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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沉重的包袱。

一个自由人!只要有了这个,太阳就每天都是新的!

她带着一种复杂的心情,沉沉地睡去了。怀里依偎着儿子,那个她和他的苦果;枕头下藏着那把银餐刀,那是一个无助女人的守护神……

第二天一大早,迎着海南的丽日,她提着那只皮箱,抱着儿子出发了。这是一个单身母亲和她的全部家当。

来海南前,为了养活自己和儿子,她开始"练摊"。练摊这个行当,在中国也许是最能锻炼人的,它需要胆识、魄力、机智、狡诈;需要和"两个爷爷八个爹"周旋,跑工商税务,给环保、消防部门上贡,给卫生防疫部门、街道居委会的大妈大嫂们磕头作揖,还要学会和同行的哥们儿姐们儿应酬交际。话不能说得太实,也不能让人觉得太虚;得精明,但不能让人觉得刁滑;得老练,又不能让人觉得失去天真。一个女人练摊,就好像是在炼狱里翻了个个儿,那种甜酸苦辣的滋味,那种人生的百般感触都得体验一遍,才能够出道入世。她在折腾了几年以后,含辛茹苦地把自己练就成了一个敢冲敢闯、不屈不挠的人,她敢于到海南来,就是这种处世经验赋予了她勇气。

她又来到码头,到那个西安大学生的"大陆餐馆"里找到那几个好心的姑娘。"都是内地人,帮个忙吧!"

那几个西安姑娘特别爽快,她们知道,一个女人若不是实在没办法,是不会带着孩子到这天涯海角来闯世界的。看着这几个年轻姑娘的热情劲儿,她感动极了。这些姑娘不是真正生意场上的人,她们是大学生,她们没有生意场上那些人的油滑狡诈。她说:"你们放心吧,我来海南是奔大事来的,我一定不会失败。若是我先弄成了,绝对忘不了你们,到时候,是开公司,还是承包企业,或者是干正式饭店,随你们挑!"

她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这么大的口气,这么执着的自信!那几个涉世不深的姑娘被她说愣了,竟呆呆地看着她,半天醒不过味儿来。过一会儿,她们明白了:眼前这个比她们大一二岁的单身母亲,绝对是个人物!

这几个西安大学生找来了几个男同学,都是膀大腰圆的小伙子,这几个男同学是西安师院体育系的,陪着她回到了旅馆,左右护卫着她,颇像是几个保镖。

他们打开旅馆的房门,在那小房间里喝啤酒,大声唱着苍凉悲壮的歌。这几个小伙子们还跑到刺着青龙的男人房间里,借火点烟,虎视眈眈地看着那"两条青龙",目光里充满了挑战。

他们折腾了一整天。晚上,他们走了,大声吆喝着拦住了一辆"的士"。她送走他们,开始体味到这块土地的温暖,这些朝气蓬勃的大学生,成了她到海口后第一批知心朋友。

她每天白天出外找工作,晚上把儿子从"大陆餐厅"接回来。她忙碌起来,一个单身母亲开始脐身大特区的竞技场了!

她没有太高的文化,不能做翻译、电脑打字和到高科技领域公司去服务。她得一步步从头做起。她长得漂亮、妩媚,这也许是一种资本,连她自己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当了一名按摩小姐。

在海口宾馆东南几百米远,有个富丽堂皇的金岛大厦。这天,海南的几家报纸都打出了广告——金岛大厦招聘芬兰浴室按摩小姐。

她去了,并且力挫群雄,被浴室经理看中了。这浴室经理对她说:"芬兰浴室是种高消费场所,按摩小姐不是个低贱的职业。只要自己看重自己,别人并不敢轻视你。芬兰浴室也是社会的一种需要,为社会服务,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你是大陆文化和意识形态教育出来的,不用我多说什么了,只要你干得好,我不会亏待你。"这经理是个香港人。

她没有告诉浴室经理自己是个单身母亲,更没有告诉他,自己有一个五岁的儿子寄养在"大陆餐厅"。

芬兰浴室的按摩小姐都是2o岁出头的漂亮姑娘,有宁波的、有四川的、有上海来的,也有海南当地风姿绰约的黎族姑娘。有的小姐说:"这按摩小姐没什么可怕的,只卖工不卖身,管它给谁按摩呢,做它个三五年,挣个十万八万的,再回老家去嫁老公。"还有的说:"来按摩的外国阔佬可不少,港澳台的老板也多,若是有缘,找个知冷知热的外籍老板,这辈子也算有个好依靠。"一个颇会算计的四川姑娘说:"特区男人都有钱,会花会享受,不是去酒楼就是泡舞场。这些阔佬们做完按摩,一伸手就给几百元小费。我们一天做十个八个的,先到小康。"

