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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马启示录 佚名 5026 字 4个月前

臭味,便示意他回到座位上去慢慢说。

张文祥道:“信上所言,曹八斤是肉参,据小的看来,舵主是拿曹八斤的小命有更大的用途,不知在下所言对与不对?”

石宜风捻须点头,道:“继续说下去。”

张文祥受了鼓励,放胆道:“舵主让小的加入大刀会,只要舵主一声令下,小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石宜风站了起来道:“有兄弟这份心,我石某人先感谢了,至于兄弟入大刀会的事情,这个……”

张文祥急切切看着石宜风,眼巴巴等等着的话说下去。

“这个,可能会有一些程序要走走,不知张兄弟会不会刀法?”

张文祥尴尬地摇摇头。

“这就有些难办了,通常大刀会入会,必须先在帮会里兄弟们面前耍上自家刀法,不精不要紧,略懂就行,兄弟们看你是同类,自然容易认可吸纳你。”

“那那,那怎么办?还有其它方式么?”张文祥急道。

石宜风沉吟许久道:“也有另一种入会的通道。”

“是什么?舵主快快道来。”

“那就是对本帮会立有大功之人,得到了帮会里弟兄的一致认可。”

“何为大功?”

“比方说,挽救本帮会于危难,或者有救命之恩于本帮会会员,要不,帮助本帮复仇出力者也有资格。”

张文祥有些落寞,道:“不知舵主有无这等机会提携提携小人。”

“什么机会?”

“比如帮里谁要救命?或者有什么帮会仇家的姓名地址给我,也许小的可以半夜摸了他脑袋。”

“呵呵,其实,眼下正有一机会。”

“舵主快快道来。”

“就是这信上所说之事,本帮会目前有潜在危机,事情很复杂,你想知道我就给你说说。”

“舵主请讲。”

“这个潜在危机属于帮会高级机密,听了如果有一点泄露,会被全家追杀,没泄露的,因为考虑到有可能泄露,也会被灭口,我现在就说给你听吧?”

张文祥不傻,马上道:“既然是帮会高级机密,就不必和小的说了。”

“也好,本帮会现在要消除这个潜在危机,就必须做一些机密的事情,你明白么?”

张文祥连连点头道:“明白明白,机密的危机一定要用机密的方式来解决。”

“是这个道理,因此,就要找一个机密的人去做,你看,我们找肉参都从京城死囚里弄一个,这就是机密的需要,你明白么?”

“明白明白,舵主说得好,你看小的是不是就很机密啊?无党派人士,身家清白,决心很大,又有帮会血统,舵主请放心。”

石宜风呵呵笑道:“张兄弟果然聪明过人,既然如此,石某人也就不把张兄弟当外人了,这个机密的事情,我便委托与你,如果干得好,是本帮奇功一件,本舵主一定力荐张兄弟入会。”

张文祥大喜:“有请舵主明示。”

石宜风招招手:“你把耳朵附过来……这里这里……把嘴转开。”

8

夜幕降临的时候,张文祥和曹八斤的身影出现在了汉口郊外的原野上。

汉口依水建镇,地势起伏,土包子似的小山特别多,每一座都象一扇小屏风,因此季候风吹到这里也减弱了许多,一年到头没有狂风怒号的时候,有的是小家碧玉般扭扭捏捏打着卷的小旋风。这种风的特点就是不能从风向上判断它的来路,只能根据吹在身上的湿腻度来区分。比如干冷的是西北风,湿闷的就是东南风了,介于两者之间不是东风就是西风,有时他们干脆叫“刮东西风了”。

内陆人对自然界风向的认识比较迟顿,为了弥补这个遗憾,就尤其关心政治的风向。所以历代大多建都在内陆,不能说完全没有这个原因。并且,自古以来,成功的造反全部由陆地发起,即使不成功也能震塌皇宫大片瓦檐。还真没听说过水军造反的。

风不大,水则平,长江到了汉口地带河床开阔,水流平缓,厚重得如同患哮喘的老头。老头虽然锐气不再,却饱经沧桑洞察人世,有一种宽宏大度中的老谋深算。湘军主力是水军,征战多年,身心皆疲,解散后大多数投靠汉口的哥老会,说不定就是看中了长江是个游泳休闲的好地方。

张文祥与曹八斤今晚既不是来游泳,也不是找休闲,他们沿江走着,专往有村落的地方而去,猫着腰侦察一番又离开,这种怪异隐密的行动是为了一个不方便公开的理由:他们要去找新鲜的男性尸体。侦察村子就是为了看看有没有在办葬礼的人家。

