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下午五点出发。开始的时候是卖菜的人骑车，杨松在后面扶着罗沛。他们偶尔聊一些无关痛痒的话。罗沛闻到一股烂菜叶的气味，她推了推杨松问，这是干什么的车？卖菜的抢先回答了，卖菜的，我给人家办丧事的送菜来的。杨松尴尬地笑了一下，他用手掌盖着罗沛的眼睛说，你睡一会儿吧，马上就到了。罗沛睡不着，她这两天一直在床上躺着，睡得足够了。

闷热的天气一丝风都没有，罗沛的心里烦躁极了。她随着板车的颠簸而摇晃，像个死人一般。这是为死人送菜的板车，罗沛心里这样想着凉了一大截。她伤感起来，她想她的孩子还没成形就已经死去了。这或许就是冥冥中的天注定，让她坐着这样一辆板车回去，以此来祭奠她死去的孩子。杨松始终把目光抛向路边的田野。这正是农民收割早稻的时节，他们还没有收工。落山的太阳照在田间堆起的干稻草垛上，灰暗中带有一点金黄。杨松面无表情，确切地说，他在发呆。

卖菜的人骑到一半的路程，他转头对杨松说，现在你来骑车，我累了。杨松把罗沛移到比较中间的位置，然后跳下车去。卖菜的人起先双腿跷在板车外侧坐着，他不时地哼着一些不合时宜的小调。杨松在前面使劲地蹬车，过一会儿又转头看一下躺在车上的罗沛。他对蹬车这个新鲜事物产生了兴趣。后来卖菜的人觉得那样坐着不舒服，于是双腿抬起来放在板车上。罗沛感觉胳膊被撞了一下，她的身子往左边挪了挪，她想这样有些男女授受不亲。卖菜的人紧接着又往这边靠了靠，身子放松起来，更加舒服了。罗沛感觉到自己的腹部有点胀痛，她怀疑板车上散发的烂菜味是胀痛的导火线。她叫杨松的名字。叫了几声杨松才回过头来，他不耐烦地说，你又怎么了？罗沛刚到嘴边的话噎了回去，她没有说话。

板车快进城的时候有了路灯，昏暗得像是电压不足的缘故。卖菜的人在一个颠簸中醒来，他扭头看见罗沛躺在身边。罗沛闭着眼睛皱着眉头，脸上布满了痛苦的神色。在昏暗的灯光下，那是多么可人的形象啊！卖菜人的手不自觉地伸了过去，他在罗沛的脸上迅速地摸了一把。罗沛猛地抬起头来，她看到卖菜人依然停留在空中的手，一脸的尴尬。流氓，你这个流氓。罗沛叫了起来。杨松听到声音后迅速地刹车，卖菜的人在紧张和颠簸中滚下车去。

青春之冷 第五章(2)

杨松看到一脸惊恐的罗沛，他跳下车去朝卖菜的人狠狠地挥拳头。显然卖菜的人不会打架，他的拳头用来对付他的菜或许还能管点用处。杨松很快占据了绝对的上风，他感觉到一种压抑中的爆发，快感阵阵袭来。卖菜的人连忙开始辩解，你误会了，我是怕她摔下去，扶了她一把。我不是流氓。杨松不听他的解释。你活得不耐烦了，敢动我的女人。罗沛在板车上看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她叫杨松住手。杨松不听，罗沛就在板车上大声地哭了起来。杨松朝卧倒在地的卖菜人又踢了两脚。他回过身去看着罗沛。别哭了，有什么好哭的。卖菜的人没有站起来反抗，他趴在马路旁，等待这件事自然地结束。

杨松拦到了一辆出租车。他将罗沛扶上去，叫司机开到石榴路。他们要去投靠阳小雪。

卖菜的人后来站起来看到板车上残留着一些血迹，他的嘴角滑过一丝不屑的微笑，你是个贱货，你凭什么说我是流氓。

2

杨松在七月中旬的时候几乎每天都往阳小雪家跑，他害怕碰到他的父亲杨清业，所以总是提着水果从小巷里绕道。小巷是破旧的，墙壁上的石灰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一些暗红的砖头。偶尔能看到生锈的自行车倚在大门口，毫无生气。杨松总是习惯从各种障碍物上跳过去，远远地看就像一只身上着火的猴子。

阳小雪大部分时间不在家，屋里只有杨松和罗沛两个人。他们很少说话，只是坐在沙发上看无聊的电视打发时光。罗沛有时会问一句，还有多久开学？或是问，你说我爸会不会知道咱们俩的事？杨松总是要等一会儿才上句不接下句地回答。他的内心局促不安，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置才算好。等到下午五点的时候杨松就会多看罗沛两眼，罗沛头也不扭，说，你回去吧，你爸快下班了。

