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怪气:“莫不是靠几首诗词,便以为攀了大人的高枝,身子也娇贵起来了。还不是个正经主子呢,摆个什么脸!”
我心想着这几日风头日渐,难免着让府中旧人心怀不满,若是真和他们吵,便好似降低了身份一样,我本和他们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当下也只有打落牙齿望肚子里吞,反倒是强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曲意说笑。
这一日,好不容易趁夫人去南华寺进香还愿,我得了个空,赶紧让小厮捎了个口信给吉青,让他八百里加急地赶来接我。
午后的天空格外碧蓝通透,云浅浅,风剪剪,倒让我突然想着偷得浮生半日闲,心情愉悦。
吉青一阵风似的便进了来,我还沉浸在快乐的心绪里,惊喜地叫道:“这么快啊。”
“悠悠叫我,为兄能不快吗?”他倒是回我个宠腻的笑容,看着我的惊喜,眼睛陡然一亮,顿时星灿如辰,照耀得满室生辉了。他顺手拉了我就往外走,留下一堆家丁、丫鬟在那掩嘴偷笑。
“吉大哥,我们怎么去啊?”我心下大窘,看着他的神清气朗,心里却又甜孜孜的。我突然想起岳飞和我说过,他们所属的军队正驻扎在东郊,总不至于走去吧。
“呶。”他用手指了指旁边,好笑地看着我。
“马?”我兴奋地叫了起来。在21世纪,我只有在去西藏旅游的时候才花10块钱骑了次马,看上去不怎么高大英俊的马骑上去才知道到有多少恐怖,那种无法由自己控制的悬空感觉让我没有任何的安全感,这还是有牧民牵着我才敢让马慢慢带我溜达了一圈。纵如此,我也还是坐在马背上丝毫不敢动一下,身体僵硬如木头一般。若是让我自己骑?我都不敢想象。
我只有失望地对他摇摇头:“我不会。”
“没事,有我呢。”吉青冲我笑笑,一副早就知道的模样。突然没有任何征兆地抱起我,把我放在了我马上,我惊叫起来。慌忙拉住他的手臂,死死不放。他揶揄地笑了笑,没有甩开我的手,反倒是很快活地任我抓着,丝毫不以为意。自己一个鲤鱼打挺,双腿一蹬,连马鞍都不用踩,直接飞身跃上了马,坐在了我的身后,生生让我整个人落入了他的怀中。
我看呆了,顿时忘记了害怕,用崇拜地眼神看着他:“吉大哥,你好帅啊!”
谁知这一说,反倒把他闹了个脸红:“你夸人总这么直接吗,丫头?”半晌,他才冒出这么句话。
我嘿嘿一笑,把整个人都靠近他的怀里,就像系上安全带一样,松了口气。他的身子明显一僵,一声一吭,便策马而行。
和他一路前行,我这才弄清楚,宗泽素来清贫,府邸也不似其他大官一样铺张奢华,仅处于咏华街一隅,因不处于闹市,故此平日里人迹罕至,甚至让人觉着冷清。
吉青一言不发,突然举起马鞭,一抽,马顿时撒开四蹄,向前狂奔。不一会儿,便出了东门,直奔东郊而去。
我吓得整个人便直往他怀里钻,两只手紧紧抓住他的手,丝毫也不敢放松。他见我如此,更加哈哈大笑起来。左手持缰,右手绕过我的腰,把我护住。
约莫半个小时,他才渐渐停下马蹄,我才舒了口气,整个人都瘫到在身上。半晌,我才发现刚才一直如此巴着他,情形比较暧昧,虽然此时只是十三岁的稚龄,脸上也不免一红。抬头看他,他却痴痴地盯着我的脸看。我不敢惊动他,只做不知道,两眼往四周看去。
眼前风景秀丽,山清水秀。远处山峦如聚,掩映在蓝天绿水之处,缥缈隐逸,让人如临仙境。天空里偶尔掠过一群群的野鸟,排成各种形状,甚有野趣。微风过处,池塘边的芦苇随风而舞,蒲柳之姿,竟生出百媚千娇。草色青青暮色新,看得人都醉了。
吉青把我抱下马,我脚一软,顿时就倒下了,原来是头一次在马背上坐得久了,脚竟在不知不觉中麻木了。
我无奈地看看他,他只轻轻笑笑,丝毫不以为意,轻轻把我抱起,双手化指,在我的脚环处按摩了起来,神情专注,旁若无物,顿时,一股强大的指力从脚环处直往里钻,似乎有一股内力从他手上源源不断而来,不多一会,脚上的酥麻感渐渐散去。心中一陡,一股暖流缓缓从丹田升起,经他的手一推,顿时荡漾开来,全身暖暖的。我的身边从几何时,从未出来过这样一个男人,念我所想,随我之意,给我温暖,便是向我示好了一年的范凌,也一直走不进我濒临干涸的心灵。与其用鲜花和甜言蜜语来获取好感的人,在我心里,倒不如无声无息,来急你所急的人来得有安全感,不是吗?
