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暂时拘捕。事实上,第二天上午,石师爷就已派出捕快将他扔入了大牢。
在牢里,既无人来审,也没动刑,这让白家老太爷忧心忡忡。平静是波澜的前奏,这说明衙门里有铁证,审不审都一样,还说明儿子必死无疑,衙门是不会对将死之人动刑的。
有钱人最常用的思维是:花钱吧,把事省了。穷人的思维常常是:搞点事吧,弄点银子花花。根据这两条定律,就有一些穷人专门从事绑架有钱人的生意,除去少数撕票行为,此门生意基本符合定律。
白家很有钱,这是白老太爷唯一对挽救儿子生命存有幻想的地方。
10
大清朝被划入封建社会的类别,那是后来的事。当时的人们谁也不知道,原来自己生活的社会叫作封建社会。所以,他们对封建社会一直不尊重人的基本权利的事情也毫不察觉,还觉得很有趣。比如,当时地方衙门为了丰富市民的节假日生活,私自规定逢初一十五,将牢里所有人犯拉出来游街,还备有锣鼓开道,囚车四周也点缀一些纸花,每部囚车正面都贴上一张黄纸,上书“欢迎扔鸡蛋白菜。”后面则贴白纸,写上:“尊重犯人,不得扔石块。”由于石块比鸡蛋白菜便宜易得,所以,这两张纸如同虚设,大量看起来象鸡蛋的石头在囚车上空飞舞着。
囚车大游行对市民是个盛会,极大满足了大家向陌生人扔石头的愿望。可是对囚车里的犯人就不那么好受了,头破血流是必然的,还常常被欺骗,有时看着一个鸡蛋飞过来,赶紧张嘴去接,不料却是石头,本想补点营养,却弄崩了一嘴的好牙。
白家少爷被抓的第三天,正好是初一,理所当然也参加了游行盛会。囚车队伍出发前,府台大人照例对人犯发表演说,鼓励大家接受市民的改造,同时深刻体会外面的世界多么美好,刑满后不能再干坏事了。
知道儿子参加游行,白老太太痛心疾首,带领一大帮丫环奴婢,共计四十几人,早早准备了鸡蛋和蒸熟的白菜,等候在路旁。儿子一到,雨点般的鸡蛋白菜塞满了一囚车,引起了旁边夹道的穷人们上去哄抢,一度造成游行队伍的停滞。
扔完鸡蛋白菜,白老太太带带领丫环奴婢们一起喊:“白柏,回来,白柏,回来……”声音整齐洪亮,却让围观的一些略通中文的洋人们听了纳闷不已。
白老太爷没有去看游行,他受不了这刺激。但不看就不受刺激,显然是自欺欺人,当晚,他包了一叠银票,派人将石师爷请上八仙楼汉口分店,包下了最好的厢房,叫了一桌最好的菜。
白老太爷的做法是对的,谁都知道,对官员行贿是大清律里的重罪,可诛三族。但师爷是吏,不是官。官和吏的关系,就如同脑袋和脖子的关系,不经脖子,休想转动脑袋。
还有一个原因,白老太爷为地方富绅,少不了会成为各帮会的募捐对象,大刀会也是其中之一。
石宜风等待白老太爷的这顿饭足足三天了,所以胃口奇好,寒喧过后,一句不说,先吧唧吧唧足有半个时辰。也是白老太爷涵养好,端坐一旁,默诵《心经》,八遍过后,石师爷停下了筷子,望着白老太爷道:“老太爷的意思,石某心里明镜似的,不过,此事难办啊。”
白老太爷早料有此一句,无非是待价而沽罢了,便掏出银票轻轻放在桌上,道:“这儿有一万两,有劳石师爷去活动活动,不足之处,开声便行。”
石宜风撇了一眼桌上的银票,摇摇头,很诚恳地道:“白老太爷,我很尊敬你,所以,我才实话实说,这个案子,不是银子能摆平的,石某爱财,但取之有道,做不了的事,绝不取财一文。”
白老太爷见此,拱拱手说:“白某也深知石师爷为人直爽,有何难办之处,不妨直说。”
石宜风踌躇一会,突然连饮三杯,道:“石老太爷,不瞒你说,这案子背后的道道,我要说出来,恐怕惊吓到你老人家。”
白老太爷闻言一惊,脸色苍白,颤声道:“石师爷的意思,我儿子没救了?”
石宜风不置可否,只管一脸凝重之色,看得白太爷心惊胆颤,仿佛有灭顶之雨倾盆而下。“石师爷,但说无妨,但说无妨……”
石宜风长长叹了口气,道:“老太爷,你可知道你儿子所杀是何人啊?”
第七章:英雄帖
1
还在八仙楼的厢房里,还是坐着这两个人:白老太爷和石师爷。
“老太爷,你可知道你儿子所杀是何人啊?”
