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八斤急了,一把按住她,窑姐娇声道:“官人不上床去么?”曹八斤捏开她的嘴,抓起酒壶说:“上个鸟床,我就喜欢你喝酒。”
被灌得喘不过气来的窑姐最后一句话是:“官人,你你,你太有情趣了,”然后便昏头醉了过去。
曹八斤看着玉体横陈的窑姐,松了口气,爬起身子来,推开窗子跳了出去,上次走过的门廊他依稀有些印象,此时院子里静寂无人,他便往后墙方向跑去。
张文祥左等右等不见人来,急得直跳,屋里的母猪不知什么时候醒来,看到有不速之客,就要拱他,他也忍不了这屋的臭味,便擅自开门出来。这时候,猪圈外人影一闪,那人正要翻墙,听见旁边小屋门开,吓了一跳,一脚还在墙垛上挂着,脸却转过来,这一看把两人都吓了一大跳,原来翻墙者不是别人,正是那大刀会舵主,汉口衙门石宜风石师爷。
6
众所周知,大人物总是多别人一个心眼。所以象石宜风这样的大人物是不会轻易将一件皇宫李公公都惊动的大事交给张文祥这样的小混混的。
他今晚乔装了一下,换了员外装,粘了八字胡,还在嘴下角点了颗大黑痣。早早在丽春院的大厅里叫了个姑娘,一边悠闲地喝着花酒,一边等着曹八斤的好戏上演。
曹八斤刚跟着白家少爷进门的时候,石宜风直觉便告诉他,此人就是曹八斤。大人物的直觉都很了不起,因此,他们总是能靠直觉就可以成为大人物,事实上,很多历史大事都带有某个大人物的直觉成份。
后来,曹八斤表演了精彩而恰当的一出戏,让大人物满意而去。如果,曹八斤今晚表现不好,或者曹八斤根本没有出现在丽春院,那么,石宜风自有他的“方案乙”。只是此方案太过曲折麻烦,所以,他隐隐约约还是对张文祥抱了希望。
方案乙的草稿是这样的:石宜风查明张文祥住处,这个不难,然后就地亲自杀了曹八斤。搬运尸体是个苦差事,不适合他的身份,这事又不方便麻烦帮会人员,人多嘴杂,搞砸了李公公的大事,怪罪下来,这就是关系到帮会危机的大机密。所以,杀曹八斤主要是夺取他脖子上的侍卫金牌。
然后,他在白少爷下一次光临丽春院的时候,也就是一两天的事情,把白少爷相陪的窑姐杀掉,将金牌挂到窑姐脖子上,事后认定死窑姐是大内侍卫之窑寨卧底。这事就算完成了。
看来,方案乙愉快地流产。但是,石宜风仍然对张文祥不放心,大人物心眼多嘛。所谓心眼就是疑心病。石宜风决定亲自在三更后摸进丽春院去探个虚实。
他回家扯掉了令他不舒服了一晚上的八字胡和黑痣,换了夜行衣,根据白天的摸底,从后墙溜进去,那里几乎没有护卫队的巡逻,只有打更佬一个时辰经过一趟。
后来,就在他一只脚跨进后墙的时候,猪圈的门开了,张文祥莫明其妙伸了个脑袋出来,这时候月色很好,两人一下子就认出了对方,并且都很惊讶,程度达到了令两人发呆怔立很久的地步。
这时候,曹八斤赶到,他看到墙头趴了个不认识的家伙,头往后歪着一动不动,想也不想,一掌就往这家伙脑袋后边切过去,石宜风闷哼一声软趴趴倒在了地上。
张文祥回过神来,看看地上晕过去的石宜风,又看看一脸得意的曹八斤,问:“你知道他是谁吗?”
“谁?”
“汉口衙门的石师爷啊。”
“石宜风?”
“是啊。”
“那就打对了,他没看见我。”
“他来这儿干什么?”张文祥纳闷着,曹八斤催促他去背尸体,“快,那窑姐正醉着,赶紧完事回去吧。”
两人背了尸体,非常顺利就回到了房间。张文祥被房间的奇特装备吸引住了,左看右摸,曹八斤讥笑他:“没见识了吧,这叫马鞭什么吊吊龙凤床,这个架子会动的,叫承腰,这个叫……我说,咱快搞完走吧。”
张文祥看看周围,问:“床在哪?”
