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遍布全国的大商号,京城是当时的全国商业中心,商贾云集,京都与地方的信息传递非常频繁。有个卖北京烤鸭发家的商人看到了潜在商机,又因为烤鸭店里天天扔鸭毛怪可惜的,便投资成立一家专门经营全国快递的商号“鸭子快递行”,全国省会设置分号,标志是粘鸭毛,以区别官方的金粉鸡毛。号称“全国一至十天到达”。收费与官方驿站相同,时间却快了许多,比如从北京到广州,官方驿站最快也得二十天,鸭子快递只需十天。因此一开张便生意兴隆达三江,财源广进通四海。
后来名气做大了,严重影响了官方驿站的生意,朝廷又无这门生意的税收标准和管理法规,因为没有先例,也不可能为一家商号而出台一套新法规,到袁世凯掌管户部的时候,干脆一纸令下,以“不合朝廷宏观调控政策”为由,勒令停止营业。同时为了挽回不良影响,下令官方驿站的金粉快件最迟不得超过十五天到达。虽然慢了五天,但总的来说,还是能满足当时经济大环境的需求,勉强起到了稳定的作用。并且也符合当年军机处定下的“先稳定,后发展”的王朝经济战略。
白衣骑士所持朝廷一级保密的金色孔雀翎信件,这级别是不通过驿站传递的,通常由寄信人从可靠的随从里挑一个武艺高强、精通马术之人去执行。白衣骑士就属于这一类人。
白衣骑士是恭王爷府上的包衣奴才,童年时代就被卖进了府中,在恭王府里长大,可靠性不容怀疑。他为人直爽,嫉恶如仇,从小就受府里的武师耳濡目染,颇有习武之人的风格,武师们也喜欢他,又见他骨骼适合练武,便悉心传授,成年时,已是恭王爷身边一级贴身侍卫。王府里的晋升制度非常严格,比之朝廷的官僚体制又显得灵活得多。基本上能做到知人善任,每个职位恰如其分,人尽其才,才尽其用。因为都是包衣奴才,不存在有跳槽的可能性,所以大家也不存在吃碗看锅的非份之心,老老实实办差事,本本份份事主子。
白衣骑士十四岁调到侍卫班时,职位是实习侍卫,主要负责府邸的保卫工作,满三年升为三级侍卫,工作内容不变。再满三年升为二级侍卫,工作变动为王府家眷出行保卫。此级别没有年限标准,但有资格参加每年冬至的王府比武会。比武会的参赛人员为王府全体一、二级侍卫,比武目的是选出明年恭王爷身边的一级贴身侍卫,总共十二个名额。如果本年一级侍卫没进入前十二名,明年就降为二级侍卫,反之本年二级侍卫挤身前十二名,明年就是一级侍卫,享受朝廷给所有王爷爵位的标准侍卫津贴,可以佩戴黄金护甲,每天配给两斤酱牛肉,唯一坏处就是恭王爷公事繁忙,一级侍卫不得请假。
恭王爷的信件几乎都是由白衣骑士负责传递,因此他在官道上跑得多,自然从脸熟到认识的人也就多了。恭王爷也鼓励他多认识一些常在江湖上跑的人,可以打探消息、搜集情报、以聪耳目。因为交朋友需要开销的地方多,每次出外办差,恭王爷总是私人给他许多碎银,如此善解人意的上司主子在当时是不多见的,因此,白衣骑士越发的忠心刻苦。
白衣骑士一路马不停蹄,白衣飘飘,迎面的行人刚听到马蹄声,便看到一团白影忽啸闪过,再回头追看,也只能望着马蹄卷起的黄土兴叹:“多么有效率的人啊,这真是一个讲效率的时代。”
4
曹八斤怀里有了银子,想住一家全丰台镇最好的客栈,从赶公共牛车的大婶口里得知,全镇最好的客栈叫“世纪大客栈”,东家起名“世纪”的意思是为了世代纪念曾有恩于他祖上的一个大恩人。中国传统里有念旧记恩的美德,尤其对于已经死了、也没有后人需要自己报恩的恩人,更是念念不忘,更不忘取成名字挂出去让大家都知道自己拥有传统美德。
来到“世纪大客栈”前,看到门口挤了一大堆人,还有些卫兵守在门口,往一边的马廊望去,竟然也是马满为患,明显是客栈住进了有官职的大人物。
曹八斤虽然现在身份已经被李公公洗白了,但看到官兵还是心有余悸,能躲远尽量不靠近。于是掉头便走,刚一转身,迎面撞上了一匹白马,因为他转身得急,马也被吓了一跳,嘶叫着扬起前蹄,好一会才被马上骑士稳定住受惊的情绪,骑士旋即翻身下马,动作娴熟轻巧,不巧的是双足刚着地的时候,可能勒缰下马时肌肉绷紧,着地后突然放松,竟带出长长的一声屁响。曹八斤一边捂着鼻子道着歉,一边大致观察一下对方,不料观察之下,大为神往心驰,有诗为证:
白驹神骏气轩昂,
雪衣天将不凡响,
若非半夜丰台镇,
疑是鬼城丰都郎。
原来,曹八斤所撞之人,正是那位恭王爷一等贴身侍卫、白衣飘飘急赶济南府送信的白衣骑士,按早上的速度,此时应该都快入山东境内了。不知为何在入夜时分竟然转回丰台而来。
“兄弟,你是从京城而来的么?”没等曹八斤神往心驰完,白衣骑士便问。
曹八斤说:“是的”。
“那么兄弟可是走路而来?”