按摩小姐的工作很辛苦,每天从中午开工,一直干到第二天清晨五六点钟收工,按摩小姐们累得腰酸腿疼。她打夜工,顾不了儿子了。"大陆餐厅"的西安姑娘们说:"你尽管去做你的工,孩子放在我们这里好了,谁还能没有个困难呢?都是来建设特区的,大家应该互相帮助。"她感动得直掉眼泪,但是她没告诉这些单纯的女孩子们:她在金岛大厦的酒楼里做芬兰浴室的按摩小姐,因为这些大学生虽然是观念最解放的,但同时也是最坚决的"卫道士",她们对"按摩女郎"、"发廊女"这类职业是很反感的。

按摩小姐的工作报酬很高,在芬兰浴室,除了经理以外,她们的工酬是最高的。工资、奖金加上客人给的小费,一个月四五千元是很轻易就到手的。在芬兰浴室,她的工作证号是8号,这是一个很吉利的号码,因为和"发"谐音,再加上她容貌清甜,丰姿可人,所以最受客人欢迎,客人们常常慕名而来,点名要她给服务。

不过芬兰浴的按摩小姐也真不好当,有许多客人都不规矩,他们好像不是来做按摩,而是来寻开心的。一次,一位港客接受她的按摩,对她动手动脚,她哄笑地打下那港客的手:"李先生一定是有妻室的人,该知道怎样尊重妇女哟。我们出来混碗饭吃不容易,李先生多关照喽。"她笑得很甜,说话软中带硬,按摩动作也很得体,那位李先生老老实实地躺下了。

她做按摩小姐并不单纯是为谋生,而是为了拓宽自己的生存境地,她通过这工作,结识了不少有经济地位、有社会门路的海内外客人,为自己的日后发展铺下一层层关系。

她每天清晨做完工,就匆匆赶到"大陆餐厅"去看自己的儿子,儿子很懂事,依偎在妈妈怀里,用脸蛋蹭着妈妈说:"妈妈,你不要烦恼,这里的阿姨对我可好啦!"

有一次,一个客人点名让她给服务,她拿着热毛巾走进按摩室,见躺在床上的那个男人臂上刺着一条青龙,她心里一惊,按摩过程中,那"青龙"把手臂环过来,摸她的乳胸,她一巴掌把那只淫恶的手打开,气愤地说:"我们是按摩小姐,不是鸡妹。你找错对象了,这按摩院不是妓院,要想寻开心回家打你老婆去吧!"

那"青龙"腾地一下子坐起来,吼叫道:"你知道老子是干什么的?告诉你,这里就是我的天下!你告到哪里也没有用。你们这里的保安人员见我都怕,我走在街上,一挥手,就会来几百个弟兄,你一个大陆妹,想和我抗争?我说让你死,你就活不了!"

她十分冷静,铁青着脸义正严辞地说:"海南大特区不是坏蛋的天下,能容得下你们为非作歹?你滚出去!我就是要和你抗争,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那"青龙"没想到这娇弱的女子竟有这么大勇气,他一时竟愣住了。这个"黑社会"人物碰了钉子,悻悻地走了,临走时甩下一句:"等着瞧吧!"

她终于离开了全岛大酒店的芬兰浴室,经理一再挽留她,但她还是不做了,她要开始为自己干事啦。

经理无奈,只好让她走,对她说:"祝你事业发达,财运亨通。实在难混下去的时候,再回来,你走了,对我们是个大损失,你是一个很好的按摩女郎。"

她说:"人不能总吃青春饭。再说,我已经是个母亲啦!"

那经理吃了惊:"哦?你是个母亲?"

她在海口的博爱路,租下一间门面房,那房主要价不低,而且颇有一套振振有词的理论:"在海口,现在什么东西最贱?那就是人,人满为患啦!什么东西最贵?那就是房,是人就离不开房子。现在办大特区,大陆人涌到海南办事业,人比椰子树都多啦;办公司、开商店,谁不需要房子?简直是寸土寸金啦。海口房子本来就紧张,有百分之二十的居民没房住或者缺房住,人均居住面积不足2平方米的有2000多户呢,占海口总居民的百分之三点八。市政府规定房屋租赁价格最高一平方米10元,但实际上都是50元,我只收你45元,简直是跳楼价啦,对亲爹娘我也不会这么优惠的。我这房子的位置是最好的,在繁华路段,要不是看你一个年轻女人孤伶伶很可怜,我才不租给你呢!"

