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17(1 / 1)

他的萧声,若是我心绪安宁的日子,也会弹几首曲子给他雅正。

夜晚他自独是宿在听雨轩,也不叫别的女子侍寝,四儿私下里告诉我,这汾州的太子府里,除我之外,兀术并不带半个姬妾在身边。我听了竟是一阵开心,欢喜过后,又独楞楞了半日,心里俱是茫然。

他却不放心我独眠,自发生过狼王的事件之后,便派了好些侍卫日夜护在我周围。我的碧梧轩里,维持了表面的风平浪静,但是,却被他保护得飞不进一只蚊子。

扎阔泰伤势严重,早在我昏迷的时候已被他带回盛京四太子府养伤,听四儿说亦是无碍了。

日子便如流水般过去,等我身上大好,亦能出去走动,不再恹恹病态的时候,池塘里的荷花早在雨打芭蕉中悄悄盛开出一池锦绣。着了绿装的青蛙也开始“呱呱”开起了音乐会,在浮萍搭成的舞台上搔首弄姿。听取蛙声一片,这个夏天就在这一片热闹中枕着蛙声盛装登场。

故人上

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夏天在不知不觉中悄悄溜到了我的身边。院子池塘里的浮萍先是零零星星的试探着,日子久了,竟也学着攻城掠地。转而成了燎原之势,在这空旷的池塘里肆意地铺张开来,一池荷碧。午后的天空里云卷云舒,偶尔会带下来一阵斜风细雨,打得一池萍碎。

兀术见我大好,便笑着说要带我出去我逛逛,见识一下汾州的繁华热闹,云树堤沙,十万人家。

好几日前身体初好之时,他便也说了带着我出去踏青散心,况大夫也说让我走动下也好。他前一日先派了人清理了沿途的街市,自与我坐了瓒珠八宝香车出去。前后的护卫与伺候的侍女,加上出入的仪仗浩浩荡荡的,蜿蜒了好几百米。虽是让闲杂人等回避了,毕竟法不责众,仍有一大帮子百姓站立在道路两边对着我们指质点点,无比兴奋。饶我是马车的珠帘低垂,将我粉面全遮,亦是受不住那一道道炽热的目光投射过来,像把我剥光了当众展览。兀术自小便是这样惯了,也不以为怵,只苦了不惯与此的我,如坐针毡,可见古代的老百姓平日里的娱乐项目实在贫乏,这一出游,分明是装扮了供人瞻仰娱乐,让他们凭添了许多谈资的。

便是到了郊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防守,再是妖娆的风景俱都是味同嚼蜡了,最后不过略看了两眼湖光山色,草草收场了回去。想到这,我脸上的欣喜与跃跃欲试瞬间化成了灰烬,便淡淡笑着拒绝了他,做一次戏给人看便罢了吧,不需要再来一次。

兀术转着头看我面上乍起了波澜的表情,知我是怕了上次的那种轰动效应,想了想便道:“只我们两个可好?”

“真的,不带人?”我脸上顿时流光异彩,瞬间又黯淡下来,以他的身份,怕是不容易吧。

“今日你就好好休息,等明日我亲自来接你。”兀术见我犹疑,忙说话安定我心。

第二日一早,他果然早早来了碧梧轩,并亲自捧了玫瑰过来插在我的床头,吩咐四儿服侍我洗漱。

我忙让四儿帮我换上昨晚准备的男装,将头发挽成一髻。兀术见我一身男装,眉头紧皱,只吩咐四儿另给我换套女装。宋时女子多养在深闺人不识,出门自是不便,能大摇大摆出得了市集的,起码也是为人妇了,或就是那些年老色衰的。以我的常识,换套男儿装出门,自然方便多了,他偏就要我换回女装。

“穿女装漂亮。”兀术半天只闷出这一句,惹得四儿在边上直掩口。

“你不怕遇到地痞无赖?”不一会,四儿便将我打扮停当,我望着镜中步摇微晃,衣袂翩然的秀丽人影,笑问他。

“兀术自会保护悠悠。”他看我换我女装,朝我上下打量。我久在病榻,多日未曾认真梳洗。今日四儿用心上妆,越发显得容光焕发,看得他久久不肯移动眼珠,心底的那点愉悦全都堆在了眉梢。

“看太子这身装扮,怕是市集上的女孩子魂都被太子带走了,到时候只怕姑娘也要保护太子呢!”四儿在我身边多时,被我调教得越发没了尊卑。知我这主子不喜那套俗礼,如今取笑到了兀术头上。