曹八斤老实地说:“走了一半路,坐了一半车,花四文钱。”
“兄弟路上可有捡到物件?”
曹八斤摇摇头,表示没有遇上这等捡东西的好事。
白衣骑士好生失望,牵马便往前走。曹八斤好心地提醒道:“前面客栈满了,住了大官,往回走吧。”
白衣骑士闻言犹豫了一下,就在这时,世纪大客栈门口一阵人声喧哗,似乎有什么热闹开场了。两人目光不由自主被吸引了过去,看到人情激扬,人群外面个子比较矮的在使劲跳跃,个子比较瘦的在拼命找人缝钻。好奇心是一切罪恶的原动力,再说只是看看也算不上什么罪恶,于是两人便结伴凑热闹去了。
5
话说“世纪大客栈”自打开业以来,东家庄胖子冷静地分析客栈所处环境的独特性,丰台镇位于京郊,是出京第一站,也是进京最后一站,北往南来的人士都必须经过此镇,镇虽小,却是鸟嘴上的喙,尽得地利。因此从事客栈业当属得天独厚。客栈开业于嘉庆年间,延续着康雍乾盛世之势,商业繁荣,八方商贾如过江之鲫,尤以京城这个商业中心为甚。可谓天时助我。
当然,看到这个天时地利的人不在少数,小小丰台镇如雨后春笋般开了数百家客栈,食宿业成为本镇最大经济支柱产业,地方税收八成来自于此。在这种竞争白热化的环境下,庄胖子只能从“人和”方面去琢磨让世纪大客栈木秀于林的方法。他的想法很简单,用一种独特的形式既能吸引眼球,又可成为旅客津津乐道的话题,还给予一些好处出去,让旅客得了实惠,主动树口碑帮他做宣传,并且这种形式要固定下来,成为客栈的传统,一个有优良传统的商号才是一个有生命力的商号。于是便有了现在的“世纪大拍卖”之热闹节目。
拍卖主持人是客栈东家庄胖子,人如其名的一个中年男人。脸色红润,嗓音宏亮,只见他高高举起一串手持佛珠,高声道:“各位,这是今天的拍卖品,木椟佛珠一串,是本店旅客王员外在路边拾得,因此无所谓价钱高低,还是一文钱起拍,现在开始……”
拍卖分为两部分,现在是第一部分,拍卖旅客献出之物品。庄胖子话音刚落,围观人群便纷纷报价,很快就报上了十文钱,到了十五文的时候,声音开始稀落了,也许大家认为它就值这么些钱。其实这里面还有庄胖子的“暗招”,围观人群里被他安插了三个伙计,事先他自己估了个大约价值,然后让伙计们混在人群里将价格抬到差不多了,就让旅客自己开价,以保证献出物品的旅客不至于蒙受损失。
王员外此时正悠闲地站在一边喝茶,面带微笑,不管这个半路捡来的木珠能拍几个钱,反正他今天的房钱是铁定被免掉了,这是“世纪大拍卖”的一部分,拍得者和被拍者均能免一天房钱。
竞价声在十八文钱的时候安静了下来,庄胖子感觉差不多了,就回头看了看王员外,老王微笑着点点头,庄胖子举起手上的镇木便要“一木定音”。突然,曹八斤身边的白衣骑士高声喊道:“二十文。”
价格被刷新,庄胖子感到高兴,重新开始一遍遍问有没有出更高价之人。
这时候,从客栈里面传来一声尖嫩的嗓音:“一两银子。”
这个报价让人群立马骚动起来,都使劲踮了脚尖往客栈里头瞧去,王员外也大感意外,呛了一口,发出连串咳嗽。
庄胖子不失时机给大家介绍:“大家安静一下,刚刚报价的是今晚本店的贵客,当今的大内总管安大人,安大人屈尊小店,小店蓬壁生辉,实乃三生有幸,五世修来……”
“二两银子,”就在庄胖子罗罗嗦嗦没完没了的时候,一个声音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曹八斤觉得声音耳熟,回头一看,又是这位长得象鬼的白衣骑士。
“三两,”那位从里头走出来的小太监继续加价,人群中窃窃私语,大多数人回过头来看着白衣骑士。白衣骑士似乎受到了鼓励,又报出:“四两。”
“五两,”小太监报。
“六两,”白衣骑士毫不犹豫马上报出,显得是志在必得。
“七两。”
“八两。”
这时大家看出来了,两人卯上了劲。
“十两,”小太监报。
