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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子凑过去,透过小孔,前面景色一览无余,看得极为清晰。我眉头一皱,正待转身,忽见石下一物,似是一块丝绸,忙拾起一看,不由得脸色大变,手上的东西不是别的,正是昨日在地牢中给吉青的擦脸的那一方丝怕,我在角落里歪歪地绣了点兰花,这么恶劣的手工,怕是任何人都是学不来的。这么说,刚才吉青就站在这里,通过这太湖石的孔窍里看我和兀术上演了一场亲亲热热的好戏,难怪兀术这么好,又是珠花又是喂饭,连我给他头发戴朵花他也是不恼,这一幕又一幕,在吉青眼睛里,可不就是在和他打情骂俏,或者,他也以为我和兀术已经发展到以身相许的地步了。

那“砰”的一声,定是他难受得一拳打在石头上吧,我的脸一下子成了惨白,他怕是再不会理我了吧。我顿时一股怒气涌上心头,恨恨地转身,见兀术正站在我的身后,我大怒,冲着他一喊:“你为什么这么做?”

“你都知道了?”兀术神色一变。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的眼泪止不住的落下来,心里一股绵绵的恨意全涌向了兀术,“你今天这一切都是故意的吧,你故意把他带来,故意对我好,故意让他看了难受,故意让他心碎,故意给了这什么狐狸毛!”我越说越气,一把扯下头上的珠花朝着兀术扔过去。用力得狠了,发髻顿时被我扯乱了一半,眼泪滚滚而下,将脸上的妆全都给冲化了。

“只有这样,吉青才会彻底死心。任何人都不可以动我的宝贝。否则,我要他死。”兀术见我哭得喘不过气,过来将我抱住,也大声说道。

我见他的手碰到,像受惊的小鹿一样乱撞,奋力要将他甩开,只拼命往院门口去,我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要见吉青,要和他说清楚,他看到的都不是真的。此刻,我的心好痛好痛。

兀术怕伤了我,不敢对我用强,竟被我的蛮力拖到了院门口。他大急,突然放开我,第一次对我疾言厉色:“你若是要他们死,就再跑去地牢和他说清楚好了。但是,我头一个放不过的,就是吉青。我保证他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咯噔一下,我心里紧绷的那根弦似乎断了,再无力往前迈动半步,只斜斜地靠在门框上,失魂落魄地滑下来,坐倒在地上。是啊,这不正是我想要的吗?只要我留下,他们便可以回去了。吉青自是对我死了心,也不会闹着不肯走了,宗泽也可以出去治疗他的伤寒了,岳飞也终有机会将来在战场和兀术决一高下,名垂青史了。这一切,只不过牺牲了我一人而已。

“只要你愿意留着,明日我就放他们回去了。”兀术见我安静了下,终于说出了最诱惑我的条件。

在这个撩人的春日晨起,天高得那样让我的手够不着也抓不住,云白得一如我的脸,没有一丝的血色。风好象静止了,再听不到他肆意吹动叶子的沙沙声。身后的杏花不顾我的感受,依旧将自己倾城倾国的容貌呈现在枝头,郁郁的香气似是更浓了。

而我知道,靖康二年四月二十六,我生命中第一次初恋就这样消逝,再也回不来了。

君心上

草长莺飞,夜开始便得越来越长了吧。

兀术果然守信,当晚便接了他们回碧梧轩去住。兀术是聪明人,自不会节外生枝,告诉他们我与他做交易换得他们回去之事。我也不想让他们知道,凭添了他们的担心与无可奈何,凭着吉青的性格,自不会留我在此而回去。兀术乐得和他们闭口不谈我的事,只说两国交兵,不斩来使,愿送他们回去。反正北方花花江山已落入金国之手,乐得送个顺水人情给他们,到了南方,一干皇室人员全拘在北,群龙无首,怕他们反了天去。只兀术独独漏算了康王赵构以及被夺了帝位的太祖的龙子凤孙,凭着他们,只手挽起南宋王朝的几百年风雨日夜,最后和大国斗得两败俱伤,形神俱灭,大金的后院起火,白白让蒙古人只手擎天,一统支离破碎几百年的江山。

想是吉青回去和他们述说了一番我的水性扬花,负心薄情。让他们信了我的自愿留下,享受这金四太子馈赠的荣华富贵,自那晚他们回了碧梧轩,便再无人出来问我的音讯。

那一夜,夜凉如水,我似一个断了线的风筝不知道要归向何处,呆呆地站在碧梧轩的院外面立了一宿。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就是这样的咫尺天涯。和他们只隔着一道围墙,与我,却似万水千山。我不哭,也不闹,只楞楞地看着院子里的灯火逐个地熄灭,直到一片漆黑。月亮很圆,一如过去的无数个日夜,将我的影子拉得颀长。这一晚,我终于明白,月本无心亦无情。人有悲欢离合,而月亮不随我喜,亦不随我忧,只日复一日地挥洒了他的光华。