我忙回首乜着眼看他,果然是白衣胜雪,玉面朱唇,忙笑着点头声援四儿。

笑闹了半日,兀术才带着我出了太子府,果然没带任何一个人。这是我到了古代之后的第一次逛街,就好象掉进了爱丽丝的幻境里,一切都是那样新鲜。在卞京的时候就一心想着要去欣赏下张择端《清明上河图》中的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的繁华,可惜那时候只是个小小的丫鬟,出入多有不便,后面便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更没有机会街逛,只在进汾州之时,坐在马车上粗粗浏览了一番街市风光。

一路逛来,看什么都是新鲜,多是一千年后再看不到的民间工艺,有的业已失传,有的早进了博物馆,看得我这也喜欢,那也觉可爱。兀术见我高兴,自是我看中的,他俱帮我买了。

读书的时候虽不谈恋爱,但女孩子心里的那份春情也让我常羡慕街上的那些携手而行的情侣,男孩子常是兼了苦力,又是提包又是拿东西,还得腾出一只手来抱着身边的佳人。兀术今日放下了太子的架势,暂给我充当了一日的劳动力,古代没有发明塑料袋,零碎的东西多了,拿起来甚是不便,兀术干脆拦住一行走的少妇,要买了人家挎着的竹篮子,那少妇见了兀术的花容月貌,硬将篮子白送了他,含情脉脉地盯着兀术好一会,看得他落荒而逃,我在一边笑得拂胸顺气,花枝乱颤。

细一看,路边的少妇间或一、二闺阁少女俱都向他侧目而视,含羞带臊,脉脉含情。转而投向我的,都是两道可以杀人的目光。我才惊觉兀术的人气有多高,不当太子,不用包装,也有着强大的杀伤力,真正的少女杀手。

兀术被他们盯得浑身难受,拉着我上了汾州有名的望月楼茶楼,我捡二楼临窗的位置坐了。兀术与小二点单,我将头伸出窗外,居高临下欣赏楼下来往的过客。忽见街上一人,布衣短打,甚是眼熟。待要细看,那人却又闪入人群,只留下一个熟悉的背影,渐行渐远。我一怔,会是他吗?莫不是自己看花了眼,产生了错觉,忙将头一晃,将脑中的影子挥走。

望月楼的茶点甚是精致,比我在宗府吃到的要好千倍,就是比兀术府中的,亦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我心念着那道熟悉的背影,对什么都变得兴致缺缺了。兀术回头见我呆住了,忙问我怎么了。我不便将我的猜测告诉他,只得推说胸口发闷,身体不适。兀术见我病发,忙将我送回了府中,恰巧手下官员有事求见,便辞了我出来办事,嘱咐四儿好生照顾。

我见兀术走远,忙挥手让四儿退下,只说需要午憩,不想人打扰。等屋子里真的全空下来,留下我一个人面对白白的四壁,却无法入眠,呆呆地靠在窗下的小榻上发楞。

故人下

良久,突听房门“吱呀”一声开了,随后又传来一声轻微的关门声,接着是一阵细碎的脚步朝我靠过来。这屋子除了四儿和兀术,平时甚少有人来。就是有小丫鬟进来收拾打扫,也是趁我不在的时候。这个时候敢进来的,也只有四儿了。我眉头一皱,也不回头,只轻声道:“四儿,不是吩咐了你不要过来吗?”

半天,却不见后面有人应声,心下诧异,忙转过头去一看。却见一个浓妆艳抹,丫鬟服色的女子站在屋子中央,长得粗枝大叶,极为高挑。金人在马背上长大,北地苦寒,一向以强健高大为美,我也不以眼前的女子为怪,只是粗一看面庞生冷,不像时常见过的,料是新来的丫鬟还不知道我这里的规矩。想着初到宗府的丫鬟生涯,不禁面上一缓:“新来的吧。你四儿姐姐没告诉你吗?这里是不能随便进来的。我比较喜欢安静。你还是出去吧。”说着,便又转过身来,一手从边上花瓶里抽了枝玫瑰出来,一手支着下颚发呆。

“悠悠连我都不认识了吗?”

背后传来一个悠悠的声音,我的心一紧,手中的玫瑰顺势而下,掉在地上。那个在梦中萦绕了千百次的声音,我以为今天再也听不到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此时听来,恍如天籁。

“岳大哥?”我忙转过身来,细打量眼前的“女子”。眼前人的眉眼不是岳飞,还是何人。只是实在想象不出一代民族英雄,抗金名将会装扮成一各小丫鬟的模样,刚才一瞥之下,竟没有将这两个人联想起来。我乍一见到他,顿时惊喜异常。

“正是愚兄。”岳飞用手抹了抹脸,脸上的胭脂顿时被他擦去一半,露出他那张黝黑的俊脸。

“你怎么来了?我以为你们再不会理我了!”我忙下榻,飞身扑入他怀里,想起临别的一幕,想起吉青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眼泪止不住漱漱地下来。