曹八斤指指那怪物说:“这就是床啊。”
“这能放两人么?”张文祥看着这怪物凹凸不平的,问。
曹八斤也发现了问题,道:“干脆都扔地上好了,总之快走,一会石宜风醒来可不妙。”
两人正在越窗而去,张文祥想起石宜风识破他的事,连忙说:“对了,你要把金牌摘下来挂死人身上。”
曹八斤赶紧护住脖子说:“不行,这可值两钱。”
“哎呀曹八斤,这时候还钱个屁啊,没有金牌谁信这个死人是你啊。”
挂好金牌,两人原路出去,刚跳下墙,张文祥就被地上的石宜风拌了一跤,爬起来正要跑,突然停下来,说:“不行,你先回去,我要背他回衙门。”
“干啥?”曹八斤不解。
“你想,石宜风要是明天醒来问我谁打晕了他,为什么见死不救,我怎么说,我要背他回去,就可以说是护卫队打的,我以一挡十,拼死打退护卫队救了他,这样我不就成了石师爷的救命恩人了?”
张文祥一晚上背了死人背活人,累得他直骂娘,好在走出两条街后,遇到官兵巡逻队,便编了一个瞎话,说石师爷喝醉了,请巡逻队背回去,巡逻队见果然是石师爷,探了探鼻孔,还出着气,便要张文祥留下姓名,张文祥虚心地说:“做好事不留名。”立马挨了官兵一大嘴巴,那带头的官兵大声骂道:“要是石师爷醒来说是你小子打晕了他,我们上哪找你去?要不,走,回衙门大牢住一宿,明天没事了再放你出来。”
这个晚上张文祥整夜未归,曹八斤和黄大脚提心掉胆了一晚上。
7
一大清早,鸡刚鸣过,石宜风来到牢里,把张文祥一脚踹醒。劈头便问:“宝典第二十二条怎讲?”
张文祥刚刚在梦里正背着《刺客宝典》,说来也巧,背到第二十二条就给踢醒了,所以回答得毫不迟疑,“夜刺必须穿草鞋,若无草鞋用布鞋。”
石宜风喝道:“错,这是第二十三条。”
“不会吧,肯定是二十二条。”
“那二十三条是什么?”
张文祥记性是不错的,又因为很用心,所以他只需轻轻一想,便答道:“二十三条,无亲无妻,无子无友,事可成。”
“没错,”石宜风又暴喝一声:“说的就是这条,作为一个优秀的刺客,你心中应该没有任何人的存在,完事后就要赶紧跑,不可有任何事情耽误,因为,对方会利用你留下的线索追查过来。”
“我跑了啊。”
“可你背着我。”
“我不应该背你?”张文祥感到纳闷不已。
“岂止不应该背我,更不应该与官兵接触,如果不是我在衙门管事,你还能走得了么?”石宜风一番点拔令他茅塞顿开,背上生起凉意。
石宜风给了张文祥一个记过处分,并且从刺客赏金中扣了一百两银子作为惩罚。张文祥表示没意见,因为他还领到了四百两,这可是他有生以来一次性得到的最大笔钱财。的确这是笔不少的钱,当时三百两左右可以买到一个三房一院两茅厕的大院子,一百五十两可以购得一辆中等双人马车,二两银子可以请八个朋友在最好的酒楼吃一顿。
石宜风和颜悦色地跟张文祥说:“你的差事办得不错,早上丽春院已经来报案了,一会我就要带仵作去验尸,这段时间你也不要大手大脚花银子,免得被人怀疑,另外,有时间要多读宝典,未来你还有很大的发展空间,你的前程是无量的,现在我先封你为大刀会编外二级合同刺客,如果你干得好,明年升你为一级合同刺客,一级干好了,就有很大的机会转为大刀会正式编制的会员,终身合同,享受福利,子女免费上帮会学堂,毕业后帮会内包分配。”
张文祥问:“这个机会有多大?要等几年?”