他伸手在地上摘了一朵淡紫色的野花,抚过我的头,将野花擦在我的鬓边。我下意识地用手摸了一摸,问道:“好看吗?”
他一抬头,正对着我的眸子,我怔怔地看着这张英气逼人的脸,四目交接,再也没有移开。天仿佛在这一片便彻底地寂静了下来,连空气流动的声音也全部消失了。
遇难下
突然,吉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我抱起,一个凤点头,将我搁在他的身后。“啊!”的一声,却从他的嘴里传出极其惨烈的一声。我慌忙循声而去,只见一条浑身通红,头呈三角的小蛇正口吐红杏,在他的身边游弋。吉青双眉紧皱,右手使力,一阵凌厉的掌风劈向小蛇。小蛇顿时粉骨碎身,空气中到处弥漫着一股腥臭的味道。
我一惊,这蛇身体碎裂散发的味道就已腥臭如此,长相又奇异非凡,按道理蛇是冬眠动物,现在时处隆冬,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蛇出现。在现代社会我最爱看动物世界、人与自然一类的节目,知道越是色彩艳丽的东西毒性越烈。直觉告诉我,越是稀奇古怪的东西越是隐藏巨大的问题。我目光忧虑,不知道刚才这条小蛇有没有咬到他,听他刚才的叫声,似是饱含痛苦,我的心一紧,像是生生被一只手紧紧地勒住,疼得无法呼吸,眼神顿时悲凉了起来。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似是明白我的眼神,朝我摇了摇头,示意我宽心。我疑惑地看着他,却见他潇洒起身,拉着我的手就往前走,我一颗悬着的心渐觉放下。
突然,他身影一晃,不似平时的步履矫健,再回头,他似是走得很勉强,眼神涣散,渐渐迷离起来。我诧异地审视他,只见他的脸色渐渐地发白,转而成为青色,整张脸上好象罩着一层黯淡的灰色,毫无生气,眼睑也已下垂,双侧瞳孔散大,细听呼吸浅慢。我吓得心砰砰直跳,不知所措。吉青看我一脸忧色,正想安慰,不想自己脚下一软,再也没有力气强撑,骤然倒在地上。
我慌忙在他身上乱找,才发现他的右小腿上有一块黑得发紫的地方,看来必定是刚才在救我之时被蛇咬到,只这一会的工夫,人便陷入昏迷,就知道这条身形娇小的小红蛇毒性有多烈。若不是为了我,以他的武功,何至让蛇咬了去。
我顿时鼻子一酸,眼泪就如线如珠地掉了下了。若不是他见机得快,现在躺在这昏迷不醒的人就是我了吧。眼见他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我急得脑子里已经是一片空白,只恨自己前世不是学医的,好歹现在也能派上点用场。我恨恨地拿衣袖把脸上纵横交错的眼泪擦干。眼下离军营还有一段距离,想他是坚持不了这么长时候了。我想起电视剧《神雕侠侣》里杨过曾经用嘴巴替身中巨毒的武大叔吸毒,最后两个人都活了过来。我把心一横,眼下也只有这么一个死马当活马医的笨办法了。大不了两个人一起去了,黄泉路上也好相伴,不再像上一次那么孤独上路,花自飘零水自流,无比凄凉。
一念至此,我伸手撕开他的绑腿,将他的裤管挽起。伤口周围的一圈肉已经完全发黑,足有碗口大小,中见隐约有个极小的口子,已经肿胀异常,看来中毒颇深,并且有扩散的趋势。
我咬咬呀,闭上眼,张口下去,允一口血,不敢含下,慌忙吐在地上。绕是如此,几口下去,身子也有些微微麻木,四肢无力,渐渐头昏眼花,嘴唇更好象是被硫酸灼伤一样,疼痛难当。过了好久,才见他的伤口流出来的血渐渐转了颜色,不再发黑,有了鲜红的血色。我当下把心一宽,可转念一想,此时若是呆在这里,荒郊野外,等他们发现找来,怕看到的就是两具尸体了。眼下唯一的生计,是回到大营。营里人多,众人拾柴火焰高,况且也有大夫,那就有了几分生的希望。老天保佑,我也就罢了,吉青这条小命还要留着在岳家军里大显神威,若有三长两短,就此殒命,我就不就成了篡改历史的罪人。
吉青的马在刚才受了点惊吓,看到主人遇难,竟也安静了下来。时不时低下头来用脑袋蹭蹭吉青的身子,连看他的眼神也是哀哀的,果然马有灵性,希望它也如泥马渡康王一样将我们安全送回。我也用哀哀的眼神看着它:马儿啊马儿,我和你主人的性命都命悬你手。你若有灵就把我们驮回大营吧。
我拍拍马儿的头,示意他把身子略为下弯,好让我将吉青的身子扶上马去。那马想是跟了主子多年,甚有灵性。似乎明白了我的含义。突然双腿前曲,长嘶一声,跪倒在地。我既惊且喜,忙使出剩下的力气,拖过他的身子,横放在马背上,自己也勉强趴在了上面。做完这些事情,已是耗费掉我所有的力气,我汗流浃背,吞咽口水都觉困难,意识再度沦陷,只盼老马识途,苍天垂怜。
金兰上
我在哪里?