兀术在我身后站了半晌,我不语,他也不响,只默默地承受着我无尽的恨和哀怨。终于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去,不再管我。只有四儿,依旧忠心地跟着我,不离不弃,陪着我站了一宿。

第二日,我不顾双腿的麻木与身体的寒冷,执意要陪着兀术到门口去给他们送行。兀术被我缠得无法,只得让我着了男装,混在金兵护卫的队伍里。我不想被他们看到我的不舍,虽站在兀术身边,却压低了头盔,让他们认不出我。

早上四儿打听来说,宗泽昨日自知兀术肯放他走,亦肯喝药吃饭了,今日终是在李随风的搀扶下拱手向兀术道别,只是拖了几日的病体,终显得弱不禁风。他对兀术自有一种亡国的愤怒,只勉强地行了礼,便垂手而立,不与兀术多言。

我的目光一转,便焦急地搜索到了一行人中长身而立,一脸恨意的吉青。他一张脸消瘦得厉害,满脸的胡子邋遢,一身的青衣长袍更显得身形的落魄。只是一双原来灿如星辰的眼睛里对着兀术射出一片恨意,如山僚里饿极的野狼,再找不到昔日的温情。我一阵心酸,他想必也是这样恨我了吧,只愿君心似我心,誓言犹在耳边,而人,早已曾经沧海,满目烟灰。我不敢想象他用这样的眼光看着我,我会是什么样子。然而我知道,他再不复是那个在宗府雪夜里对着我迎风舞剑的翩翩少年了,少年的时光一去不复还,我们都在一夜间长大。我贪恋地看着这一张脸,悲哀地想着,我这一辈子,也许,再看不到他了。

兀术想是感应到了我的悲哀,忙匆匆饮了酒,吩咐宗泽一行上路。

一行众人连带着驻扎在城外的数百宋兵匆匆南去,踏上归程。一多会便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马蹄南去翻滚的尘土留下的一团昏暗,便什么也不剩下了。

我终于在一片望眼欲穿中失声痛哭,不理会周围士兵奇异的目光,亦不理会兀术无奈又愤怒的目光。哭得昏天黑地,哭得甘肠寸断,直到在这片哭声中失去意识。

我终于病了。

等我有一些浅浅意识的时候,我听得到耳边穿梭的人群发出各种的声音。四儿的低啜以及兀术焦急的责骂声,伴随着大夫的附和以及丫鬟的脚步充斥我的耳边。可我我下意识地不肯睁开眼睛,不想面对吉青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也不想看见兀术的脸,下意识地让意识游荡在我的回忆里,或许游荡下去,我就可以抛开尘世间的一切,不再忧愁。

大夫终于在兀术一声一声的催促中颤抖着身子告诉他我的身子好了,意识却不肯回来。

“什么叫不肯回来?”兀术怒斥着一群跪地的大夫,恨他们的无能。

“就是身体已经没了大碍,按照医理已经醒了,但是脑子里有一个很强的意念不愿意醒过来面对一些事情,也是姑娘对自己的一种不愿意醒来的自我暗示。”一个大夫终于在兀术的暴跳如雷中颤声回答。

“胡说。一群草包。治不好病,竟拿这种理由搪塞!”兀术显然比刚才更生气,声音中充满了火药味。“若是一日不好,我便杀你们一个,直到悠悠醒了为止。”

房间里顿时响起了一片哭喊和求饶声。

“动了,动了。姑娘眉头皱了一下。”四儿惊喜地喊了一声,屋子里突然一片死一样寂静。兀术忙扑倒过来,握着我的手,无比动情:“悠悠,你醒了?”

我没有动,亦没有醒来。只是刚才的吵闹让我的意识一阵不耐,忍不住皱一下眉头,难道一刹那的意念,也可以反映在这具不愿意苏醒的躯体上。

许久,兀术才冲着那帮大夫吼着:“滚,都给我滚!”