石宜风耐心地说:“是这样的,目前大刀会编制已经满员,但每年总会有几次和其它帮会的‘火拼’,只要一‘火拼’,就会有会员死掉,空出来的编制名额会在一级编外人员里挑选补充,所以,机会是很大的,好好干,年青人。”
受到鼓励,做着转正的梦想,又捧了银子,张文祥脚步轻快地回到了家。
8
张仵作今年五十九,摸了一辈子尸体,双手出奇的白嫩细滑,与他那张枯树般的老脸极不相称,饶是这般的白嫩细滑,却由于老婆的一个禁令,一辈子都没用手摸过自己的老婆,为防意外触碰,每晚上床前,老婆子必不忘取出短绳一根,将他反绑。年青时候觉得委屈,到了中年,渐渐习惯并喜欢上了反绑行为,五十一过,产生疲倦麻木,不绑也就睡不着了。
在张仵作看来,反绑本是他职业的延伸,却成了他的宿命。委屈的时候没有反抗,造成心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逐渐乐在其中,到麻木的时候才惊觉,有一种双手自由的风景他一辈子也没有领略过,不过为时已晚,风景依旧在,只是在身后。
宿命是一条平原上的长河,常常改道,有时断流,但是,是终都是往东而去,汇进大海。张仵作那条绑了四十年的绳子昨天晚上竟然断了。虽然古人搓绳质量好,终归四十年太长,到了断的时候,它就断了。老婆子分房多年,事实上绳子早就失去了它的价值,要不是张老头的坚持,早就扔了。绳子有价值的时候,他没有坚持反抗,到绳子失去价值了,他反倒要坚持,这事让分房的老婆子常常暗自发笑。
那天晚上张老头失眠了,他想过叫醒老婆子另找一条绳,也想过解了裤带来顶替。后来统统放弃,是因为看到地面上死蛇般的旧绳,静静地躺着,泛着腐朽的黑泽,仿佛一个陪伴了半辈子的老朋友突然逝去,如果要他马上就找一个新朋友,良心会受到折磨。他决定,最少用一晚上时间来凭吊老朋友。
还有两个月张老头就要退休了,石师爷答应他的儿子可以顶替他的工作,所以提前半年就带着儿子上班,教他验尸的手艺。儿子喜欢衙门的工作,却不喜欢仵作的职位,他的理想是当一个威风的衙役,上班能握一条红黑水火棒。对此,张老头也无可奈何,年青人总好虚浮,不明白仵作是衙门里最轻松及稳当的工作,干上了就是一辈子,没人会来跟你抢饭碗,出去验尸还有主家的红包,到秋冬两季死人多的时候,光红包收入就够一家人吃半年了。
昨晚没睡好,早上起不来,石师爷叫人来请的时候,张老头把儿子叫到床前,指着屋檐下的巢说:“儿啊,春天一到,老燕子就不会再给小燕子喂食了,你也是时候一人去闯荡了,今天有死人,我身体不爽,你敢一人走一遭么?”
儿子大包大揽,说:“有何不敢,你那一套,我早学会了。”
跟着石师爷到了丽春院,小张仵作见什么都新鲜,除了见到死人皱眉头,他学着老子的样子翻了几下,道:“心脏致命,血迹干涸,死有两天了吧。”话音刚落,石师爷拿起折扇狠狠往他脑门敲去,破口就骂:“浑小子,跟你爹都学了吃屎么?明明昨晚三更才死,竟说死有两天,我替你爹打醒你这个浑小子。”
小张仵作对长辈还是很尊敬的,被众人尊重的师爷打几下,他心里受用,以后能否转为衙役还得石师爷说了算呢,便如鸡啄般点头道:“是是是,三更死的,天冷,血干得快。”
石师爷又砸了几下他的脑门,骂了句混蛋,才放过他。
9
汉口望族白家少爷在丽春院涉嫌寻仇谋杀大内侍卫,这事可在汉口镇上炸开了锅。各位先看看坊报、汉江日报、鄂城之春杂志、三镇邮报等头条题目便知一斑:
坊报头条:世家子争风吃醋,霉侍卫醉生梦死。社论:娱乐行业安全存在重大隐患。
汉江日报头条:豪门浪子,喋血窑寨。另附社论:从窑寨血案透视独生子女教育危机。
鄂城之春封面:大内高手,何故命丧玉床?豪门公子,夜半寻仇春闺。本刊独家披露白公子半夜寻仇路线图,玄机重重,似乎另有内情。
三镇邮报头版:争风斗金,事出有因。独家专访丽春院老鸨秋海棠女士。
第 3 部分
……
由于涉案人员身份特殊,所牵扯的社会关注过大,府台大人在石师爷的建议下,决定先冷处理十天。然后下达七号文件至各媒体掌柜,文件内容如下:
各媒体掌柜台鉴:
丽春院血案尚未明朗,尔等不得肆意臆测,妄加评论,须本着媒体人之良知,以公平客观真实为本,如一昧哗众取宠,渲染事实,矫饰真相,对当事人造成额外困扰,必将严惩不贷,轻则罚银一千两,重则停牌自省。即日起,一切相关此案情之上版文字,皆须送呈官府审批,红圈为通过,红叉为禁用。如有违反,追究掌柜责任!
行政干预的效果是立竿见影的。一夜之间,所有相关报道无影无踪。失去舆论压力的府台大人终于可以心平气和地阅览案情,此案并不复杂,超过三十人的证词显示,大内侍卫曹八斤当晚与男子白柏发生争执,后来白柏先行离去,临走留下“你们都别走,都给我等着”的狠话,相信此为杀人动机。从丽春院至白家来回需要一个半时辰,与在场人杏花所交待入睡时间吻合,可以推断,凶手乃在死者入睡后行凶,时间为三更左右,这和仵作勘察结果吻合。死者致命原因为胸口短刀刺破心脏,引起失血过多死亡,属于典型的仇杀手法。
种种迹象表明,男子白柏有重大作案嫌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