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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马启示录 佚名 5024 字 4个月前

笛班,可见有一技之长能顶一身本钱,自古一个道理,

选择如此之多,为了节约客人时间,提高工作效率,掮男这个职位便应运而生。刚才在门口做生招牌的姑娘通常是“例假”期间,不能接客,于是客串迎宾。

曹八斤从来没逛过高级窑子,只当是以前见的站街野窑,拉了便可入房行事。掮男堆起满脸春天般温暖的笑脸,热情地将他引起大厅。

“这位爷听口音是打北边过来的吧,咱丽春院总院就在北京城,大爷可有听闻?”

丽春院大名鼎鼎,曹八斤当然听过,还听过皇帝微服暗访丽春院的段子呢。

“爷,你往这边瞧,上面挂的是各班的妙词,你要第一次来啊,一定得好好看看,这些妙词儿可都是文曲院才高八斗的院士题的呢。”

丽春院大厅非常宽敞亮堂,正中一面大墙,墙上挂满了一块块镂刻精美的木牌,每块牌上刻有几行字。八斤不认字,却又不好意思坦诚,于是装模作样走近去,眯着眼瞄了一会,拿起架子道:“大爷喝了酒眼花,你给我念念。”

掮男“哎”了一声,问:“这位爷要小的念哪个班的牌?”

曹八斤不耐烦地随手指了块挂最高的牌子,然后背手眯眼作倾听状。

掮男踮起脚,一字字地念来:“柳袖扬波蔼气生,胡音裂锦西风深……”掮男念了两句忽然觉得不对劲,转头打量了一下满身风尘仆仆的曹八斤,好心提醒道:“大爷,这是胡琴班的,卖艺不卖身。”

曹八斤怒目一睁,喝道:“那你给爷找个卖身不卖艺的班念念。”

掮男吐吐舌头,他从业多年,阅人无数,知道这等粗野客人多半是贩私盐的暴发户,有银子有精力,就是没耐心,干脆找个最耗精力又花银子的鞭蜡多飞班给他尝尝鲜。

掮男熟练地找到了那块牌子,念道:

母大虫,傍地啸,

撕筋断骨钻心叫,

策马扬鞭傲昆仑,

油蜡抽丝阎君笑……嘿嘿,大爷,有胆地府走一遭么?担保你地府口进,神仙门出来。

曹八斤听得稀里糊涂,甚不耐烦,便挥挥手道:“就这个吧,多少银子?”

掮男道:“爷放心,价格公道,牌子上面都标着价呢。”

“标了多少?爷看不清。”

“不贵不贵,二十两。”

“什么?老子在捻……念私塾的时候才一两,现在怎么涨这么多?最多五两。”

青辣椒掮男虽然没有完全听懂曹八斤这句奇怪的话,却明白了他的意思:要砍价。于是脸一拉,道:“这位爷,你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撒,环境舒适,姑娘顶尖,服务周到,安全健康,明码实价,老嫩无欺,一百斤进,八十斤出,逍遥快活还可减肥减压,这是可砍价的地方么?”

青辣椒嘴利,曹八斤口拙,只看着对方上下翻飞的嘴皮子发愣,完了踌躇道:“我我,我说兄弟,你这可有五两银子的姑娘?”

青辣椒明白了,这位暴发户只带了五两银子。顿时邪火冒起,白白赔了许多笑脸,也多亏他掮男生涯练就的深厚涵养,直了直腰板道:“五两?有。”

曹八斤听了一喜,总算没白来,就说:“那给爷快快叫来。”

青辣椒听得他还在自称“爷”,心里冷笑两声,道:“跟我来。”

曹八斤跟着青辣椒走进内堂,拐了七八个弯,来到后院一处矮墙跟前,指着墙垛子说:“大爷,你只有五两银子,只好委屈你一下了,墙后面有一个小房子,你推门进去便可行事,地方虽然黑点脏点,但你明白,五两是不能和二十两比的,去吧。”说完转身要走。

曹八斤望望墙后昏暗寂静,有些不放心地问:“那姑娘不会是有啥问题吧,会不会缺胳膊少腿啊?”

青辣椒甩甩手道:“放心去吧,保证身体健康,白白胖胖。”

曹八斤看掮男走远了,心想,只怪自己银子少,将就一回吧,便翻身过墙,果然见一小屋虚掩着门,里面也没灯光,想必姑娘睡着了,这丽春院也太势利了,五两的姑娘就只能住这么个地方么。

他推门便进。

4

张文祥在码头逛了一晚,竟没拉到一个客人,连叹世道艰难,糊口不易。眼看二更已过,心中闷闷不乐地往回走着。心里恨恨地想,一个人回去,黄大脚又该奚落他了,月芽那小妮子该乐坏了吧。想到那一脸褶子的黄大脚,他就心里发狠,终有一天要宰了她,带上月芽远走高飞。

