的东西全部倒进垃圾篓里,然后把何文山推倒在沙发上。他从后屋里端出一盆热水,放了些盐,用毛巾在何文山额头上擦拭。何文山眼睛红肿着像两颗熟透了的樱桃。何帆从来没有见过他父亲喝醉过,甚至很少见过他父亲喝酒。何帆看到何文山的手掌被玻璃片划破了,血已经凝固。何帆把毛巾洗了洗去擦何文山的手掌。何文山这个时候眉头皱了皱,眼睛睁开了。盐水对伤口的侵蚀给了何文山另一种疼痛。
何文山很久才看清是自己的儿子站在眼前。他把何帆拉了过来,他说我是你爸吗?何帆闻到一股很重的酒气,不屑地说,当然,你不是我爸谁是我爸。
青春之冷 第二章(9)
你是我儿子。何文山脸上又哭又笑,他说,只有你是我儿子。
何帆坐在旁边的一个小板凳上,他顺手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何文山就坐在一旁看着何帆,他说只有你才是我的儿子,不会变的,只有儿子是不会变的。何帆把声音调大了一些说,又打仗了,又死人了。
你知道你妈是怎么当上护士长的吗?何文山心中的那股怨气积压得几近崩溃了。
何帆听出这句话的异样,转过头来说,怎么当上的?
她跟别人睡觉了。何文山面无表情地说,她是个婊子,她跟院长睡觉了。
何帆的嘴角抽动一下,将遥控器扔在茶几上。何文山听到何帆上楼的声音,听到何帆说,操,他妈的这个世界上全是婊子。不过,不过阳小雪不是婊子。
7
南方四月的梅雨让阳小雪感觉到吃力,她的身体像是长久浸在水中一样越来越慵懒滞重。银行里每天的客人都带着满身的水汽,他们头发上的水珠经常在填写凭据的时候滴落下来。凭据上的字迹模糊一片。阳小雪要花很长时间去辨认和问讯,她让客人们重写,可是他们依然如故,潮湿沾满尘土的手掌像是在凭据上按了个掌印。阳小雪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发霉,那些真菌探出无数的触角把阳小雪固定在椅子上,不想动弹。
直到五月初梅雨才开始收敛,沉重的太阳爬得很慢,阳小雪在一个天高气爽的日子决定出去买衣服。她叫了何帆一起去,何帆又叫了杨松和罗沛。阳小雪走在最前面,看到中意的衣服就停下来。其余三个人也只好站在一旁闲聊。整个行程很慢,一个五十米的通道足足走了半个多小时。何帆跟在阳小雪后面,阳小雪换完衣服出来问何帆怎么样,何帆就说好看。阳小雪笑,说我穿什么你都说好,你就不能给点其他意见。何帆说你穿什么衣服都好看。阳小雪把那件衣服买了下来,她让何帆帮她提着,还说,你现在嘴巴越来越甜了。
罗沛感到无趣,她从背后推了推杨松。杨松就转身去拉罗沛的手,罗沛甩开了。杨松看到何帆在看自己,脸上有些挂不住,用力拉住罗沛的手往前走。阳小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突然跳起来用手撑着何帆的肩膀往前面看。何帆心跳得很快,他从来没有想过和阳小雪这么亲密地接触。他的腿颤抖着,脸红了起来。你看那个,那个小孩。阳小雪指着前面说,那个小孩叫什么名字来着?何帆回过身去,阳小雪撑不稳滑了下来。他说,哪个?阳小雪拉着何帆迅速地往前走,另一只手依然指着一个背影说,就那个和我们一起游过泳的。
何帆仔细看才瞧出那是阿金,他叫了一声阿金的名字。杨松和罗沛正往另一个通道拐弯,听到叫声也回过头来。阿金染了头发,火红的,像头狮子。五个人走到一起。你的头发怎么了?杨松顺手摸了一下阿金的头发说,被太阳烧着了吗?阿金甩了一下头,有些不高兴。我染了头发,不行吗?阳小雪冲阿金笑了笑说,我们好久没见了,还记得我吧。
记得,怎么不记得。阿金用手挠脖子,他感觉那里有点痒。我还说过要教你游泳呢!
何帆在一旁似笑非笑,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看到阿金嚼着口香糖,他想这最多算是阿金对城里人的鹦鹉学舌。你的头发在哪家理发店染的?染得不错。阳小雪对阿金的头发作了评价。阿金迟疑了一会儿,伸手往口袋里像是掏什么,然后才笑笑说,是五一路的一家理发店。
那里的理发店很贵。杨松冷笑着说,你有钱去吗,是自己染的吧,丑死了。
罗沛白了杨松一眼。阿金恶狠狠地看着杨松说,我自己染的又怎么样,关你什么事?