晚上阳小雪和罗沛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她们剥桔子吃。阳小雪忽然发出一声感叹，说，杨松对你可真好。罗沛摇头说，才不是，他现在连话都懒得和我说了。阳小雪转头看着罗沛说，不会啊，他不是天天来看你，还给你买水果吗？罗沛放下手中的桔子，她从茶几上扯下一些餐厅纸，然后说，其实我都知道，他只是良心上过意不去，他现在嫌我麻烦了。阳小雪听到罗沛说话声音哽咽，心里也触动了一下。她说，男人都这样，一点耐心都没有。罗沛又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对我也很好。说完罗沛更加伤心了，索性大声地啜泣起来。阳小雪有点不知所措，她把手搭在罗沛的肩膀上说，别哭了，大不了分手。罗沛忽然停止了哭泣，她扭过头来，眼神坚定地说，我不和他分手。

何帆暑假的时候呆在家里很无聊。周末的时候阳小雪不上班，何帆就过来了。罗沛稍稍移动了一下身子，对何帆说坐。何帆走过去说，你在这还好吧，杨松有没有来看你？阳小雪抢先说，人家天天来，哪像你？何帆反问道，我怎么了？阳小雪觉得自己的话有些不太对头，岔开话题说，你今天怎么有空了？何帆笑着说，我放暑假了天天有空，就是你没空。

我不在家你也可以来啊，陪陪罗沛，和杨松玩都可以啊！阳小雪仰着头用一种古怪的语调说，莫不是现在天天有人在家做饭给你吃，不想出来了吧。

不是。何帆解释说，她跟我爸到外地旅游去了。

罗沛插上一句话，那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在家？

也不是，两个人。何帆转头对罗沛说，挺无聊的。

阳小雪面无表情地说，怎么可能无聊啊，两个人挺温馨的嘛。

我听杨松说你那个妹妹对你挺好的。罗沛有点不识相，接着说，不会是对你有意思吧。

何帆没有说话。阳小雪补充了一句说，没有血缘关系，怎么能叫妹妹呢，那个女孩叫李佳琦，好像刚好比何帆小几岁呢。

那不正好，你爸和她妈结婚，你和她又能凑上一对。罗沛越说越离谱。阳小雪的脸变得煞白。何帆终于忍不住大声说，他妈的杨松知道个屁，他就会胡搞。罗沛吓得不敢说话。阳小雪站起来走到门后说，今天杨松怎么还不来，估计不会来了吧。

青春之冷 第五章(3)

不来就不来吧。罗沛叹了口气说，他来了又能怎么样呢？

阳小雪看到何帆依然坐在沙发上，铁青着脸，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你去买菜吧。阳小雪说，你都好久没有给我买菜了。何帆站起来，他瞪了罗沛一眼，他怀疑这次变故让罗沛神经出了问题，至少也由此变成了一个鸭舌妇。阳小雪从后面推了何帆一把，何帆不情愿地走了出去。

过一会儿电话铃响了起来，是杨松打的。他说他今天有点急事，不能来了。罗沛失望地挂了电话。他能有什么急事，什么事还能比我的事重要吗？

何帆是不是喜欢你啊？罗沛非常专注地看着阳小雪。

阳小雪心里想罗沛你怎么这么三八啊，嘴上却说，不可能，他比我小多了。

现在最流行的就是姐弟恋了。罗沛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说，何帆肯定是喜欢你，我看他的眼神就知道。

阳小雪不想再聊这个话题，她朝门的方向看了看说，杨松估计是懒得来了，天天来挺无聊的，男人都是这样。

罗沛低着头，一脸委屈。阳小雪继续说，杨松是不是不喜欢你了？

才不是呢。罗沛一本正经地说，他是有事才不来的，非常重要的事。

阳小雪不再说话了，罗沛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多，也闭了嘴。两人看电视，偶尔对电视节目进行无序的批评。

何帆过了两个小时回来了，手里提着很多青菜。阳小雪接过菜去说，怎么买了这么久？罗沛在一旁开玩笑说，才离开一会儿就想了啊？阳小雪提着菜去厨房，边走边说，今天杨松不来了。何帆愣了一下说，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罗沛急忙问。

阳小雪马上回到了客厅，看着何帆。何帆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说，我出门给杨松打了个电话质问他啊，他就跟我说自己在玩台球，问我去不去。我看不太远就去玩了一会儿。