这位张文祥便是后来刺杀马新贻的张汶祥,在刺杀被拉进了牢房之后,他的“文”字就变成了“汶”字。这是因为在清朝官府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人犯的名字不能用褒义的字,既然犯了罪,就没资格享受先人创造的好字,只配用贬义的字。通常会在谐音里寻找替换字,好在中文同音字多,字义也五花八门,找替换字并不是很难的事情。“文”有智、博的意思,太褒义,当然不配给一个凶手使用,而“汶”是指在脸上刺字,人犯进了大牢,都会被额头刺字,真正再适合不过的替换字了。

这个时候,他还没有犯罪,就算以前犯过,起码没被抓过定罪,所以,本着“假定所有人都是清白”的精神,我们现在必须称呼人家的本名:张文祥。

张文祥身世颇为可怜,目前只剩一位年过五十的多病老娘与他相依为命。因为是城镇户口,所以家中并无田产,只有一个祖传老院子,年久失修,有两间漏雨,养了一群生蛋老母鸡,剩一间东厢房住人,床是老娘睡的,他如果回家就睡地板,好在他极少在家留宿。

前几年老父亲活着的时候,家里在三鸟集市有个摊位,干着祖传的活鸡生意,老父死后,张文祥不愿继续祖业,觉得又臭又累还赚不到大钱,他有更大的志向。老娘身体不好,无法继续活鸡生意,就把摊子顶了出去,在家养下蛋母鸡,每日会有人上门来收鸡蛋,收入虽然微薄,也能糊口。

老父一死,便再无人能管束到张文祥。他整日里在汉口镇的码头街巷厮混,交三教九流,结狐朋狗党,可惜三教九流并不怎么结交他。原因他只会扎堆起哄,身无长技,打架先卧倒,吃肉抢猪头,久而久之渐渐被人所不齿,慢慢就落了单。

狐朋狗党们真正疏落他是从老父死后开始的。直接原因是老父的死因。

当时汉口帮会“哥老会”与“小刀会”由于争地盘在集市血拼,张父的活鸡档一直受“小刀会”保护,后来也加入了该帮会。此次血拼让张父丧了命,本来他们在人员数量上占优势,可偏偏跟了个有强烈荣誉感的帮主,坚持使用帮会传统武器“小刀”,而哥老会都用上了狼牙棒红樱枪九齿钉耙,近年大量吸纳的湘军退伍军人中,还有带火枪入会的。冷兵器时代名言“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再加上热兵器参战,结果可想而知。此一役,小刀会彻底消失在汉口码头了。

朋友们至始至终都没在张文祥脸上看出丧父之痛和复仇之火来,小刀会的后台也没了,所以开始鄙视他,结合他平时的表现,认定他是一个鼠胆之辈、无用之人,不值得结交。

事实上,父亲之死,对张文祥影响还是巨大的,只不过都被他掩藏起来了。比如家中收入锐减,伙食大不如前,他也不再愿意回家吃老娘做的日复一日的盐水青菜及盐水豆腐。再有就是从父死中他悟出了一个真理:必须投靠大帮会。理由很明显,大帮会势大后台硬,打架总是赢,送命的机会少,再说真正的大帮会不会总打架,没人敢和他们打。第二,投靠了大帮会,总会有活干,赚钱轻松,即使没活干的时候,去勒索些保护费也名正言顺,第三,要是入了大帮会,那帮狐党也不敢再轻视他,还要来巴结他,因为他会成为他们的后台。

问题是,汉口码头三大帮会,小刀会没了,剩下两个,地头蛇哥老会近年只收退伍军人,大刀会是来自京城的强龙,招收条件太苛刻,必须要会耍大刀。张文祥有一种类似“报国无门”的痛苦在折磨着他。

在被朋友冷落、“报国又无门”的双重痛苦折磨之下,张文祥慢慢变得沉默,脸上失去了笑容,整日里,眼袋浮肿,无精打采,渐渐培养出一种忧郁的气质。

忧郁的张文祥从码头往街巷中慢慢走着,一些夜归的人看到他都自觉地侧身而过,这条熟悉的小巷里,谁都认识他,一个恶棍的后代还是恶棍一个。

拐过汉水街,便转到丽春院门口来,张文祥听到门口有吵骂声,来了精神,忙凑身过去瞧。只见一个黑脸大汉用外地口音与一个掮男拉扯叫骂,好象说的是:“浑小子,竟把大爷骗去猪圈,害大爷踩了一脚的猪粪。”后面还有几句:“大家看啊,丽春院把母猪当姑娘卖罗,五两银子罗。”

张文祥听得有趣,便驻起足来不走。此时丽春院门口出来几个护卫队员,三两下解救出瘦小的掮男,将黑脸汉子推将出几步,并且手按腰上的波斯弯刀,对着黑脸汉子怒目而视。

那黑脸汉子倒也识趣,看这架式会吃亏,骂骂咧咧爬起来,拍拍屁股走了。张文祥眼睛一转,似乎听到这汉子有五两银子没作成交易,这不现成的好客人嘛,月芽平时接客也不过二两银子,今天就宰一回客。