一阵细碎的脚步过后,房间里恢复了宁静。只剩下兀术哀哀地求我醒来。我恨他的无情,亦用这样的方法换取他的伤心。他越是心疼,我越是开心,意识就越是不愿意醒转。

一日又一日,兀术真的为我将一众大夫下了狱,缘起缘灭,人死人生,他们和我不过是黄泉路的陌生的过客,我不必动容于他们的死,倔强地不肯醒来。

君心下

那一日,我的意识又在回忆里游荡。一大片一大片鹅毛一样大的雪花,在空中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催促的一树梅花压海棠,越发地玉骨冰肌了。一个穿青布长袍的少年在一片银光下舞着一把青钢剑,剑气如虹,他在一圈银白的剑气中矫若惊龙。我刚想走过去,仿佛从遥远的天外传过来一阵清幽的萧声,声声呜咽,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那萧声越来越近,我的身子像被他系着一跟红线,着了魔似的朝那声音走去。

雪倏然停了,漫山的春花灿烂,溪水淙淙地流着,唱着一路欢乐的歌曲。一个白衣胜雪、长身玉立的男子谪仙般地出来,他手持着一管长萧,背对我站着,吹奏着萧管。我想靠近他,看他的样子,他却吹着萧,背着我,越走越远,我急追上去,呼唤着让他别走。突然,一个趔趄,我被一块大石头绊了一下,摔得我“啊”一声惊叫起来。

“醒了,醒了!”周围一阵喧闹的叫声。

我在哪里?我皱了皱眉,刚才的萧声犹在,丝丝袅袅地传入我的耳中。是那个白衣人吗?我霍然睁开眼睛,周围的一阵白光刺得我眼睛疼得好一阵睁不开。在一睁眼,却见周围有好多的人,有四儿,许多的丫鬟,还有一群喜极而泣的大夫样的白胡子、灰胡子老头。可是在我梦中的白衣吹萧人呢?他又在哪里?我抬眼环视,果然一个长身玉立,白衣胜雪的男子手持着一管长萧站在我的床前。我一喜,对着他虚弱地笑了笑,再定睛一看,却是兀术,笑容在面上打了个来回,倏地隐去。

“是你在吹萧?”我伸出手想要去碰他,总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恍然不信。

“是的。悠悠你终于肯醒了。我这就让他们给你将参汤、燕窝端了来。”兀术见我竟对他笑了,虽是昙花一现,却也喜极,忙命了一屋子丫鬟出去准备东西给我补身子。

“啪”,一滴鲜红色的液体滴到了我的刚刚伸出的手上。我斜过眼一看,却是一滴鲜红的血液,不知从哪里掉下来,跌碎在我手上,像一朵盛开了水莲花,妖娆美丽。屋子里怎么会有血?我顺着血滴下来的方向,却见兀术的嘴唇干裂,似一块许久没有得到雨露滋润的田地,裂如龟背,唇边更是血迹斑斑。

我使劲力气拉过他的衣角,示意他坐在我的身边,抬手放他的唇边:“怎么会这样?”我应该是恨着他的不是,可是为什么,看着他狼狈的样子,我却那样心疼开来。

“悠悠好了,我就没事情的。”兀术的脸色虽是苍白,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仿佛跌进去了一大捧一的捧的微笑。

“才不是呢。姑娘不知道,大夫说你这两日再不醒来,便永远醒不来了。太子急得把大夫们都下了大狱,就剩了这几个花白胡子的在这里。为着能将你唤醒,太子就没日没夜地坐在你床头吹萧,希望你听到你最喜欢的音乐,能让你醒来。”四儿见兀术说得轻巧,倒是不服气地替他鸣起冤来。

“傻瓜。你吹了多久?”我也是一个人心肉长的凡人,兀术为我做的,我怎么能不感动。

“不多,也就两天两夜。”

“若是我永远不醒?”

“那我便永远吹下去。”

这一刻,我忘记了吉青,忘记了他所加注在我身上的种种痛苦。心里面盛满的,都是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男子带给我的一次又一次的动容。我失声痛哭,我们的错误的时间里,遇到了错误的人。若是老天爷安排我一来到这个时代,便遇到了你,或许,我们也能幸福在一起。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一起吟赏烟霞。可惜,我们不是,注定了要一生的错过。

病去如丝抽。这病让我缠绵病榻又将近了一个月,半是忧伤成疾,心病凭添,半是那碧梧轩中站了的那一夜,风寒入骨。

我害怕沉沦在兀术的温柔乡里,恨也是他,爱也是他,执意搬回了碧梧轩,住回了原来的屋子。我的心里依旧是乱糟糟,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有时候想着吉青,有时候脑海里又满是兀术的身影。他们如梦魇般纠缠着我,让我夜不成寐,日日到了夜深阑干才得浅浅入睡。我嫌那些丫鬟仆妇们每日里进出,盯得我心里发慌,俱谴了出去,只留了四儿贴身在我身旁。

兀术见我身子孱弱,对我百依百顺,不似吉青在时的霸道。他白天事务繁忙,但得了空便来看我,只每天我睁开眼的时候,床头必是放了他从洛阳带回的新鲜玫瑰。花无百日红,再新鲜的玫瑰也只为我盛开这一日,但兀术对我的好,却一日胜过一日。他看着我的脸色时好时坏,也不敢太对我逾越,最多只拉着我的手,倚窗说话,或让我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