罗沛笑着说，你肯定在骗人。

何帆靠在沙发上说，我骗你干什么？要不我怎么买这么久菜。我当时问他今天还来看你吗，他说马上就给你打电话说不来了，挺烦的。

罗沛迅速地站了起来。何帆连忙补充道，杨松不让我说的。阳小雪得意地笑着拍了拍何帆的肩膀说，那你还说，惹罗沛生气。罗沛脸色越来越难看，她快步地走到门后。你不怕在路上碰到熟人吗？何帆忽然担心起来。要是碰到你爸那就更加麻烦了，你还是别出去了。罗沛靠在门上，突然哭了起来。阳小雪连忙走过去拉住罗沛，没事的，让他玩一天吧。等过两天不见你他肯定又会想你的。罗沛的哭声戛然而止，她勉强地露出笑容，我没事。

三个人吃晚饭的时候几乎没怎么说话。何帆吃完晚饭就要回家。他对阳小雪说，有时间你也到我那去玩吧，你都没去过我家。阳小雪点头说好，过几天一定去。

3

李佳琦喜欢拉着何帆陪她去逛街，何帆经不住软磨硬泡去过两次，都是很无聊地跟在后面。后一次李佳琦在市场上碰到她的同学，同学问她，这是你男朋友啊！李佳琦笑着不说话。等同学走了，何帆问李佳琦，你怎么不解释一下，有什么好笑的。李佳琦说，为什么要解释，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解释有什么用。何帆对她的古怪逻辑没有兴趣，他不愿意再陪李佳琦逛街。

何帆在家里等阳小雪来，可是几天了阳小雪连个信息都没给他发。他觉得阳小雪是在敷衍他，或者她工作太忙忘记了。何帆给阳小雪打电话，你什么时候来我家玩啊？阳小雪在电话里迟疑了一下，然后说，我下了班就去。

何帆挂了电话迅速地收拾屋子。李佳琦在门口说，谁要来啊？何帆没好气地打开门，你怎么在这偷听我说话。李佳琦一脸委屈，我刚好经过而已。何帆这个时候看到客厅里也是一塌糊涂，他对李佳琦说，好啦，你帮忙收拾一下客厅，都多久没有收拾了？李佳琦想了想说，爸妈走了以后就没收拾过，以前在家都是我妈收拾的。何帆转身进屋，笑着说，你都这么大了还不会收拾屋子，谁娶你啊？李佳琦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她皱了皱眉头，然后开始收拾客厅。

青春之冷 第五章(4)

阳小雪来的时候何帆站在楼下等她。我怕你找不到。何帆憨笑着说，这个地方的楼都盖得差不多样子。阳小雪上楼，何帆连忙提着一双拖鞋给阳小雪换。李佳琦听到开门声走了出来。何帆让李佳琦叫姐姐。李佳琦笑着说，我知道，这是小雪姐姐吧。阳小雪笑了一下，她从包里掏出一条项链说，这是我给你买的礼物。

他们在客厅里坐下，何帆让李佳琦去倒两杯水。你们家挺宽敞的。阳小雪说，比我租的那个房子大多了。何帆心里有些得意，他急不可待地说，去看看我的房间吧。阳小雪起身跟着何帆进去。你什么时候学会收拾房间了。阳小雪坐在椅子上说，还是你临时抱的佛脚。何帆尴尬地笑了笑。阳小雪听到客厅里的脚步声，她说，是李佳琦帮你收拾的吧？

不是的，她哪会收拾屋子啊。何帆重复了一遍，不是她收拾的。

李佳琦在客厅里喊何帆。阳小雪走了出去，笑着说，暑假就你们两个人在家啊？李佳琦点了点头，是啊，我爸妈都去旅游了。阳小雪说，你怎么不去？李佳琦看着何帆说，我不想去，我不想当电灯泡。何帆快步地走过来，他说，晚上你在这吃饭吧。阳小雪摇了摇头，不了，我还是回去和罗沛一起吃吧。

何帆若有所思地问，杨松去看罗沛了吗？

昨天去了，坐一会儿就走了。今天不知道来了没？

李佳琦插嘴说，杨松哥哥我见过，你们说的罗沛是他女朋友吧。

何帆回头对李佳琦说，你进屋写作业去吧，你妈可是嘱咐过我让我督促你的，我可不想挨骂。李佳琦撇撇嘴走开了。阳小雪听到一记响亮的关门声。她挺听你话的。何帆尴尬地摇头说，她是怕她妈。阳小雪忽然小声地对何帆说，我今天来还想告诉你一件事，有人要找杨松的麻烦，你告诉他让他自己小心点。何帆疑惑地看着阳小雪，问，你怎么知道？阳小雪说，别人告诉我的。何帆继续追问是谁说的，阳小雪不耐烦地说，你别管这么多了，杨松不是你朋友吗，我为了他好。何帆想了想说，你告诉罗沛了吗？没有。阳小雪说，我不想让罗沛担心。

何帆要给杨松打电话，他想了想又放下了。是老苏吧。何帆盯着阳小雪说，是老苏告诉你的吧。阳小雪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