主意拿定,张文祥快步跟了上去,拍拍黑脸汉子招呼:“大哥请留步。”

曹八斤突然被人一拍,本来就惊魂未定,以为追兵赶来,迅速大跨一步,转身双手拉开架式仓惶应战。

张文祥连连摆手,急急道:“大哥莫慌,莫慌。”

“你是谁?”曹八斤收起架式,没好气地问。

“小弟姓张,叫张文祥,是这一带唯一的好客之人,大哥是从外地来的吧,要找投宿的地方么?”

曹八斤疑惑地看着他,觉得此位仁兄看起来也不象什么好人,鼻子哼了一声,转身要走。

张文祥怎能掉了这块肥肉,忙跟了上去,故作神秘口气地说:“大哥初到汉口,有所不知,那丽春院是专宰外地客人的地方,本地人都不上那儿去的。”

曹八斤没有答话,继续走着,刚才摸黑抱了回母猪的惊吓还没有完全消褪。

“大哥,你走慢点,我可是好心招呼你,前面汉王街有一个好去处,里头有位从湘中过来的姑娘,又水灵又年青,孔夫子都说了,湘女多情啊。”

曹八斤一愣,他倒是听过孔夫子,却没听过这句话,问:“多什么?”

张文祥一见有戏,涎着笑脸着说:“多,多水,湘女多水,嘿嘿,大哥,怎么样,跟我走一趟,包你满意又快活。”

“多少银子?”

“五两,只要五两。”

“五两?你不蒙我吧,真是湘,湘姑娘?”

“哎呀大哥,你看我一脸忠厚,哪象会骗你的人哟,这样吧,你跟我去,看上了你再给银子,看不上你走人,行不行撒?”

“中,”曹八斤一高兴,把路上跟王大贵学的河南口音都溜了上来。

5

黄大脚正盘腿在床上吸着旱烟,不时干咳几下,也没痰出来,她觉得自己身体还行,看到门口蜷缩坐着的月芽儿,又觉得自己老了。不过,想当年自己也曾有过耀眼的日子,比现在的月芽儿可风光多了。月芽儿长得再水灵,也只配在她这个野窑里接客,自己当年可是在汉口镇最大的“飘红院”挂过牌的。当年那叫一个身娇肉贵啊,每天总有几个恩客为争她的牌斗起银子来,有时还打架。一旦有客人为窑姐打场架,那个窑姐立马身价看涨,原因是可以成为新闻人物,有“坊报”娱乐版的“记簿”来采访,回去再添油加醋,极尽香艳之词渲染一番。同“记簿”一起的还有“绘簿”,在采访同时,为窑姐现场绘肖像,一起登上坊报,第二天,全城皆能一睹芳容。

上了坊报的窑姐,便有机会被官人、大绅点名,然后用一小轿接去,哪怕只是陪着吃一顿饭,也能赏到五十至一百两银子,如果包了夜,银子翻倍。当然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官人大绅觉得离不开你了,把你赎了身,外面置个精致院子,给你买几个奴仆使唤,这辈子就不用愁了。如果你运气好,还生个儿子出来,更有机会被接进大宅子里去做姨奶奶。

每天张文祥出去拉客的时候,屋里只剩黄大脚和月芽儿两人,黄大脚便会不厌其烦地给她讲如烟往事。每每讲到后来,黄大脚总会无限惆怅地敲敲烟杆,一脸惋惜地说:“当年我只上了两回坊报,就有许多的官人大绅接我去吃饭过夜,要是多上几回坊报啊,指不定现在就在哪家大宅子当姨奶奶了,嫣红那小蹄子,鼻子扁得跟被苍蝇拍子拍过似的,竟然只上一回坊报就当了姨奶奶,唉,都是命啊,你大姐我天生丽质,怎么就没被官人大绅看上了呢?”

每当这时,月芽心里便会说:“还不是因为那双大脚,熊掌似的。”

张文祥拍门的声音又急又响,象饿狗撞门,黄大脚一听就心花怒放,这表示钓到水鱼了。如果拍门声又轻又缓,象病狗抓门,那就是没有水鱼上钩,黄大脚就会很生气,会把张文祥直接形容为“秃爪子的没牙癞皮公狗”,一只公狗爪子秃了,牙也掉了,还癞皮,简直一无是处嘛。张文祥会反击她为“黑爪子的黄牙皱皮母狗”,长着黑爪子,大黄牙,一身皱皮的母狗是不能算美的。所以,他们都互相攻击到了对方的要害。

听到饿狗撞门的声音,黄大脚忙跳下床来,趿上绣花拖鞋开门迎客,月芽象被针刺了屁股般弹起来,一头钻进里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