“我和二弟他们将宗大人送回了滋州。幸好三弟在靖康难时,接了夫人出来,宗大人一家才得团聚。我见大人伤势日好,便一路马不停蹄赶来这里找你。只是这太子府不知出了何事,守卫比以往多了几倍。我趁着天黑也进来几次,只是守卫森严,一直未能找到你。在府门外踌躇到今日,才看着兀术带了你出来,于是一路跟踪,又换了丫鬟的装扮,才见到你。”岳飞说得简单,但我猜得到他一路的艰辛,得知他们一路无事安好,我一直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这么说,今日在茶楼我看到的背影果然是大哥?”定了定神,想起日见的疑惑,忙问他。

岳飞笑着点了点头:“只是怕兀术看到了起疑,忙躲了起来,悠悠还是看到了。”

“吉……二哥可好?”我吞吞吐吐,还是忍不住问他。

“二弟还好,只是比以往沉默了许多。”岳飞也知我和吉青的往事,一手抚着我的头发,“事世无常,自有天命,过去的事情,无需执着,悠悠如能放下,会快乐很多。”

岳飞的话引得我心里一阵感动:“大哥为什么还来找我?相信二哥都和你们说了吧。”

若是吉青将他的所见所闻告诉了他们,为什么岳飞还会来找我。

“大哥从来都不相信悠悠会是贪图富贵的人。那日在地牢云儿所说之话,尚在愚兄耳边,悠悠这么做,定是有什么苦衷。若是云儿不想说,大哥也不会逼迫你说。”岳飞拉过我的肩膀,用衣袖将我的眼泪擦干。

“大哥。”我心里有千言万语,却不知在这一刻该说些什么,只喃喃地叫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不知道是委屈,还是高兴。

“大哥一直相信,曲传心声,能弹出这么美丽音乐的人,一定是一个纤尘不染的女孩子,你的琴音告诉我,富贵于我如浮云,又怎么会贪恋这尘世的繁华?”岳飞的眼睛亮亮的,依旧温柔地擦着我的眼泪。

我紧紧地靠在他的怀里,这个世界上,最信任我,理解我的,原来不是我一直爱着的那个人,而是一个一直在身边默默无语的人,他用自己的行动告诉我,他会永远相信我,对我不离不弃。

“好了,不哭了。我先下去,免得外面的侍卫起疑,等到了三更时分,我再来接你回去。”岳飞抱着我好一会儿,待我把眼泪收了,才将我放开。

“回去?”我的神色呆了一呆。回去?天下之大,何处是我容身之地。兀术若知我回到南方,定不肯罢休吧。何况要我怎样回去怎样面对宗泽,怎样面对那个恨我入骨的恋人。

“是啊。回南方,回我们的家。”岳飞见我不安,用他灿如星辰的眼睛看着我。

“回家?”家是多么美好的字眼,看着岳飞的眼睛,一股暖暖的温情从我的心底冉冉升起。我点了点头,“好,悠悠和你回家。”

初夜上

卷帘池水如碧,落霞孤骛,长天一色。境由心生,这撩人之景,早已失去了悦人耳目的颜色,和这离别的心绪,一样苦涩。

夏虫也为我沉默,沉默是离别的今宵。真的要离开了。我曾经设想过无数离别的场景,杨柳岸,晓风残,楚天阔,凉月白。但真的要走了,心情却没有想象中那样是开怀,甚至这满目美景,都成了凋颜,渲染上了这一怀愁绪。

一样别离一样苦,我不是应该怅恨他的无情,怨他生生地将我和心爱的人劳雁分飞吗?我的一病不起,也不是为了这吗?真要离开的时候,为什么又这样难舍。心头的一丝情愫,割舍不了的竟然是当初恨得要生要死的那个人,江头的潮水早已平了,罗带同心结未成,而心头的潮水才开始奔涌。

眼前晃过的,竟是那些和他一起的峥嵘岁月。

山泉边的初识,时间在高山流水间的回眸中停止。王府的相遇,那一骑红尘而日日常开不败的洛阳牡丹,那每日里薛涛笺上的鱼传尺素。更不提他舍下贺兰山下的江山将我救回。在生死边之间,亦是他日日夜夜守着我,用咽咽萧声将我从鬼门关拉来回。

这样一个殚精竭虑爱对我的人,若是在正确的时间里相遇,我相信,我会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一个女孩子。只可惜,我们相遇得迟了,注定了这是一场看不到结果的悲剧。

直到日幕西垂,四儿推门进来伺候我更衣换洗,催我用膳的时候,我才惊觉时间恍然如沙砾,在我的手指缝中无声地流逝殆尽,白驹过隙,毫不留情。

“太子呢?”话一出口,我才发现自己满脑子都塞满了他的影子。

“边疆急报,说是科尔沁草原反了,太子正和几位将军在听雨轩议事呢!”四儿边给我盘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