那房主色迷迷地看着她。

她明知是"宰人价",可也得答应下来。她必须得有个自己干事的落脚点。她雇人把房子修饰了一下,半个月以后,她便做出了一个惊人之举,在这条街上开张了一家当铺。

一个白底黑字的'当"字旗迎风招展,引来了很多人来看新鲜。开张那天,鞭炮噼噼啪啪地炸响了一条街,当铺里人头涌动,人们议论纷纷。

"大陆餐厅"的大学生们都跑来贺喜,一些她在按摩室认识的老板们也闻讯赶来。贺联贺匾排了长长一溜,她满面春风地八方应酬,"大陆餐厅"的姑娘们佩服极了:

"你可真行,来海口没几个月,就有自己的事业啦。你看我们,读了那么多书,敢冲敢闯的,可还是书生气十足,一到社会上,就显得没竞争力啦。海口大学生如牛毛,不值钱啦。还是你行,爆个冷门,开当铺!我们只能卖稀饭咸鸭蛋。"

那几个给她当过"保镖"的小伙子说:

"嘿,你可真敢想,居然想出这么个买卖,开当铺!超前思维,你真有经济头脑。"

其实,她并不是超前思维,在海口,早已经有了不少家当铺了。但是说她有经济头脑,却是没错,她看准了这个行当的利润,只要有本钱,在经济狂飚骤起的大特区开当铺,绝不是个赔本的生意。

一个记者对海口的当铺曾做过这样的描绘:

"……当铺作为海南特定环境下的经济实体,虽然还处于探索阶段,却已充分显示出必将'千树万树梨花开'的前景。近一两年来,由于银根紧缩和开放搞活的相互矛盾,海口市的典当折卖行异军突起。目前仅海口市大大小小的当铺就有31家,从业人员300多人,而解放初,整个海南岛仅有20余家。现在仅海秀路约800米的路段就被5家当铺'割据称雄',并越来越形成一种竞争局面。几乎所有的当铺都是小巧玲珑。装饰得富丽堂皇;几乎所有的当铺都供奉一尊红面金缕、招财进宝的'财神爷';几乎每月农历初二、十六两天,所有的当铺都是鞭炮齐鸣,香烟缭绕……"

10万人才跨海峡,并不是人人都能找到如意的工作,有的连个饭碗也没有。不少人"流落街头",囊中羞涩,开始往当铺送一些稍微值钱些的东西,手表、相机、乐器、首饰等等,使海南最初的当铺有了生机。后来受经济大气候和市场疲软的影响,一些工商企业和个体户商品积压而求贷无门,资金周转不灵,于是当铺又成了这些企业和个体户生产经营过程中获取急需要资金的一个有效渠道。变幻莫测的市场,铤而走险的竞争,使人们把当铺当做一个"聚资筹款"的场所。海南要有大发展,在经济风潮的波峰浪谷间,永不疲软的似乎只有当铺。

她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不再去干"练摊"的老行当,而把自己有限的资金都投入到当铺的发展中。

她有了一个临时的"落脚点",可以不再住那乱哄哄的旅店,可以和儿子一起生活了。

她开始雇"伙计"了,这"伙计"便是"大陆餐厅"的大学生,两女一男。有福同享,有难同担,大学生们不认为进当铺当"伙计"是屈才。他们觉得这是最实际的锻炼自己的一条路,他们自己也没有料到,在商品经济的海洋里学游泳,居然游到当铺里来了。

她当当铺的老板,不仅有经商的经验,而且还有一个得天独厚的条件。她的父亲在退休前,便是国营寄卖委托商行的职工,干这行已40多年了。她从小就耳闻目睹了不少旧商品估价的经验,常有街坊四邻亲朋好友请她父亲给某件待卖的旧商品估估价,买来件旧货,也有人到她家请她父亲给看看是不是货真价实,她父亲看旧货的神态,很有特色,叼着一支大烟斗,眯缝着眼睛,马上就能说出个子丑寅卯,劳力士手表、老蔡斯照相机、亨得利挂钟、蓝狐大衣乃至后来的电冰箱、洗衣机、彩电、空调、录像机,从产品出厂日期到质量,她的老父亲都了如指掌。守着这么个父亲,她对一般的旧货也不外行,所以,开当铺她不用再请个行家来鉴定商品,自己完全能支起来。这也是她所以要在海口开当铺的原因之一。

当铺一开张,生意就很红火,3个大学生,一个当财会,一个负责商品保管和出售,那个小伙子则内外应酬兼当"保安",她自己呢,每天站在柜台前收典当物,这是最关键的一个环节。

一天,一个从东北来的小伙子来到当铺,他神情沮丧,要典当一把吉它。

她接过这把吉它一看,便断定这是一把好琴,那琴是棕黑色的,音箱板上有天然的漂亮纹理,用手一拨拉琴弦,嗡嗡的,仿佛从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