“二十两,”白衣骑士显得不耐烦纠缠下去了,人群一下子被镇得鸦雀无声,眼睛齐刷刷盯到小太监脸上,小太监白嫩的脸涨得通红,迟疑一下跑了进去请示,一会出来大声说:“三十两。”
所有人的脸又同时转到白衣骑士这边,转头动作整齐划一。曹八斤觉得气氛紧张,又觉得这个白鬼神经不正常,糟蹋银子不说,还和朝廷大官抬扛,简直不知天高地厚,看他样子也不象个有钱人,必输无疑,惹毛了大官,还可能有麻烦,于是曹八斤悄悄往一边挪挪身子,远离是非之人。
在众人的热切期盼下,白衣骑士不负众望报出:“五十两。”
“咣当,”肃静的空气中突然响起一声清脆的声音,王员外手里的茶杯掉到了地上,摔个粉碎。
“一百两,”小太监经过请示,心里有底气,报起价来也绝不含糊。
众人的脖子再次转过来,齐刷刷热辣辣的目光往白衣骑士身上炙烤。
“等等,”白衣骑士大喊一声,回过头来找曹八斤,曹八斤有所觉察,拼命想往后挤出去溜之大吉,不料人群太密,根本动不了,一下给白衣骑士揪住了。
白衣骑士将曹八斤一把拉到跟前,压低嗓子问:“兄弟你身上带了多少钱?”
曹八斤早料到是这个问题,脑袋摇得拨浪鼓似的:“没有没有,我没没……没钱。”
白衣骑士又将他再拉紧一些,用压得更低的嗓子说:“兄弟你相信我,那太监不过是想摆阔跟我较劲,其实他和所有人都一样,不知道那珠子的价值。”
曹八斤不屑地问:“你知道?”
白衣骑士道:“它最少值这个数,”说着张开五指。
“五百两?”
“五万两。”
“哼,你当我是傻子?就算是金子做的,也不可能值这么多,”曹八斤可不傻,使劲甩甩肩,想挣脱白鬼的手。
“兄弟你若不信,你走近前去看看,那珠子第一颗上刻有一个‘恭’字,第三颗刻有一个‘白’字,是当今恭王爷的传家之宝,如果我们得到再卖回给恭王府,至少要五万。”
曹八斤听得将信将疑,看白鬼的表情似乎真有其事,于是说:“行,我去看看……等等,恭字和白字怎么写,你写我手心,我去对照对照。”
白衣骑士掏出一截燃过的火折子,用前端的黑末在他手上写了两字,然后大声说:“东家的,我家兄弟要去看看这珠子,然后再报价如何?”
庄胖子从报“五两”的时候就呆住了,一直没再开口,陪着大家脖子转来转去,这时听到有人叫他,马上双手捧着珠子走过来。
曹八斤将庄胖子扯到一边,接过珠子来对照半天,上面写的字竟然和白鬼写的一模一样,看来白鬼不是神经病,还是个识货高人。曹八斤挤回到白衣骑士身边,迅速掏出李公公给的一百两银票给他,压低嗓门说:“五五分帐,不许耍赖。”
得了银票的白衣骑士一口报出:“一百五十……二百两。”
王员外开始呼吸急促,甚至怀疑身处梦中,使劲掐着自己胖嘟嘟的脸蛋。
能干上太监这活的人通常都机灵过人,刚才目睹了白衣骑士和曹八斤的举动,料定二百两是他们的全副身家了,于是咭咭一笑,然后轻轻地报出:“二百又一两。”说完挑战似地看着他们。
白衣骑士叹了口气,大声道:“归你了。”围观人群总于松了口气,重新吱吱喳喳起来。
曹八斤傻眼了,宝贝转眼没到手,他找白鬼要银票,白衣骑士瞪了他一眼,道:“你慌什么,一会还有好戏,今晚我一定要得到珠子,跟着我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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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木椟珠子其实也就值个几十文,不过那是对其它人而言。但对于白衣骑士可能是重于生命的无价之宝,原因这是恭王爷赐给他的,所有担任过王府一级侍卫之人均可得到一串木椟佛珠作为荣誉的纪念品。
至于今天为什么会神差鬼使丢了珠子,白衣骑士怎么也回想不起来了,只是记得早上出门还塞到了怀里,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