你说什么?杨松冲上前去,老子揍死你。罗沛拉着杨松往后拽,她说,不要闹了,你陪我去买衣服。何帆也连忙出来阻拦。杨松这才觉得自己赢了,吐了口唾沫跟着罗沛往另一个通道走。阳小雪笑着说,你们两个人真有意思,碰到一起就能出火花。阿金尴尬地笑了笑,他从口袋里掏出块泡泡糖给阳小雪。阳小雪说我不吃这个,容易发胖。阿金又转手递给何帆。何帆心里不高兴,心想阿金口里嚼的是泡泡糖,又鄙视了一番。他说,我不吃泡泡糖,我只吃口香糖。
青春之冷 第二章(10)
阳小雪问阿金要买什么?阿金说来市场上买双皮鞋。何帆低头注意到阿金穿着一双古老的凉鞋。阳小雪说,那跟我们一起走吧,我帮你挑。阿金笑着说好。
他们走到一个鞋摊子前,阿金随便挑了一双鞋问老板多少钱?老板说一百。阿金提着鞋子缩了一下手,然后又放了下去。他说,这双鞋子不好看。阳小雪拿起另一双鞋子问阿金,这双呢,怎么样?阿金问老板这双多少钱?老板说那双一百二。阿金看着鞋子故作失望地摇了摇头说,我不喜欢这个款式。
三个人继续往前面寻找其他的鞋摊,阿金没有看中一双鞋子。何帆有点恼火,但阳小雪在又不好意思说。何帆停在一家鞋铺前对阿金说,这家款式挺多的,一定有你喜欢的。阿金尴尬地笑了笑。他继续询问鞋的价格,然后迟疑着摇头。何帆从摊子底下拿出一双鞋递给阿金说,这个不错。老板把鞋接过来看了看说,这双鞋便宜,就一双了,只要三十块钱。阿金接过鞋来说,这双鞋真的不错,就要这一双吧。
阳小雪从阿金手里拿过鞋来对老板说,这鞋是人造革的吧,质量不好。你怎么卖假货?
老板疑惑地看着阳小雪说,这个价本来就是买人造革的。
阳小雪把鞋扔到一边,拿起一双真皮鞋和老板砍起价来,最后双方商定在六十块。多加三十块钱买这双鞋吧,一样的款式,这种耐穿得多。阿金依然在迟疑,他的手伸进口袋里。他最后把何帆拉到一边说,你身上有钱吗?我的钱在宿舍里,出来的时候拿错了,你先借我,回头我就还你。何帆迅速地掏出钱来递给阿金说,你快点买吧,我还有事呢。
阿金买完鞋后就匆匆地走了,他对阳小雪说,以后有时间了我教你游泳。何帆和阳小雪打车回去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何帆在车上对阳小雪说,其实阿金不是不喜欢那些鞋,是他没钱。阳小雪玩弄着自己新买来的衣服说,那他最后不是买了吗,怎么又有钱了?何帆笑着说,因为我借他钱了啊!其实也不算借,我没打算让他还。阳小雪没有再说什么,她似乎对漂亮的衣服更感兴趣。压在阳小雪心上一个多月的阴霾终于要慢慢散去了,似乎五月才是她在南方象征意义上的春天。
8
白梅和刘院长的事最后迅速地传开是因为老护士长的提前退休。她对自己去年突然被换下的那件事情一直耿耿于怀。现在退休了,我也不怕了。她对别的护士说,白梅这个婊子是因为和刘院长睡觉才当上护士长的。医院里的护士平日受白梅的气没处说,只好背地里对白梅指指点点。过道里来往的病人也陆续知道了这件事情,虽然他们不认识白梅,但是他们多了一个在病床上的谈资。有好事的护士写匿名信给何文山,大谈白梅的丑陋行径,呼吁何文山休了白梅。
何文山确信了这件事后反而变得平静起来。他不给白梅好脸色看,每天和白梅说不了几句话,就连睡觉也是侧卧到另一边。有几次何文山大醉而归,更是对白梅凶了起来。白梅强忍着,她估计自己的丈夫已经知道了那些事情,耻辱而无法言明。隔壁的沈老太太也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白梅。她说,孩子,做人要本分。你说什么?白梅对沈老太太并不那么客气,她指着沈老太太说,你这个老不死的怎么还不去死?
何帆在家里感觉到压抑的气氛。他猜想父亲那次醉酒后的话并不是胡说的,于是他开始厌恶自己的母亲。他不让白梅进他的房间,换下来的衣服也很快地自己洗了。白梅一肚子气没地方撒,有时朝何帆骂上几句。何帆不理她,总是白眼相对。你凭什么骂我,自己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