偷尸体本来不是太难的事情,因为灵堂上留守的人不会很多,悄悄摸过去一榔头敲晕守灵孝子便成。不过找到合适的尸体可不容易,首先不能保证天天有人死掉,虽然眼下的政局不稳,动不动同时死成千上万的人,但那是战场上,汉口几年都没战事了。再说要找的是男尸,这就减去一半的机会,还要壮年男人,再减去三分之二的机会。

今晚的天气倒是适合偷尸体,月黑风高,黄昏下过一场小雨,路上行人稀少,偶尔只有“鸭子快递行”的邮车赶路,不足为患。他们想过去坟场碰碰运气,新埋的尸体也能派上用场,不过运气不好,三座新冢从碑文看来,都是女尸。破庙也常常有饿死鬼,可以逛逛,找了几座,在山神庙的香案上发现一具男尸,不过死去多时,半张脸都被蛆虫啃光了。河里偶有几具上游飘下来的死尸,但是浸泡太久,肿得象充了气的羊筏子,找三五具绑一起倒可以用来渡江,拿去冒充曹八斤就太不象样子了。

走了半夜,曹八斤都埋怨起来了:“兄弟,这地方风水好啊,俺们家乡天天有死人,几个大户都是卖棺材和卖纸钱起家的,编裹尸体草席的都发了大财,后来还有人发明了裹尸袋子,不用绳扎,直接将死人一塞,还有个布带子挂肩上,背上山去埋也方便得很。”

张文祥听得有趣,开着玩笑道:“应该再发明个大席袋子,可以装两人,如果夫妻一起死的,就用绣了龙凤图案的龙凤袋。”

曹八斤连连点头道:“有啊有啊,你真聪明,是有龙凤袋,还有全家一起装进去的‘阖家袋’呢。”

张文祥叹了口气道:“以后咱也不知道用啥袋子。”

曹八斤瞪了他一眼道:“兄弟说啥话呢,你对我大恩大德,救我一命,你要死了,我卖身也给兄弟准备一口上好的松木棺材。”

张文祥笑了起来,“没见识了吧,上好的是楠木棺材,行了行了,赶紧走吧,找不到尸体就只好把你杀了,省得给石舵主看破,赔上我的小命,你放心,兄弟到时一定给你楠木的棺材。”

曹八斤心里又沉重起来,他既不想连累这个肝胆相照的朋友,也舍不得那位水灵灵的月芽姑娘。

张文祥中午回到黄大脚家里,把石宜风的计划全盘托出,果然是要曹八斤做肉参,哄骗曹八斤去故意寻个事,与人吵一架,然后石宜风亲手杀了曹八斤嫁祸于那人。现在石宜风要求由张文祥来负责,张文祥一脸沉重地表示,他不忍心杀好兄弟,后来还是黄大脚出了个好主意,找个死人尸体来顶替,仍然由曹八斤去寻事吵架,半夜里换了尸体进去,神不知鬼不觉的。

当时都认为黄大脚的主意好,叫“两全其美”。现在踩了半夜的泥浆一无所获,开始埋怨起黄大脚这个臭婆娘尽出馊主意来了。

黄大脚在他们走后,想了半天也叹息连连,说:“看来曹八斤小命保不上了,张文祥这个鬼迷心窍的家伙说不定也要搭上小命。”月芽儿不明白,黄大脚解释说:“这尸体可不好找,石师爷也不是好糊弄的人,万一找不到,人家发起怒来,明白了真相,还会有他们活路么?”月芽儿一听曹八斤可能会死掉,不禁悲伤起来,哀哀叹叹了半夜。

二更过后,张文祥与曹八斤看到了官道上有家小酒馆还未打烊,便决定过去喝上两杯热热身子,解解乏,下半宿还要再找找。这一进去,竟然就让事情出现了一百八十度的转机。

9

颜士章收到“鸭子快递”送来之兄长的信后,躲到茅厕里痛哭一场。发誓要为兄长报仇,将信上的头像看了又看,并闭上眼睛默记在胸。

这些年他一直在家习武学文务农,侍奉二老。这些都是兄长每月信上谆谆托付,并且一再叮嘱他要打好基础,终有一天是要报效国家的。兄长还说,“大丈夫修身治国平天下,就是要先修身,没有人可以先平天下,如果可以先平天下,那为兄我先去试试,弟弟你在家修身吧,如果为兄失败,弟弟晋上,如果为兄成功,弟弟跟上。”有时候兄长的信上会给他讲讲京城的生活,“京城天气干燥,风沙很大,屋子须常常打扫,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弟弟在家中也须勤扫屋子,多浇花。”兄长甚至很关心他的个人问题,“乡下人见识少,皮肤稍白就视为美妇,为兄来到京城方觉世上佳人多姿多彩,弟弟切莫贪恋乡野村姑,他日到京城终会后悔,一定要专心修身,心无旁骛,京城佳人偏爱大龄未婚才俊,乡野女子死心眼,摸个小手便要为你守节终身,误人误已。”