“大内侍卫么?”
“没错,知道此大内侍卫受何人所派?来汉口镇所为何事么?”
白老太爷摇头,但从石宜风的语气中他嗅到了不平常的味道。
石宜风仰头喝了一大口酒,从怀内掏出一封信来,小心翼翼递给白老太爷,小声道:“此乃石某前日收到的京城密信,白老太爷也非外人,多年对大刀会资助不少,石某才斗胆将此信与你看,不过,白老太爷应知此事机密重大,万万不可泄露半句。”
信件用的乃是皇家御用纸张,印有九龙暗花图案,白老太爷对此有见识。内容不长,聊聊几句,却看得白老头大汗淋漓。
“宜风舵主候训:不日有大内侍卫曹八斤潜至汉口,奉旨弑府,务必安排顺风为宜。大刀会总舵承旨示训。”
“这个这个……”白老太爷颤着手将信奉还,嘴上情不自禁哆嗦起来。
“没错,这个曹八斤是宫里派来刺杀本镇府台大人,并委托本帮代为安排铺陈,谁料这个曹八斤成事不足,到埠当晚先去逛窑子,阴差阳错竟死在白家少爷手上,三日前,石某确认死者为大内侍卫曹八斤之后,不禁大骇,须知如今能派大内侍卫干弑官的事情,非西宫太后不可,这位老佛爷的脾性老太爷可有耳闻?”
白老太爷一边抹着汗,一边连连点头,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个漏子捅得如此之大,竟然捅到了西太后的屁股上,眼下的危机由救子到了保族,能不失惊万丈么?
石宜风看在眼里,嘴上干脆不再把严,直情相告:“老太爷,你又可知西太后为何要杀府台大人?”
“啊?”白老爷茫然地应了一声。
“我们这位府台大人湘军出身,是曾国藩的死党,平定太平贼后,受曾提拔,做了府台,你想啊,前几年刚闹太平贼的时候,八旗军望风而逃,全国上下,只有湘军能打仗,现在仗打完了,你要是皇上,能不担心这一群能打善战的湘军么?”
白老太爷听得心底发毛,不住点头,又盼着继续听下去。
“这仗一完,曾国藩就调离了两江总督,明升暗降当了直隶总督。新上任的马总督是保皇派,大肆裁军,正是受了皇上的旨意,而裁下来的湘军,大量流入汉口镇,投靠我们的府台大人,你想,皇上能不警惕么?”
“调到他县任职不就成了么?为何要刺杀?”白老太爷慢慢也回过神来了。
“白太爷啊,你老糊涂了?我们府台大人的后台是谁啊?曾国藩啊,随便调离,这不就明摆着表示朝廷对湘系人马有所疑心吗?朝廷是投鼠忌器啊,忌曾大人这个器,曾大人平定太平贼后,声望一时无两,在军队威望无出其右,朝廷得力将领半数以上皆出自他的门下,就连如今的江苏巡府李鸿章李大人,也是他的学生,能不忌么?”
白老太爷连连点头,道:“明的不行,暗中除掉,不也一样会引起曾大人的猜疑么?”
石宜风摇摇头,道:“猜疑肯定会,但没有证据,并且,官员被杀,是一件大事,朝廷可以派自己人接任,然后大张旗鼓查探凶手,拖个一年半载,届时找个替死鬼编个故事,便可糊弄过去,这样的先例有不少,春秋孟尝君就有过成功的策划,况且,我们的府台大人,不过区区五品,曾国藩再猜疑,也不至于拿五品官的性命来与朝廷说事。”
白老太爷突然站起来,抱拳道:“明白了,多谢石舵主明示,先受白某一拜,另有家族性命拜托。”说完,双膝一软,竟要跪倒。石宜风早防有此一出,箭步上前,双手一托,白老爷又飘然回到了座位上。
“白太爷,石某不才,担受不起,白太爷有何吩咐,开口便是。”
白老太爷轻轻咳嗽两声,气显得有些急,他其实也悟出来了,石宜风何许人也,如果他不是胸中有了解决方法,断不会吃这顿饭,更不会将如此机密之事讲给他听。于是开声道:“石舵主今日开诚布公于白某,不胜感激,但白某愚钝,相信世间无不可解决之事,只有心力能达与否之分,白某力量有限,使银子倒是不吝啬,只求石舵主指一条明道。”
石宜风眼看时机成熟,点点头,给两人杯子满上酒,举杯道:“其实石某与白家少爷已同上了一条船,曹八斤一死,刺杀任务落空,宫里追究下来,总舵主必定怪罪石某,本会帮规甚严,石某也唯有以死谢罪。”
白太爷听了一惊,原来这石宜风也沾了儿子的晦气,不怪得刚才吃得欢,后来又坦诚一番,敢情他也怕死。于是便道:“石舵主言重了,既然是一家人,有何妙策,直说吧,来,先干了这杯。”