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吹摇新叶上,光动浅花中。一池如碧,又是一年春好处,西湖水越发绿了。杨柳岸,晓风残,那十里白堤之上,已是桃红柳绿自芳菲,春色无边了。四周没有一个人,静悄悄得让人害怕。一个眉目如画的温婉女子自柳荫后转出,轻移莲步,款款向我走来。我高兴地叫起来:妈妈,妈妈!可是喉咙里却怎么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女子一阵风似的从我身上穿过,我如空气一般透明。她只作不见,只留下香风一阵,夹杂着女儿家的体香,才使得我有点真实的感觉。我又惊又怕,怎么妈妈不认识我?怎么她竟从我身上穿过?
我恍然如梦,忽然身后传来一个柔软的女声:“悠悠怎么在此,还不随我回家。”
我喜极而泣,那是妈妈如空谷幽兰般的声音,甜甜糯糯的,十三岁之后,只有琴声伴我,再听不到她的声音,再回首已百年身,只有在梦中重温母爱。妈妈总算看到了我了!我连忙转身,却见那温婉女子拥着一个清丽容颜的女孩子,宠溺地伸出如阳春般的鲜嫩手指,轻轻点点女孩的鼻尖,那女孩顿时撒娇做痴,无限旖旎。我定睛一看,那孩子容颜和我竟然毫无二分。我诧异之极,若她是我,那我又是谁?
眼见她们渐行渐远,消失在湖山之中,我慌忙扯着嗓子大叫:“妈妈。”但是我却依旧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我大急,眼泪哗哗而下,急忙向前奔去。这时,吉青的脸从断桥上晃晃悠悠而来,他焦急地摇晃我的身子:“悠悠快回来,悠悠别走。”
我被他晃得头疼,浑身火烧似的不舒服,忙推开他的手,大叫一声:“别吵啦!”
“醒了,醒了。”而畔传来七嘴八舌的声音。
我的头昏沉沉的,眼睛好重,怎么也睁不开,再怎么用里,也只抖动了一下我的睫毛。我眉头微微一皱,手指头突然一阵抽搐。再次使力,我终于成功地睁开了双眼。
映入我眼睛的,正是吉青那双灿若星辰的眼,只是不知和故,双眼凹陷,下巴消瘦得尖了,眼睛不再流光异彩,似乎憔悴许多。
“你没事了?”我想起他中了红蛇的毒,脱口而出。
“我没事了。傻瓜。自己的身子不爱惜来给我吸毒,等你好了,一定打屁股!”吉青的眼睛里突然涌出一丝亮晶晶的东西。我用手指一擦,放在自己嘴巴里,“咸咸的。”我撇撇嘴“一点不好吃。”
“你……”他被我弄地哭笑不得。
倒是满屋子的人,脸蛋就好像憋红了的西红柿,想是强忍着笑意。“扑哧”一声,我诧异地将头转到左首,一个白衣白袍的男子顿时跌入我的眼睛。我一怔,若是岳飞给我的感觉是英武,吉青给我的感觉是温润。那么,眼前的这个男子,是无限儒雅。
岳飞见我瞪着他,忙向他呵斥:“张宪贤弟唐突了。”
一听大名,我的眼睛不由一亮,更是傻傻盯着他看。他左手执白扇,羽扇纶巾,扇面上画的是气吞山河水墨图,翠峰叠起,边上似是仿徽宗瘦金体的题跋。白衣胜雪,在一堆子的粗犷男子中犹为突出。浑身散发着儒雅的气质,温润如玉的样子,不见狠唳,若不是前世我隔三差五在岳王庙里混,好歹也把墙上那些年表、事迹看了个囫囵吞枣,否则谁能相信眼前这身形潇洒的少年书生竟然是日后倚马统兵,横扫前军,吓得敌人闻风丧胆的张大将军。想到这,看他的眼神都光怪陆离起来。半晌,才在他似笑非笑的面容中惊觉自己的失礼。
我尴尬地笑笑,幸亏边上的都是粗人,都不以为意。
到是张宪折扇一挥,呵呵地笑起来:“悠悠昏迷了这十几天,若是再不起来,吉二哥非把我师傅的胡须一根根拔下来不可。”
“悠悠,你若舍我而去,便是追到地府,亦要将你带回。”吉青握着我的手,深情款款。
金兰下
我这才发现自己身上软软的,像是一片在风中漂浮的柳絮,没有根,也没有可以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