一封封兄长苦口婆心的殷切之词犹在耳边,转眼皆成绝唱,怎么不叫士章断肠啊。

自从兄长上京入兵藉吃皇粮后,保长亲自来消了兄长的农藉,同时收回了分在兄长名下的三亩地,目前家中只剩三口人,男三亩女二亩,所以颜家可耕之田是八亩。家中两位老人早年耕水田,一起落下了严重的膝关节风湿,后来上山垦荒种菜,又双双累出腰肌劳损。父亲另患糖尿病,母亲有轻微肺痨。总之眼下的情况是:颜士章一人耕八亩地,兄长兵籍每月兵部有八十文补贴发到家中,二老病体,兄长恶耗必须隐瞒,上京顶替兄长职务之事,可以去,但必须要先办好一件事情。

颜士章恨不得即刻上京,但照顾二老的事放心不下,唯一办法便是马上娶个媳妇。自古娶媳妇不外两个理由:传宗接代与服侍高堂。目前后者的要求比较高,所以,颜士章对媳妇的标准定出四条:善良孝顺、体健高大、兄弟多,离家近。第一条不用说,第二条是考虑到能耕八亩地,身体要好,高大是为了二老急病时能背得起老人去看病,兄弟多则不用常回娘家帮忙,离家近是为了亲家之间能有个照应。至于皮肤白不白,则是次要中的次要了。颜士章感叹世事难料,自己完全遵从兄长的建议,多少提亲的媒人上门都被推辞,将宝贵的青春遥寄给了京城的佳人。没想到马上要去京城了,却迫不及待要娶个乡野村姑。

颜家兄弟从人才身材还是人品学品,均闻名乡里,是方圆十里内的未婚少女垂涎对象,因此颜士章前脚刚从媒人家进去,消息便飞进了十里内的每一户闺中有女的家庭。少女们传播的主要话题是颜哥哥终于肯结婚啦;家长们传播的话题则是士章那小子就要进京城工作吃皇粮啦,前途不可限量哦。媒人却面临一个大难题,颜士章提出的择偶要求本来对媒人来说,再简单不过,只要站门口吼一嗓子“颜士章要找老婆罗,条件不限”,马上就能排出一百个以上的姑娘来。但是颜士章还说:“婚事必须在两天内完成,第三天我便要动身上京,如果不成,就拉倒。”狠话是为了给媒人压力,事实上是不可能拉倒的,媳妇没找到,他怎么可能扔下二老就走呢?这可是大大的不孝。

俗话说,有愿打的,就有愿挨的。俗话还说,你敢路边拉屎,就有人敢踩上去。总之,媒人刚送走颜士章,没来得及梳洗出门,家里就涌进来一大批老娘们,她们共同之处是家中都有怀春闺女,涌进来的目的就为了打听颜家二少爷的择偶条件。媒人盘腿牙床上,慢条斯理地公布答案后,这群老娘们盘算开了,将自家闺女对照了一下,离开三分之一,经媒人点化,嫁过去的女儿有可能长期守活寡,又走掉了三分之一,剩下的,条件基本符合,有些考虑到婚事如此匆忙,可能有诈,再走掉了一些,最后竟然只剩下三个,媒人话风一转,开始只讲好听的,什么等老人一死,就可以上京团聚,甚至可以接娘家人一起上京城啦,什么朝廷有补贴,八亩地可租出去啦,等等。到后来,其中一个老娘们嚅嚅问:“我闺女有些跛脚,能行么?”另外一个也问:“我闺女眼睛不好使,可以说合说合么?”

媒人目光如电地射向最后一位老娘们,问:“你家闺女什么毛病?”这位大婶结结巴巴道:“没没,没毛病。”

颜士章如愿以偿娶到了完全符合他条件的媳妇,对方也爽快,连夜办了嫁妆,第二天请了个花轿送上门去,反正隔一个村子,半个时辰便到了。颜家也不含糊,下了重聘,光绸缎被面就十床,铜镜八面,西洋自鸣钟一座。婚礼简朴隆重,保长亲自祝贺,送了一幅自撰自题的对联“三世合修神仙眷,百年同结并蒂莲。”

当天晚上,客尽人散,颜士章揭了红头巾,看着高自己半个头的黑壮新娘,深觉踏实无忧,从此可以“天高任鸟飞”,便斟酒敬了兄长在天之灵一杯,趁着醉意,在临行前尽了传宗接代的义务,命中率的问题只能交给老天爷定夺了,时间急迫,五更时分,他悄悄离开了家门,出了村子,往北边官道而去。

脚步匆匆的他并没有留意到,在他走到村口的时候,家门口站了三个身影,遥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久久伫足,直到把他溶化在远山的晨雾里。

颜家居住岳阳,往北一天可到汉口,颜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