石宜风一饮而尽,晃晃杯底,将谜底揭盅,只有六个字:“哥老会,英雄帖。”
2
张文祥的四百两银子是这样分配的:他到票号,换成一百两一张的银票三张,五十两的银票两张。然后找条僻静的小巷子,取出银票,每张都小心折好,一张一百两和两张五十两收到怀里,两张一百两再对折几下,卷成长条,塞进布靴折角处。
回家的路上,将身上的碎银打了两壶酒,切了烧鸡卤鸭子猪大肠,哼着小曲回到家来。黄大脚聪明,虽然提心掉胆了一晚上,见张文祥进家门的样子,心便放下来,还预知到有好事跟着他回来了。赶紧接了酒菜,摆好桌子,曹八斤痴呆,仍在追问不休,连月芽儿都明白过来了,戳着他的额头说:“你就坐着喝酒吧,张大哥自然会说道你听。”
张文祥将怀里的银票往桌子上一拍,眯眼喝了口酒,道:“这是昨晚的酬劳,我这人义气,八斤兄,一人一半,你取一百两去,也好给月芽儿置置胭脂衣服。”转头又对黄大脚说:“大脚,这可是我拎着脑袋赚来的银子,你取五十两,生活费,这五十两我压压口袋。”说完看着月芽儿说:“月芽,这段日子委屈你了,以后你也不用干那事了,好好伺候我曹兄弟,以后,我和曹兄弟干大事、赚银子的机会多了,哈哈哈。”
大家都觉得张文祥变了,变得豪爽又公正。黄大脚望着他饱经沧桑的瘦脸,心里一阵激动,去拈了香,向墙上的观音大士说了些感谢的话,然后建议,明天大家去归元寺烧香许愿吧,但愿明天会更好。
归元寺是汉口镇宗教行业的龙头,由于它的香火不绝,繁荣了寺庙门口的测字算命群体。当时从事宗教行业的从业人员有个习惯,不管瞎不瞎,都戴个黑玻璃眼镜,这种眼镜规格款式雷同,一律是两个圆镜片,用铜丝串起,两边弯个勾挂耳朵上。渐渐的,小孩子都知道,戴了这眼镜的人能够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仿佛神秘的力量正是来自那两块黑玻璃,搞到大清最后一个皇帝都迷信了这眼镜,配了一副黑水晶的常年挂鼻梁上。水晶比玻璃名贵。但作为眼镜就不如玻璃实用,因为天然结晶体里面有很多能折曲光线的结构,通过它来看世界,世界当然会变形。比如看草绳,以为见到了蛇;看到大鹏,以为是日本飞机;看到仁丹胡子男人,误认为是祖庙像上的努尔哈赤。他偶然摘下眼镜看清是草绳,是大鸟时,也苦恼,不过级别摆在那里,平民戴玻璃的,皇帝就得戴黑水晶的。
早几百年,洪武皇帝宣布明黄色为皇家专用,要是皇帝配一副明黄眼镜,看什么都是黄色的,见到洋人也是黄皮肤,拉来就认兄弟,翰林院士们再考究出洋人乃黄帝私生子,是流放异域的旁支,如今认祖归宗,洋人一听高兴了,放下洋枪,改放鞭炮。既然是同宗兄弟,就不存在夷狄之名,也没有锁国封关的必要,中国早开放三百年,免去上百次战争,大家专心做生意,埋头搞科研,也许,如今的火星上早住了十五亿地球人,家家总有火星上的亲戚,星球之间实现信息互联,本小说就不是“全球首发”,而是“两球首发”。
他们四人在归元寺上香,添油,意犹未尽,又要去算命。张文祥觉得生死由命,没算的必要。曹八斤认为他不肯花银子,拉了月芽儿去算,结果算出月芽儿有绵长福运,曹八斤有洪福之相,两人天生一对。黄大脚也算了个子孙满堂,晚年多福的好命,三人笑得合不拢嘴,转头时,张文祥不见了。
张文祥不小心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脸孔,那是丽春院的杏花。有一段时间,张文祥手里有些银子的时候,也光临过丽春院,每回就翻杏花的牌,他喜欢杏花扑闪的大眼睛,还有那张甜得仿佛麦芽糖捏出来的小嘴巴。有些日子不见,他看到杏花憔悴了些,脸上布满阴霾,低着头匆匆从归元寺出来。
张文祥跟了上去,转了两条街,他拉住杏花,杏花也认出了他,说不上惊喜,有些诧异。
“杏花,别来无恙啊?”
“托你的福,不怎么好。”
“有何难处,跟哥哥说说。”
“缺银子啊,你有吗?”
张文祥嘿嘿一笑,道:“银子嘛,天上总会掉下来的,不过,我看你神色不对,又有闲心烧香,一定出了啥事。”
“你跟踪我?”